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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险恶


“逃不了了!”独眼龙阴沉着脸道。

        “想逃?没门。”艾庞德兴高采烈地说。黑羽号残破的帆,受损的船头,以及狼狈逃窜的样子,都说明它目前处于逆境的局面。欺软避硬,落井下石,可是海盗生存的不二的法门。欧塞奴在一旁打趣道:“头,这次总算轮到我们翻身报复的时节啦。”

        虽然高兴,却还没到让艾庞德忘记这小子忘恩负义、心存不轨想到取代他的地步。海盗的生存法则就是这样——谁要是轻信别人,也就到做下台的准备了。好色阴险的海盗船长冷冷地笑了笑。“不亏是我这悍妇号的大副。好吧,接下来的接舷战就由你带队了。”

        “啊!”欧塞奴有股到马屁拍在马腿上的感觉,却又不敢推辞。

        浩浩荡荡的两支船队,放出几乎相同数量的划艇,将黑羽号死死围在中间。罗西拉海峡内就是这样的地形,两头一堵便成为绝妙的陷阱。陷了图拉克这个一头还没长大的幼兽,在独眼龙看来是件极其简单的事。

        船只数量是二十一比一,载重量是六比一,作战人员数量是十二比一。这样差距悬殊的情况下,如果再没有足够的空间供黑羽号发挥,那就是必败的局面。其实就算是没有这支奇兵,图拉克也不可能打赢。

        黑羽号似乎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但毕竟是皇家的船,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船身缓缓地侧过来,两舷朝着两侧袭来的船队,摆出一副双向接战的姿势。然而,黑羽号的船头却对着大陆,而且显然是想要靠近岸边的意思。

        “希斯塔斯普斯的儿子想要留条后路。”独眼龙不屑地说。他的话音压得很低,身边正忙碌中的海盗们没有一个听清了的。兵力不占优,又没有决死的绝意,这场战斗没打就已经赢了。

        “小心对手的舷炮。”独眼龙开始发出命令。两队分别由前后向进攻,每波两艘大船和三艘小艇,间隔为十个船身。”凭着数量,耗都能耗死他们了。甚至可以安排几艘桨划艇转到陆地的方位,堵死图拉克最后逃亡的道路了。不过不是现在!逼得图拉克狗急跳墙,即便是最后打赢了,海盗这方面的损失也会很大。最关键的,独眼龙希望能够减少对帝国的这艘黑船的损伤。他还想仔细看看它的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黑羽号缓缓地航向岸边。海盗们却不会让它这么如意。行动灵巧的桨划艇由火炮的盲点进入,随即便是一顿铺天盖地的投矛、碎石。经过之前的战斗,独眼龙的手下对黑羽号越发熟悉。桨划艇目标小且船舷低,只要够勇气逼近黑羽号足够近的距离,不但火炮无法攻击,连船舷上的弓箭手也不得不将身体探出才能射到。而两桅、三桅大船上转移了部分小型的弩炮和投射器到了划艇上,恰可以用来对付暴露在甲板上的士兵。而且现在一听到黑羽号发出爆炸的闷响,小艇上的划手便本能地加一把力,让尖头狭身的船更快地向前突进。由此产生的效果,似乎就是黑羽号的炮击命中率依旧毫无改善。发了两轮,只有一艘桨划艇被倒霉地击中了船头,没几分钟就沉了,近百号人不得不弃船游回母船上。

        “差不多了。”独眼龙心想。

        如果玛尔提娜之前的情报正确,那么图拉克这艘魔法船即便是减少了同时发炮的数量,即便是将炮火都集中到单侧船舷,也弹药已经消耗无几了。至于克特里的大眼泡这乌合之众,估计在第一轮猛烈的炮火中就吓得逃之夭夭了罢!独眼龙对没能一箭双雕颇有些遗憾。

        似乎是证明他的猜测,黑羽号的炮火越来越疏。渐渐的,每舷一次只有一门炮缓慢地发射。由于换了火药而不是魔法水晶的缘故,发炮的时间间隔竟然在十五分钟以上。由此造成的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图拉克当然不知道黑羽号耗尽发射用的水晶的消息已经泄露。船上杰罗留下的火药还是足够的。至于故意示弱,只是盘算着让海盗的船队再多靠近一些。或许.....,他想用黑羽号坚固的船身最后再撞沉几艘罢。

