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与黑黑为伴
窗外的天，瓦蓝瓦蓝，没有一丝云。
为什么乌云遮蔽我的前程？杨墨斗问天道。
林云倩跟随张金弟去了欧洲已经四天了，她说需要十天才回来。
隔壁的杨翠英也回县城她妈的家。
黄宗耀夫妇也回乡下老家装修房子，他的大儿子准备结婚了。
整个场部就杨墨斗形单影只一个人。
在往日，这是杨墨斗梦寐以求的，可是，此时他觉得倍加孤单。
昨天刚采摘下来所分的蜜桔一整麻袋，堆放在外间的角落。
杨墨斗走过去，取出两只，剥开一只在吃。甜而微酸的味道甚是可口解渴。
江南的秋末，天高气爽。
百无聊奈的杨墨斗仿佛瘟鸡一般失却了精气神。
“黑黑”摇着尾巴在楼下楼梯口等待他下来，耷拉的黑长舌满脸的期待，期待他手中的东西能分给它一些。
杨墨斗记起自己的早餐还没有吃，他也知道黑黑也没有吃，但他无动于衷。
“黑黑，我墨斗也没有吃，”杨墨斗俯下身子，抚摸着黑黑的头，有气无力地对黑黑说道，看见黑黑一直看着他手里的蜜桔，便掰下一瓣蜜桔放在左手手心，递到渴盼的黑黑嘴里，“充充饥吧，中午煮饭吃……”
黑黑鼻尖一闻，埋怨地看了杨墨斗一眼，悻悻跑开去。
“娘希匹的，老子都只吃这个，你竟然不吃，”杨墨斗突然火气来了，站起身直追黑黑。
黑黑夹着尾巴跑下场部通往三工区的石阶路，一会儿就消失在杨墨斗的视野里。
杨墨斗独自一人走向大樟树底下。
风，带点凉意，轻拂树冠末梢的枝叶，显得漫不经心。
偌大的场部静悄悄的没有一丝的生机，偌大的晒谷场在眼光照耀下显得荒凉，杨墨斗俨然一个幽灵。
“爱打架斗殴”这顶帽子，竟然扣在我的头上，真是岂有此理！是他熊正扬骑摩托车想撞死我，我只是自卫而已，何来爱打架斗殴一说？
“真是有天没太阳啊！”杨墨斗愤怒地将手中还有一个蜜桔往对面办公楼的墙壁扔了过去，蜜桔在墙壁上顿时爆出黄色的细碎果浆四溅而飞……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包硬中华，想撕开密封线，但迟疑了一下又把它藏进裤袋里。
这一包和宿舍里的九包总共是一条，是四天前林云倩去欧洲前夕特意到场里跟他告别时候送给他的，叫他想她的时候拿出来抽。
他责怪林云倩去买这么昂贵的高档烟，他当时说道：“我随便抽的，何必买这么贵的？”
“不要抽劣质的，要抽就抽好的，不过要少抽些，”林云倩嘱咐道，“为了我们下一代的健康……”
“等你从欧洲回来，这条烟还是完整的烟！”杨墨斗听到林云倩“为了我们下一代的健康”这后半句话，兴奋得拍胸脯发誓道，“我杨墨斗宣布戒烟了！从今天——1989年10月10号‘双十节’开始！”
果如其言，为了他的承诺，杨墨斗在这四天里毅然决然戒烟了，没有抽一支烟。
“不就是考秘书吗？不让考就不考算了！”杨墨斗走近沙袋处，狠力往沙袋一个立拳打去，然后看着沙袋如钟摆一样在摆动，嘴里说道：“犹如沙袋，自由自在！”
就当没有报过名吧，反正林云倩也不知道。
为了吸取上次退稿的教训，杨墨斗这次报考县府办秘书的事情没有告知林云倩，他想等到自己考上之后再告诉她，给她一个惊喜，所以，至今林云倩并不知道他报考秘书一事。
正是鉴于林云倩不知道，所以她临别时候所说的话在他心里显得格外有份量。
“阿墨，我们结婚后，你愿意住我们厂里吗？”她含情脉脉地问道。
