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无处不战斗
黄金刚那一席话，倒像一颗石子投向一口死水潭，把所有人的思绪都引到了未来。
黄金刚是有感而发。他的两个儿子，一个调往三山市区，一个分配省直单位，都是牛深耕帮忙的。他知道官场的一些奥秘，他更懂得怎么利用资源，可谓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
别看他黄浊的双眼，里边射出的可是睿智的光芒。他的思想很能赶上时代，知道社会上时兴什么，更知道在座的人们需要什么。
他提议让乔娇娇和牛鹰陪坐在彭飞和叶达官身边，是有他的想法的。
彭飞而立之年成为川坪县一方诸侯似的人物，叶达官年仅27岁就已经升为正科，而且还有其岳父的帮衬，前途也是不可限量，这两个人都将是未来川坪县乃至三山市政界的重要人物。巴结他们绝对有好处的。至于具体到什么好处，他现在也没有想到。反正，工作做在前面是没错的。
至于他那么看重杨墨斗，那是基于他尊重牛深耕，谁叫牛深耕那么看重杨墨斗呢，跟着他走绝对没错。何况跟杨墨斗接触以来，他深刻地感觉到杨墨斗身上有一种不可抗拒的人格魅力，此人仁心宅厚，英气逼人，又是高义之士，跟这种人交往只会合算不会吃亏的。
但是，黄金刚却有致命的性格缺陷，那就是火爆脾气，按他自己说法是“火药桶”脾气。谁要是惹了他，他基本不讲情面的。往往是脾气发过之后，独自懊悔不跌。他说正是自己这种性格脾气害得他年近退休仍旧是副科级干部，他时常敦敦告诫杨墨斗千万要吸取他的教训。
下午的宣布会上他不给叶达官面子，那是叶达官引爆了他的“火药桶”，事后他也自责，待杨墨斗和叶达官从宿舍过来后，他就说了自己刚才不该在会上那么数落叶达官，言外之意让杨墨斗婉言转达。故而，临下班时候便坐在杨墨斗自行车后架过来，做给叶达官看。
至于他在宣布会睥睨张光辉、林淑芬和陈书浩，那是因为他觉得他们三人仕途基本到顶，而自己又没想升官，没什么求他们帮忙了。尤其对林淑芬，他更是蔑视她，谁叫她跟牛深耕死对头？！
总之，黄金刚是在经营着未来。
他从来没有跳过舞，刚才却喊着也要去，这里边有一个他的秘密，那就是暗中撮合杨墨斗和牛鹰。
他欠牛深耕太多人情，他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牛深耕就这么个宝贝女儿，他曾经想过让自己的小儿子当牛深耕的上门女婿，可是牛鹰不满意自己的小儿，况且自己的小儿子已经有女朋友了。他为这件事深感遗憾。
自从杨墨斗和牛鹰来县府办以来，他总觉得他们很般配，又得知杨墨斗家有四个兄弟，他想即便牛深耕需要招上门女婿，杨墨斗也可以入赘的，为此，他苦心孤诣地想撮合他们，包括刚才他把杨墨斗拽到牛鹰身边坐，这都是他有意识的安排。
当然，他还需要做得滴水不露，因为牛深耕没有委托他这么做，从与牛深耕交谈中觉察到他只把杨墨斗当作忘年交的朋友。
今晚的晚宴是很好观察杨墨斗和牛鹰二人之间关系以及将来发展的可能性，他要醉眼看花。
刚才，杨墨斗坐在牛鹰身边，牛鹰便帮他整理酒杯、碗筷之类的东西，这说明牛鹰很在乎杨墨斗的。
可是，斜对面的乔娇娇有些吃醋的表现，也没有逃过他的法眼。
他觉得乔娇娇跟杨墨斗也挺般配的，只是他不希望他们能走到一块，尤其是在牛鹰很在意杨墨斗的情况下。
他认为在酒桌上还不容易看出他们之间的表现，正在为难之际蓦然听到陈书浩说吃完饭要去跳舞，于是便脱口而出，说“我也去”。没想到，众人却傻了眼，这很让他生气。
“跳舞又不是你们年轻人的专利，我们老年人也可以跳吧，是不是淑珍？”黄金刚朝隔壁桌看潘淑珍，露出孩童般的可爱表情。
听到黄金刚想跟她跳舞，潘淑珍浑身起鸡皮疙瘩，急忙回绝道：“我哪有你老黄命好呀，我吃好饭还要赶回去照看孙子呢，没空哦。”