        独眼龙终于决定,放弃原来逐波攻击的计划。因为单单是桨划艇的骚扰已经把黑羽号的甲板彻底清空。船上守卫的士兵竟然全数逃到了坚固的舱内。只要再加上一把力,二十艘船铺天盖地的船帆,应该足以让这伙失去斗志的家伙乖乖出来投降。旗语打出,艾庞德和布雷修连忙率领船队赶了过来。海面上乌鸦鸦的一群战船,把黑羽号偌大的身材都掩盖了过去。

        本应该惊慌失措的图拉克,此时此刻反而安定了下来。“地点没错,对罢?”他问了一句。

        多尔夫点了点头。

        摩缇葵拉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仗不是这么打的。”她低声道。如果是她指挥,根本就不会傻呼呼地把头凑到敌人的圈套里面来,更别说想出如此阴险狡诈的反击计划来。图拉克根本不是在玩战术。与克特里的那场夜战一样,他玩的更多的还是诡计。诡计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可不是每每都能生效的。关键还是要靠实力。

        她倒是错怪图拉克了。图拉克这次冒险在经验老到的海盗独眼龙面前玩小花招,还不是因为眼下他这所谓的欧卡雷亚,缺的最多的还是实力。

        至于高维诺。他一点不明白这位新结交的高官到底在说什么。哎!嫡系究竟是不一样的。希望经过这次出生入死的经历,能够与相交甚欢的格里弗一样,成为王子殿下的亲信。可他并不知道,图拉克真把格里弗当亲信吗?或许只是因为年龄相近而有些亲近。至于亲信、挚友,也只有查尔斯鲁缇算得一个罢。作为皇帝的继承人之一,他的实力未免太脆弱了点。

        “好吧!交给你了,帕萨。”别人怎么想,图拉克并不关心。皇室的伦理观本来就不是平常所谓胜者为王败者寇的道义可以度量的。至于眼下,他只关心自己设的局到底会有什么样的效果。而他发出命令的时候,委实带了一丝暗藏的快感。

        “两舷齐射。”帕萨的声音似乎也多了点轻松的意味。他本人也好,还是残存了些记忆的上一代黑羽号船长也好,都没有在这么多限制的情况下战斗过。无论如何,这窝囊气是熬到头了。

        一时间雷声轰鸣。

        亡灵的水晶在炮膛中激发所产生的动静听上去还没有杰罗发明的火药那么大,然而球形的弹药却以更高的速度抛射出去。炮弹还未击中目标,铜炮身已经缩入甲板下,自行完成装配水晶和装弹的步骤。船舷炮门打开,第二轮炮火接续射出。这一次,帕萨奢侈地将节约了数月所存下的一大半水晶都消耗在了炮火中。如此连续的火力,自然比之前零敲碎打的壮观的多。

        第一个察觉异状的就是艾庞德和欧塞奴了。悍妇号可是独眼龙的船队中,迄今为止唯一遭受过黑羽号的轰击还存活下来一艘船。而另一艘,则早就沉没在法卡勒斯海深处的墨藻群之间。

        “船长,这样子.....不对劲啊!”欧塞奴咧着嘴道。

        艾庞德扒着船舷,惊讶地看着十古里外如火山般喷发的黑羽号。“废话,还用你说。”

        别看刚才叫的嚣张,艾庞德其实并没有冲锋在前。这被咆哮号上布雷修蔑视的胆怯行为,如今却显得颇有些先见之明。咆哮号首当其冲面对猛烈的炮击。不过这艘船为了照顾速度,船体造的格外地狭长。幸亏如此,右舷两轮十枚炮弹都擦着船侧飞了过去。后面紧跟的几艘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至少三发撞在其中一艘命为偷袭的双桅船上,炸成一团团耀眼的火球。高速行驶的船体在爆炸的冲击下彻底停了下来,而船上嗷嗷叫嚷的海盗顿时成了一堆堆残肢断臂。另有两艘船中弹,但幸亏各自只扛了一炮,还不至于当场被砸趴下。

        独眼龙那一侧,因为有之前的经验,所以都派了桨划艇作为先锋。这些载员一百多人的中小型船只可倒了大霉喽!只要中了一发炮弹,便是必死无疑的结局。如果是炸断了船头或船尾,多少还能撑上十几分钟供船员逃生。要是砸在船的中段,船体当即断成两截。船上的海盗更是像马戏团玩跷跷板的小丑一样高高弹起,最后沿着抛物线的轨道扑通扑通地掉落海中。至少有五艘艇在这一轮炮击中化作海面的木片残渣。

