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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就值五块钱吧


叮叮叮……叮叮叮……

        叶达官办公桌上的手摇式电话响起。

        “喂,哪位?”他声调和缓地问。

        “达官弟,武哥啊,”对方大咧咧地回道,“等下我到你办公室,你没去哪里吧?”

        电话那头是家住县城的陈道武那个“武痴”。

        陈道武一个货车司机竟然开口闭口叫自己“弟”,还真把他自己当人物看了,还真没把我当官看了呀,叶达官对陈道武对自己随便很是不习惯。

        他眉头一皱,脸上掠过厌恶的神情,目光也骤然收缩,不大耐烦地问道:“哦,武哥啊,你有什么事吗?”

        “前天跟你说起的那个墨斗,你老乡,他现在在良种场吗?等下我要去找他切磋切磋!”陈道武在电话那头气势逼人。

        “切磋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打断我徒弟熊正扬三根肋骨,我要去会会他,看看他有没有三头六臂……”

        “这两天我在想啊,那天‘北极熊’是不是自己失手了?墨斗就一个会计,拿笔杆的,充其量就是小时候跟当时的上山下乡知青学点皮毛,哪用得着你武哥亲自找他算账?”

        叶达官念及刚刚分配良种场那年杨墨斗曾经在乌龟崖深潭救自己一条命的恩情,担心杨墨斗被陈道武打,便如此说道,以期消除陈道武的念想。

        “达官弟,不是你哥我找他算账,你别误会了,”电话那头的陈道武着急地解释道,“是切磋比武,点到为止,让他拜服就行……”

        “我知道他无非早晨跑跑步,平时打打沙袋而已,”叶达官继续浇火,“他一心一意就写小说,想当作家扬名立万,他哪有什么武功呀……”

        “你不要再说了,我这就去你办公室!”

        陈道武说罢便挂掉电话。

        叶达官愣怔了一下,这陈道武怎么能这样呢,没经自己同意便来,他还把现在的我当三年前的叶达官看了?要晓得如今的我可是贵安镇的第三把手呀。

        “岂有此理!”叶达官无可奈何地骂道。

        夕阳透过西面的窗户射进来,快照在他办公椅上,室内气温闷热,吊扇扇下来的风越发的烫,他想到了书记、镇长办公室里的空调,那感觉多爽呀。

        要是自己的办公室也能装上空调,该凉快的很呐,叶达官羡慕着。

        明年又是乡镇换届年,自己又有机会了,他脸上写满了信心。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啊!”他心里念叨道。

        当愉快的目光接触到桌上的电话机的时候,陈道武的形象立马出现脑海中,叶达官蹙眉懊恼道:“怎么会沾上这狗皮膏药,真倒霉!”

        叶达官觉得陈道武越来越像“狗皮膏药”了,这种感觉始于他当上贵安镇副镇长不久后。

        有一次,陈道武路过贵安镇拐进镇政府找叶达官,刚好叶达官在企业站跟部下商谈,陈道武见了后,高声喊道:“达官弟,你在这呀……”

        二十五岁当上副镇长,在川坪县可算是凤毛麟角,风光无限,然而却被一个穿着油污工作服的货车司机当着部下的面叫“弟”,叶达官心里顿时起了反感,但碍于昔日的友情,他不得不以礼相待,延请他到自己的副镇长办公室喝茶、座谈。

        岂料陈道武是为了给他的违反计生政策的亲戚被罚款的事情来请他出面协调减免,他当即表态说无力相帮。

        陈道武责怪他还没有出面却说无力相帮的话,当时的叶达官窘迫得很,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分管计生工作的副书记,结果那个副书记却是很买叶达官的帐,立马答应减免一半。

        陈道武得了便宜却卖乖,恭维几句后,便对叶达官说道:“达官弟,人家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趁你当权的时候,多为自己人做点事,日后也图个好名声。”

        一心一意想往上爬的叶达官送走了陈道武后回到办公室,越想越气,在日记本上写下这么几句话:陈道武着实可恶,事情办成了,还要教训我!我的权力难道要为他服务吗?我违规替他说情,太不值得了。从此以后少跟他来往为妙,切记!

        叶达官说到做到,自那以后就没有到过陈道武的家里。

        倒是陈道武经常有事没事来找他聊天,他也学乖了,一见陈道武来就借口说等下要下村或要下企业。

        毕竟,陈道武有恩于他,他一时半会也难以做得那么绝情。

        但是,甩不掉陈道武这张“狗皮膏药”,却成了他心中的暗伤。

        这不,刚才又来电话了,二十分钟后又来自己办公室了,而且还是去找杨墨斗打架,哎呀,烦死了!