杨墨斗突然笑出声来，随后是叶达官也会意的笑，接着是彭飞，再后是众人，全部笑开了。
黄金刚愣怔片刻，才意识到众人是笑他被潘淑珍拒绝，他尴尬瞬息，嘿嘿笑起来，冲着对面的乔娇娇说道：“娇娇，等下你教我跳啊？”
“黄伯，没问题！”乔娇娇不假思索地爽快答道。
潘淑珍便提议让黄金刚喝一杯，“先喝了拜师酒再说。”
黄金刚本就贪酒，干红葡萄酒更是他的最爱，他毫不犹豫地提起酒杯往嘴里一倒，顺便夹上一筷子的菜，边咀嚼边说道：“拜师酒喝了，就像签了合同了，乔娇娇老师？”
乔娇娇也没有迟疑，一干而尽。
这可愁了叶达官。他想，饭桌上坐在一起顶个屁用，舞池上搂抱乔娇娇那才有意思，那才是正题。
“潘淑珍同志，听到没有，乔娇娇愿意教我呢！”黄金刚得意地显摆。
“不仅乔娇娇可以教你，牛鹰也可以的，”叶达官说罢很是开心，他很惊讶于自己说话水平竟然这么高，既做到从容附和黄金刚这老东西，又能给自己创造与乔娇娇跳舞的机会。
“对呀！牛鹰也可以教你的，黄伯。”乔娇娇也想到了要是教黄金刚跳舞必然没什么机会教杨墨斗跳舞，于是便附和着叶达官说道，“轮流跳比较好……”
“斗哥也不会跳，牛鹰负责教他。你都喝了拜师酒了，就负责教我，就这么定了！”黄金刚笑着冲乔娇娇挤眉弄眼。
老色！恶心！叶达官心里骂道。他看不惯黄金刚老东西装嫩。
“不要，我不要嘛~！”乔娇娇半撒娇道。
天啦，竟然有如此销魂摄魄的声音，尤其是那“嘛”字后面的拖音，活生生把自己的灵魂从深处给拽出躯壳去啊！叶达官浑身打了一个激灵，恨不得现在就到三楼跳舞去。
“轮流教，轮流教好，免得外人说闲话……”黄金刚似乎回到了年轻时代，聊作少年狂。
“黄叔，我敬你一杯，祝你身体健康，福如东海。”彭飞提起酒杯伸过牛鹰面前与黄金刚桌面的酒杯一碰，说罢就干了。
黄金刚二话不说也干了。
“黄叔，我也敬你一杯，祝你阖家快乐！”叶达官站起，左手托着酒杯底，右手轻捏酒杯沿，毕恭毕敬地说道。
“坐、坐！”黄金刚伸手往前面虚空压了压，半个乒乓球大的眼袋快把眼睛挤压成一条缝了，见叶达官没有坐下的意思，他也站起，伸过酒杯与叶达官的碰了碰，“也祝你们年轻人早日当县长。喝——！”
随后，主桌上的其他科长纷纷给黄金刚敬酒，黄金刚没有回绝地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
“老黄牛，祝你越来越年轻，”杨墨斗拿起酒杯往黄金刚面前的酒杯轻轻一礅，嬉笑着小声说道，“等下跳舞，舞出青春年少来，干！”
“还是斗哥你说得最好，喝！也喝出他娘的青春年少来！”黄金刚喝干了杯中酒后醉眼惺忪地乜斜着杨墨斗，“别以为我老黄牛身材臃肿，别以为就你魁梧，我那也是……魁梧，你懂……不懂啊？”
陈书浩看出黄金刚喝得差不多了，便劝退副桌那边走过来的敬酒者。
叶达官可不干了，他渴望看到黄金刚老东西醉倒，好让杨墨斗送他回家，这样他便能与乔娇娇跳个尽兴。
“黄叔老土改干部，这点酒对他来说算什么？来，我再敬你一杯，也祝你跳出青春年少来！”叶达官依旧站起，还是像刚才那样毕恭毕敬地端着酒杯，激情四溢地说道。
提起土改二字，黄金刚仿佛真的回到了那青春年少的岁月，回到了那火热的时代，他眼里射出强烈的光芒，脸色凝重，威风凛凛地说道：“叶主任说得好！那年代就是青春年少的时代！喝！三杯来！”
“好——！三杯就三杯！”叶达官酒气已经冲昏了头脑，把那件灰色西装脱下，套在椅子上，显得飘逸，“县府办如此热情，让我有游子回家的感觉啊，喝！”
一杯，又一杯，再一杯，叶达官连喝了三杯，然后倒置酒杯，一滴酒都没有滴下。
这在黄金刚看来是挑战，他嚯地站起，二话没说先喝了一杯，然后把空杯往杨墨斗面前一礅，让他倒酒。
杨墨斗先是愣怔了一下，心想黄金刚怎么这么无礼呀，正在满腹怨言的时候，叶达官开话让他赶紧倒酒，杨墨斗越发的不大愿意，你他吗的叶达官也指手画脚地命令我，你还懂不懂我杨墨斗也有尊严呀？