        独眼龙的心也是猛地一跳。他根本没想到黑羽号的反抗会如此激烈。脑海中,不禁想起艾庞德描述的风骚娼妓号毁灭时的情景。可是仗打到这份上,要反悔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他朝着惊慌失措的手下大吼道:“不用怕!他们这是垂死挣扎。冲过去,靠大黑船越近的就越安全。”

        多年的威严统治自然有震慑人心的效果。赌徒号首先安定下来,随着旗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大部分海盗船长恢复了进攻的姿态。即便是心惊胆战的艾庞德,也不得不做出服从命令的样子。

        实际上,独眼龙的判断并不算错。黑羽号的确耗尽了大部分可以快速发射的弹药。接下来,它只能依赖手工装填的火药完成威力超群的炮击。准确性和频率自然大大降低,恢复到今天开战时的水平。可惜战术老到、经验丰富的独眼龙,唯独低估了图拉克的险恶用心。

        黑羽号完成两轮齐射后,加速向岸边冲去。它可不是要抢滩登陆,而是依靠远程火力阻止两支海盗船队会合。被一艘船硬生生杀伤这么多的手下,独眼龙早气得双目充血。知道大黑船反正再玩不出什么花头,而且刚才的猛攻已经有不下七、八艘桨划艇冲到对方火炮的盲区内,继续全军突击反而是眼下最佳的选择。只要再加把劲,不堪黑羽号火炮一击之力的划艇就能展开接舷战。仗着挠钩、抓索爬到船甲板上去,人力的优势就能抵消技术的劣势。更何况‘毒牙’也已作好第二次发射的准备。

        “咚!咚!”又是几下爆响。

        拼死冲向黑羽号的海盗们不禁缩了下脖子。这次又不知哪艘船要倒霉了!

        滚滚的浓烟却来自包围圈的外层。即便是在独眼龙的威压下,也不是所有人都事事冲先冒头的。有艘船的船长刚加入团伙三年,有一直没受到重用(废话,吃喝在前砍杀在后的家伙,要不是和首领早年的支持者还有些渊源,早就被沉到海里喂鱼了——布雷修的原话)。这次他随在咆哮号和悍妇号那一队,在看到黑羽号炮火的厉害后,便率着自己的船拖拉在队尾。说远也不是很远,就是距离敌舰大约十古里的地方。看着仿佛能力太差,没抢到风的样子。他甚至还精明地向岸边靠了靠,自以为躲在黑羽号巨大的阴影里躲避另一侧独眼龙那里的视线。

        隔着前面大大小小十几艘船,玩弄着小花招的海盗船长却没料到自己反成了蓄谋已久的攻击目标。一发炮弹正中甲板中央,结结实实地爆裂开来。随即便是漫天飞起的残肢断臂,以及歇斯底里的惨叫。火焰燃着了上方的帆布,浓烟顿时笼罩整艘三桅的大船。这名船长的身体埋在一堆死尸下面,也不知生死如何。可以肯定的是,他再没有刚才自得的神气了。相反,他或许在懊悔不该离开大部队太远,以至于成了孤立的射击目标;又或许更懊悔不该求了人花了钱加入独眼龙的海盗船队,却遇上这倒霉催的黑船。

        独眼龙手下自然不都是这样的无能之辈。

        艾庞德首先反应到,炸了自己这一队队尾的炮击并非来自图拉克的黑船。否则,至少能看到眼前瞬现的火光,听到迎面而来爆鸣。如果攻击不是来自正面,那么......另一艘帝国皇室督造的黑船?勇气,仿佛从这位暴虐狡猾的船长脚跟底部流出。单是一艘就已经打得如此辛苦了,第二艘,甚至可能更多?这样打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他的副手察言观色地问:“要不要发旗语,告诉他们后面遭到攻击?”