“只要能跟你住在一起，哪怕狗窝也是金窝，我当然愿意！”杨墨斗感激地回答道，其实他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他当上秘书之后和她住在县政府机关大院宿舍楼里的愿景。
“你上下班骑摩托车怎么样？”林云倩目光近乎迷离，内心憧憬着未来，语调轻柔地又问道，“只是难为你来回跑……”
“骑什么摩托？”杨墨斗双手箍住她的腰部，两人面对面紧紧贴在一块，“我迈开双脚跑又何妨？！”
林云倩感觉到他的裆部的雄壮强硬如山岩突兀，满脸羞红，娇声道：“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我曾经几次从这场里跑到贵安街，然后再往回跑……”杨墨斗正色道，当然他那时想到的是他考上县府办秘书之后步入官场、驰骋官场的远景，至少也像县农业局局长那样出入有专车，跑步只是作为他锻炼身体的一种方式。
……
如今，所有的希望成为了泡影，所有赖以骄傲的东西犹如消失的彩虹，情何以堪啊！
他此时只是觉得孤单，还没有感到寂寞，因为还有林云倩对他的情分在，偌大的世界里有她在,便不觉得寂寞。
他眼角的余光发现石阶路口站着那只黑狗——黑黑，黑黑垂着大尾巴怯怯地往他看。
他转身，朝黑黑招手，有点内疚地喊道：“黑黑，过来——”
黑黑摇动大尾巴，双耳紧贴脑袋，风驰电掣般到了他的跟前，前面双脚贴地面，向杨墨斗鞠躬致意。
杨墨斗抚摸黑黑的头，温和地说道：“黑黑，刚才对不起你了？等下，我就去贵安街买肉，咱们中午好好吃上一顿……”
晚饭后，杨墨斗又习惯性地坐在办公室里看书学习了。
为了迎考秘书，这十来天里他都在囫囵吞枣而又如饥似渴地学习马、恩、列、斯、毛等革命导师的论著。
这些大部头论著都是他和良种场支部书记郑山峰到省城三山市新华书店替公家购买的。
郑山峰以为杨墨斗要求政治上进步了，乐得时不时就到他办公室来关心一下，顺便跟他说：“党的大门始终为你打开的！”
“郑书记，待我学深学透了，就写入党申请书。”杨墨斗诚恳地说道。
但是，直到十天过后的如今，杨墨斗还没有向支部递交入党申请书。
说来奇怪，他现在却迷上了政治、历史之类知识的涉猎，尤其对治国理政方略的研究更是达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
他敬仰先秦法家学说的杰出代表韩非子，对他提出“法治”理念更是推崇备至。
“啧啧，这《二柄》写得太好了！”杨墨斗拍案而起。
一直卧在门口的黑黑立马站起，怯怯地看了一眼杨墨斗，便默默跑开了。
“黑黑，过来！”杨墨斗喊道。
杨墨斗嘴里虽然喊着黑黑，但是没有希望黑黑听后马上回转来，他脑海里充塞着《二柄》里“刑”与“德”的概念。
瞬间过后，他见黑黑还没有回转来，便走到走廊外看，但见黑黑继续夹着尾巴往前走去。
他蓦地觉得此时的黑黑是畏惧惩罚而躲避，回想中午的黑黑因为吃了自己喂给它的猪骨而喜欢接近他，以至于晚上一直候在他办公室门口充当保镖，他咧嘴一笑，仿佛觉得韩非子的“刑德理论”不仅可以用在人类身上，而且还跨越到畜生道狗的身上，由此，他兴奋之余越发大声喊道：“黑黑——！”
结果，黑黑越跑越远了，淹没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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