陈书浩开话了，劝黄金刚坐下，也叫杨墨斗别倒酒了。
可是叶达官不乐意，他朝黄金刚说道：“黄叔不会欠我两杯酒的，是不是？”
此时，黄金刚酒气涌了上来，只觉得头有点晕，便急忙坐下，说道：“等下、等下啊，我不欠酒的，从来没欠谁的酒过……”
“要不我再干两杯算了……”叶达官依旧站着，一点不肯饶过黄金刚，“那就是我五杯你三杯……”
“达官，算了。”杨墨斗也喝得不知酒桌上的规矩，竟然喊叫达官大名。
叶达官听杨墨斗当着这么多部下喊自己的名字，似乎自尊被极大伤害，勃然作色，怒目而视冷声说道：“杨墨斗，你没有资格说这话！……”
火药味似乎要来了。
正当众人惊诧之时，黄金刚蓦然觉察到叶达官今晚是存心要灌醉他，不禁也怒火中烧。
杨墨斗自知失口叫了叶达官的名字，懊悔之余讪讪说道：“对不起啊，我罚酒三杯……”说罢，一杯倒入嘴里，随即又开始斟酒。
坐在身旁的牛鹰忙伸手压住杨墨斗的左手，说道：“这就厉害，我看一杯就可以了……”怜惜之情溢于言表。
“这怎么行？！叶主任说了不能说那样的话……”乔娇娇见牛鹰怜爱杨墨斗，顿时醋意又起，但又怕开罪杨墨斗，便轻轻碰触叶达官的手，寻求援助，“叶主任是吧？”
叶达官看见杨墨斗识趣，而且主动认罚，自觉面子已经拿回，本来气已消了一半，不料乔娇娇替他出气来打压声援杨墨斗的牛鹰，一时又狂妄得不知天高地厚，呵斥牛鹰道：“牛鹰啊，你也没资格说这样的话！”
众人见有热闹看，都瞩目着牛鹰。牛鹰冷冷说道：“记住：这是在酒桌，不要动不动就搬出‘资格’来……”说罢，站起身强行夺过杨墨斗手里的那瓶酒。
这牛鹰明显已经生气，许多人没想到她竟然顶撞叶达官，都为她捏一把汗。
“哈哈哈哈……”黄金刚仰脸大笑。
正当众人疑惑他何以大笑之时，他的笑声却戛然而止。
陈书浩明白黄金刚要发威了，急忙说道：“大家喝酒说玩笑话，不要太过较真啊……”
黄金刚已经看出来了，牛鹰对杨墨斗很有那意思，而且明显感觉到牛鹰生气了，是被叶达官呵斥生气了，他容不得牛深耕的宝贝女儿被人欺负，只见他霍地站起，从牛鹰手里拿过那瓶酒，把面前的酒杯斟满，随即仰脸喝干，紧接着又斟满酒再喝干，也学叶达官刚才的样子把酒杯倒立过来，瞪大眼睛问叶达官道：“可以了吗，叶达官？”
叶达官讪讪说道：“哎呀，黄叔干脆！”说罢，颓然坐下，他感觉到一场风暴要刮向自己，内心忐忑不安，怯怯地拍起掌来。
没有人应和他的行动，大家也像他有个预料：黄金刚要发威了！
“鼓什么掌？”黄金刚怒目看向叶达官，继而问道：“我刚才叫你叶达官，你怎么没斥责我没资格说那样的话？”
叶达官更是惶惶不安起来，他不想当着这么多的部下再次遭到黄金刚老东西的凌辱，于是急忙赔笑说道：“黄叔，你是长辈，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黄金刚没想到叶达官竟然这么认怂，一时还没理由发飙。
“黄叔，你坐下，”彭飞急忙从中斡旋，“陈主任刚才说了，酒桌上不要太过计较……”
叶达官听了也懊悔自己刚才态度不行，怎么能因为杨墨斗失口叫自己大名而呵斥他呢，还有，更不该去呵斥牛鹰，于是，他站起来，笑着朝杨墨斗举起酒杯，说道：“墨斗，我敬你一杯。”
杨墨斗虽然压抑着怒火，然而毕竟是当着全办领导、同事的面被一向不为自己看在眼里的叶达官呵斥，此时又见他似乎很是得意，不禁怒火腾升，朝门口站立的女服务员高声喊道：“再开两瓶酒来！”
叶达官尴尬地举着手里的酒，杨墨斗冷声说道：“要来就一人一瓶！”
众人欢呼。
陈书浩急忙出面收场，说道：“大家吃饱了，可以上楼跳舞。”
杨墨斗被黄金刚拽着随众人上楼跳舞去，终究没有跟叶达官喝那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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