        艾庞德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情况未明,我们不要冒头。让喜欢剥皮的那小子做决定去。”是啊!之前还顶着抛弃伙伴自己求生的恶名,如果现在首先发出警告,恐怕先就是会被认为草木皆兵。就算事后证明自己的正确,败战后的独眼龙也会为了振奋士气而治他一个自乱阵脚的罪名。到时候可就是百口难辩了。

        不过,硬着头皮也是要冒风险的。万一后方来历不明的敌人下一轮选了悍妇号作为目标,岂不是成了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典型。在海盗圈子,这样的名声更是能让人一辈子蒙羞的。但玩弄火焰的女神终于对艾庞德绽露笑脸。隐隐压过他一头的年轻海盗船长布雷修也意识到了炮声的怪异。咆哮号的船头调转,朝向大陆的方向。

        罗西拉是个美丽的岛屿。海峡对面的陆地则不像她所孕育出的孩子那么出名。风吹动一座座山一般高大的沙丘向大海挺进,形成连绵的海岸。海浪不断拍打侵蚀沙丘的底部,溃塌的细沙成吨成吨地没入碧绿的水下。然而大海与人一样,都不喜欢干涩坚硬的沙石。潮汐,又不断地将沙推回岸上。上千年的交锋,从未分出过胜负,最终形成一片高耸沙山和平坦海滩交错的地形。不知什么时候,荒芜的沙漠,千篇一律的金黄,被星星点点的黑色点缀。而且这些黑点也并非呆滞不动,又或是伴着狂风随波逐流。它们的行动,乃至聚集在一起的状态,呈现出一种人为的规律性。艾庞德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有些惭愧,但也因布雷修的指引而获益匪浅——敌人来自陆地,而不是在后面偷袭。这些被广阔的沙漠所掩盖的黑点,正是一队队正处于指挥下的人群。凭借多年来不断战斗所训练出的眼力,可以看出涌上海边沙丘的有近一千人。这些人基本上都分成一个个百人的队伍,中间簇拥着某些马车般大小的东西。

        岸上某一处冒起一团不祥的浓烟。

        几秒后,刺耳的啸叫声把艾庞德惊出一身冷汗。是与黑船一样的弩炮,射击距离也一样的遥远。不过,幸亏这一次的目标并不是守住海峡口的海盗船队,而是独眼龙亲自率领的攻击舰队。炮弹在海面上炸出一团巨大的水柱,即便是离开好远都能听到水花四溅跌落到海里的嘈杂声。一艘桨划艇离落弹点比较近,竟被激起的海浪掀了个底朝天。船上的海盗多半跌落到海里,想必状况好不到哪里去。要命的是,岸上显然不止是一门炮。一、二、三、四.....,四团黑烟接续冒起,炮弹一发发落到最先掀起的水柱周围。有一颗炮弹恰好击中目标——以凝视者拉的名义,这是什么样的玩笑!赌徒号,独眼龙的骄傲,花费三年时间打造的旗舰,竟然早早地就被命中了。而且还不是因为敌方舰只,反而是遭了旱鸭子的袭击。

        一时间,首领的宠儿布雷修似乎也有些胆寒了。他的咆哮号稍减缓速度,同时向主力舰队的方向发出了一连串旗语。呵呵,艾庞德心里不禁冷笑。问候一下自然是好的!只不过若是独眼龙挂了或是重伤,旗舰上的回答必然会造成整个船队的溃散。这欣欣向荣的海盗团能不能再聚起来都会成为一个问题。而若是独眼龙还清醒着,对他这幼稚的行为感到不满也就罢了,事后甚至可能怀疑这向来心狠手辣的忠实手下在那一刻到底存了什么心。以为遇到千载难逢的机会,动了争权夺位的念头吗?

        此时此刻,独眼龙可没有艾庞德想的那么不堪。

        “莫非这黑船还真是希斯塔斯普斯自己建造的?”他心想。无论如何,尼森哈顿皇室没有与亡灵族勾搭到一起总是件好事。如果说不是通过某种方式交换,又或者是因为被俘获,独眼龙绝对不相信亡灵族会把如此威力的炼金器械完全彻底地教授给帝国。那样无疑是自杀的行径。被这炮打中,最顽强的吸血鬼都会被炸成粉末,最坚硬的亡灵要素都会被洞穿。而既然图拉克的援兵拥有类似的弩炮,想必帝国自身是能够制造这样的武器的。

        虽然略感欣慰,但独眼龙不得不承认海盗团其实已经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

        图拉克的黑船几乎被逼到无力自救的绝境,但关键是‘几乎’两个字。独眼龙的‘毒牙’终究没奈何黑羽号如何。随后,本以为不过是给一个小辈挖个坑,图拉克还楞头楞脑地钻了进去。没想到,对方却不显山不露水地设了一个套中套。罗西拉岛与陆地间独特的葫芦口地形虽然便于海面上设伏,但狭窄的海道不也同时提供了以陆攻海的可能性?比照黑羽号上弩炮的射程,海岸的沙丘上设置的炮足以覆盖近一半海峡宽度了。

        如今,海盗团的主力舰队和分舰队封锁了海峡的东西出入口,而图拉克的黑羽号加了岸上的部队则控制南陆近海的一半。从战略态势看,似乎双方各有优势。然而图拉克毕竟是政府一方,可以由广大的陆地获取源源不断的补给。海盗的基地却远在千里之外,一旦图拉克在大陆采取坚壁清野的战略,但是淡水的获取就会成为一个致命的问题。除非他打定主意攻下罗西拉岛,否则就只有退走这条路可以走了。

        “哎.....。”睿智的海盗船长暗自叹了口气。

        罗西拉岛一定是不能占领的。先不提埃卢鲁斯和玛尔提娜会不会因此而暴露。独眼龙能够以一己之力威慑整个伊姬斯的海军,不单单靠着人员彪悍和船只的坚厉,还有就是以罗西拉及岛上的贵族、官员为人质。攻下罗西拉,虽然可以获得一个临时基地,却也失去了这个挟持的依据。帝国政府事后一定会追究图拉克失土之责!但在此之前,凭着欧卡雷亚的职位,他完全煽动伊姬斯的海陆军队展开毫无顾忌的报复。到头来是动摇了图拉克的地位,还是帮助他巩固了地位,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一件事了。

        或许.....,图拉克的目的就是要逼这伙海盗上岛去?这样,他就可以彻底消除伊姬斯的旧有权贵了。独眼龙的心一颤。皇室的心狠手辣,他可是深有感触的。图拉克只有十九岁,不过没有人说过十九岁的就想不出如此奸诈的计谋啊!再说了,即便图拉克本人想不出,难道他身边的就都是仁人志士了?

        其它的不利因素还有很多呢。譬如,独眼龙并不知道帝国造了多少魔法的炮,也不知道图拉克运了多少到伊姬斯来。别看眼下船上只有不足十门,陆地上冒起的烟柱也只有七八根。万一还有几门在罗西拉海峡最窄的几处葫芦口把守,要穿过那些不足十里宽度的海面,可就足够独眼龙的船队脱一层皮的了。花了三十多年的岁月培养起来的实力啊!损在这么一个黄口小儿的手里未免太不值得。

        “逐渐脱离敌舰。退到罗西拉岛一侧的海域,整队后由东面的海道撤出。”独眼龙不服气地朝海里吐了口唾沫。“先让这小子高兴一回。下一次......,下一次我会成倍地赚回来的。从他那里,从他老子那里,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赚回来。”

        首领咬牙切齿的话,被他的手下理解为成堆成堆的黄金。是啊!一位帝国王子,怎么也值十万.....,不,一百万的金龙罢。只有独眼龙本人知道,要赚回来的不仅仅是金钱。还有一只眼睛,一条人命,以及无数的屈辱、眼泪和鲜血。

        看着海盗发出大量的旗语,随后各自收回划艇,收拢伤员和落水者,两支船队离开黑羽号及陆地上炮火的射程,靠近罗西拉岛延岸会师到一起,最后由原来进入海峡的方向缓缓驶离,图拉克对着船队的背影不禁松了口气。算是赌赢了罢!海盗终究是寻求利益的。只要表现的像只刺猬一样难以下口,他们总会想穿的。只不过其间所遇到的风险,却是图拉克没有料到的。想起自己差点变成海盗的俘虏,他的心中不觉暗自后怕。努尔五世会同意出赎金吗?会不会宁愿背负了一个严父的名声,也要严词拒绝海盗的勒索。‘严父’这个词,说来可并不是个恶名啊!

        高维诺总算弄明白图拉克之前那份自信的由来了——这小子,竟然派了相好的护卫队长上岸去叫救兵了。而那些本以为是为了避免全军覆没而遭皇帝斥责,因而早早运上岸的火炮,这一次无疑立了大功。

        内心嘀咕管嘀咕,面子上他还是要装出一副佩服备至的表情。“殿下,接下来我们是去迎首席事务官和大统领两位,还是该接利亚女士她们回船?”

        “去接利亚罢。”图拉克抚着船舷看向远方的沙丘。现在的局面下,哈尼兹和埃卢鲁斯或许并不怎么情愿看到他。图拉克本人也没想过要接受这两位的感激。此外......,利亚和杰罗并没有带齐足够的火药。虽然不怎么可能,但万一海盗们杀到岸上去,情况可就危急了。

        “什么?他们竟然带上岸的炮竟然只够发射两轮的!”听完埃林的解释,高维诺顿时把对图拉克和利亚的那么点抱怨弃之脑后了。

        埃林拉了拉高维诺,以免两人的对话被图拉克听到。好不容易在伊姬斯当地驻军里招到个军官级的人物,身为王子殿下最先召集的护卫之一,他觉得有必要消除高维诺内心的疑惑。

        “别那么大声。”埃林提醒道。“殿下派了利亚小姐上岸,原本就是设了一路伏兵。不过黑羽号要保持足够的战斗力,分给利亚的兵就不可能太多。一百多号人,运输七门炮已是费力,再要多运火药和炮弹就有点力所不能了。所以杰罗估算过,每门炮至多能支撑两次发射。幸亏她带了欧卡雷亚的印信去,又是协助救援首席事务官和大统领的任务,锡罗希(sirohi)的守军自然不敢拒绝,最后才能撑起那么大的声势。”

        高维诺终于释然。图拉克瞒着他,想必是担心有了盼头,他和他的手下在危急关头不效死力。也幸亏如此,最紧要的关头黑羽号顶住了。另一方面,图拉克也派了自己最亲近的卫队长带着弹药不足的武器去冒险,可见的不全是出于私心。

        船上派出小艇,没多久就由陆上接了几个人回来。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刚爬上船舷,就狠狠地推了图拉克一把。

        “以后.....,再不要骗我。”伊利芙儿恶狠狠地说。

        昨天,图拉克说了一堆的好话,又坚决称自己在黑羽号上很安全,这才说服伊利芙儿陪着利亚加入登陆的队伍。可看到甲板上还没干涸的血迹、还未来得及清理的箭支断刃,以及船舷两侧被碎石弩炮击打出的黑褐色痕迹,特别是毒牙造成的那个巨大破口,谁还猜不到当时的凶险。就连图拉克自己都有些后怕,更别说伊利芙儿了。

        利亚紧随其后登船。

        “安排好阵地后,她就急着延海岸线去寻你了。我不放心,也跟了去。恰好看到你们被海盗船缠住的场景。”

        虽然某种程度上说,伊利芙儿算是个情敌,而且是有优势的情敌(年龄上伊利芙儿和图拉克毕竟更般配些啊),不过利亚倒没打算隐瞒伊利芙儿当时表露出的情感,即便这小妮子当着图拉克的面根本不懂得怎么表达感情。

        图拉克灵机一动,双臂顺势抱住了伊利芙儿。“我不是好好的吗。”

        措不及防,耳边又是温柔的安慰,伊利芙儿只觉得身子一软,早就把发泄愤怒的心丢到爪哇国了。怀抱着伊利芙儿的图拉克,偷偷地向利亚投去感激的目光。想必正因为利亚的强拉硬拽,才防止了伊利芙儿做出极端的举动,破坏本次的计划。

        伊利芙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感到两人的姿势有些......。她像松鼠般从图拉克怀里钻了出来。红着脸,却装出什么都没发生的语气问:“海盗呢?他们还会不会回来?我还没打过瘾呢!”岸上,她可是手把手射了两炮,其中一炮更是击沉一艘桨划艇。之前的担心、郁闷,有大半是随着炮弹发射掉了。否则也没那么容易放过图拉克。

        利亚摇了摇头。“在附近延岸,我每隔二十里设有一个暗哨。据他们传来的消息,海盗船队由这里一直向东航行,然后折向北方,一路离开了。”

        “小心为是。”图拉克沉吟道。这一仗,他或许已经把一辈子的运气都用光了。图墨吐斯教的祭司还真大方,一出手就送了一把魔法剑。否则今天可就难看喽。

        虽然图拉克不敢去罗西拉岛,却并不等于罗西拉岛上等待援救的那些人不来找他。事实上,两个时辰后,落日刚在海面映上一层淡淡的红色,一支三十五艘主力舰组成的大型舰队就出现在了海峡里。正是坦希尔和萨比特率领的队伍,船上还载了所有被海盗阻隔在岛上官员、贵族、奴隶主及他们的家属。埃卢鲁斯没存什么好心,玛尔提娜更是早就知道独眼龙一伙在此围攻图拉克的计划,但如果事后被皇帝知道他们这些人在图拉克被俘或被杀之际竟然不管不顾地只想着逃跑,要逃过由此而至的雷霆怒火可就悬了。埃卢鲁斯担任着大统领的职务,之前被困还有些理由,脱困后亲率舰队援救王子殿下绝对是义不容辞。所以,他便慢悠悠跑来收拾残局了。

        残局?

        海面上漂浮的船只残骸,甚至还有一艘被烧成骨架的海盗船半浮半沉地蹲在那里。尸体,海盗穿着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到处可见。海湾里巨大的船影虽然破了一面帆,还满是大大小小战斗后的伤痕,却保持着威严的风采。

        “他竟然赢了?”玛尔提娜睁大了美玉般的眼睛,柔美的脸上满是诧异的神情。

        知道今天必有一战,她早早地安排岛上的海盗逃走,虽然是为了避免事后的报复,却也掐断了与海盗船队的联系。独眼龙由岛的东侧撤退,而伊姬斯的船队则由西侧驶来,没有机会互通消息。所以这惊讶的确不是做假的。

        埃卢鲁斯搂着她的腰,在耳边低语道:“你似乎小觑了这位王子呢?”

        玛尔提娜满是不甘地扭身离开情人的怀抱。沉吟半晌,她却咯咯咯地笑了。这样才更有趣嘛!看来,是不能把他当作胡子都没长全的毛头小子对待了。

        双方见面,那些脱困的官员和伊姬斯名流自然少不得对图拉克的勇敢威武大加夸赞。加上多尔夫、高维诺有意恭维,把图拉克在战斗中的‘指挥若定’说的仿佛真有其事似的。又有克特里港口一战的种种惊险趣闻,最后就连埃卢鲁斯也不得不出面表示敬佩。罗柯比-哈尼兹自然更不必说,简直就把图拉克比作萨玛什-尼森哈顿那样的杰出人物。图拉克也不由得飘飘然起来,完全忘了他的胜利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结果。

        当夜,这些过了一段战战兢兢的日子的人们恢复了往日骄奢淫逸的派头。营帐在海边的沙丘上搭建起来。救人的时候,不少受宠的仆人、奴隶,甚至厨师、舞姬都被顺带地带上了船。因此美酒佳肴、艳歌舞蹈,毫不费力地置办起来。就着碧海黄沙,熊熊燃烧的篝火,图拉克的第一场庆功宴就此展开。直白的赞颂,委婉的吹捧,一杯杯就着海水镇过甜酒,图拉克的脸涨得通红。玛尔提娜的两眼如韵,点滴的柔情时不时地瞥向他这位盖世英豪。原来得胜归来的感觉是这样的!难怪他那做皇帝的父亲努尔五世不惜损耗国力都要发动对外的战争了。

        直到深夜,这场酒宴才在一片喧哗和醉语中散去。

        图拉克大醉,同样醉的不轻的格里弗和埃林扶着他回到营帐,便自顾自找地方睡去了。巴尼安和多尔夫?图拉克说醉话前就已经趴在沙地上了。就连利亚,也在塞奥法诺等女眷半是好奇半是感激的追捧下喝了个酩酊。图拉克在回去前,还迷迷糊糊地说要照顾利亚。旁人无不知这两人的郎情妾意,塞奥法诺亲自安排贴心的女仆到利亚的身边。早些时候,伊利芙儿与图拉克闹别扭,不小心公然露出些小女子的姿态。她很是羞愧,所以整晚都躲着他。

        于是,后半夜便只留了图拉克独自一人。不过没有任何风险。营帐的周围可是足足八百来自锡罗希的士兵呢!海上还有两名海军督军率领的舰队。刚经过罗西拉一役,没人敢稍放松警惕。

        半梦半醒之间的图拉克觉得身上发热,嘴有些干。湿润而甜美的双唇,入梦如幻地封上他的嘴。他本能地舔舐着,吸吮着,仿佛那是赐人永福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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