        他抓起话筒,摇动手把式,带着几分威严,不急不慢地说道:“喂,总机吗,请接良种场。”

        电话接通了,一会儿一个女的问找谁呀。是杨翠英接的。他跟她客套几句后,便问杨墨斗有没有在,得到肯定回答后,他说:“你跟他说,我等下会去找他,叫他等我。好,谢谢。”

        放下电话,他如释重负。说来奇怪,面对陈道武,他真的有点畏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这种畏惧,并非因为陈道武是个武痴,也并非陈道武家族强盛,说实话“武力”、地痞**对于如今的他算不了什么,他现在是贵安镇副书记,派出所还是他分管的。

        蓦地,三年前与陈道武相识的情形却出现在他脑海里——

        ……那是1986年8月的一天,从省农学院毕业的叶达官前往川坪县人事局报到,得知自己被分配到川坪县偏远的县良种场后,心情闷闷不乐。

        哀叹自己没有靠山之余,他还是服从分配。

        县城到贵安镇十公里路程,没有公交车,只有经过贵安的长途班车。而长途班车没有经过县城主干道。

        叶达官走向县城长途汽车站。

        当他经过县电影院前面广场时,却遇到两个披肩长发,穿喇叭裤、花上衣的地痞向他借钱。

        他裤袋里有五块钱,这五块钱是他在大学念书期间节省下来的生活费。

        那时念大学,国家有发生活费,像他所念的大学因为带“农”字头的,每月发放生活费高达23元。

        在学校里,他省吃俭用,基本不用家里寄生活费的,不仅如此,四年大学下来还积攒了十来块钱。

        要知道,当时一斤猪肉才七角两分钱呢;大学毕业生参加工作后每月工资也不过五十四块钱。

        这五块钱的价值可想而知!对他来说是何等的重要啊!

        素不相识的人向自己借钱,这不明白是抢劫吗?

        “没钱!”叶达官大声说道,右手却不自觉地插进裤袋里压紧那张五块面额的纸币,说罢,加快脚步往前走。

        可是,两个地痞**一前一后逼停了他,其中一人拽住他的右手腕,要把他的右手从裤袋里拽出来。

        随即街上行人便渐渐围过来看怎么回事。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抢劫吗?”叶达官见行人围近,便大声厉问那两个地痞**,以为可以吓跑他们。

        谁知那两个地痞不但没跑开,而且其中一个还把围观的行人给轰走,说:“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我们哥们借钱吗?”

        叶达官马上意识到麻烦大了,便使劲地挣脱开那个拽他手腕的地痞**,意欲下一步撒腿跑开。

        叶达官一米七五个头,又是农家子弟,力气倒是有一点的,拽他手腕的那个地痞**被他使劲一甩居然松开了手,而且还趔趄几步。

        街上行人见叶达官还有几下子,便再次围观,有的开始声援他,指责那两个地痞**。

        可是,当看到那两个地痞**分别从裤袋里拿出**的时候,声援的行人却“哗啦”一下,纷纷再次退避三舍,远远观看。

        “谁再管事就放谁的血!”其中一个地痞手里拿着**指向围观的群众原地转了个圈。

        四周噤若寒蝉。

        “乖乖把身上的钱掏出来!”另一个地痞**用刀指着叶达官的脸,恶狠狠地命令道。

        五块钱固然价值不菲,会在街上买很多东西,可是,跟命比起来太不值钱了。更何况,自己打不过这两个地痞**,更何况自己马上有工作了,下个月十五号就可以领到五十几块的工资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叶达官自认倒霉吧!破财消灾吧!如此想着的同时,右手不知不觉地伸入右边裤袋,掏出那张已经被自己揉的皱巴巴的五块钱。

        “谁欺负我表弟了?”

        正当叶达官想把那张皱巴巴的五块纸币递给那个拿刀抵住他的脸的地痞的时候,一个沉闷的声音突然在人群外响起,随即人墙撕开一个口子。

        一个比叶达官还矮小、年纪三十多的男人走入人圈内。

        叶达官一时发懵,我的表哥我怎么不认识?

        而那人却径直走近他,挽起他的右臂,一副如入无人之境的神态。

        拿刀的两个地痞**惊愕对视后,很快便满脸愤怒地逼近那人,几乎异口同声威胁道:“连你也别想走!”

        那人哈哈哈大笑几声后,把叶达官拽到他身后,双眉紧蹙,火冒三丈。

        “回去问问‘死仔’一下,认识不认识我武哥——陈道武!”

        陈道武紧握拳头,只听见他手骨啵啵啵地响。

        陈道武所说的“死仔”,是当年县城**上的老大。

        两个地痞**疑惑地对视一下,悻悻溜走,不忘掷下一句狠话:“陈道武是吧,你有种等着……”

        “你们不来就是我的孙子!臭你奶奶的!”

        陈道武边骂边佯装追赶,害得那两个地痞**屁滚尿流而去。

        “抓住他们——!”

        “打死那两个臭**!”

        围观行人开始呐喊助威。

        陈道武帮叶达官解围后,把他带到自己的家里。

        陈道武的家就在县城,城关镇——瀛洲镇政府大门口的斜对面,是一座沿街的古老木房。

        陈道武的父亲在瀛洲镇工作,母亲是家庭主妇,兄弟五人,他排行老大。

        陈道武的家是武林世家,听说其父内功了得,他兄弟五人个个好身手。

        而且,陈道武的家族放在县城可算旺族,同曾祖的堂兄弟共有百来号人,家族势力可谓显赫。

        叶达官是乡下人,觉得攀上县城的陈道武对自己很有好处,于是就与陈道武以兄弟相称。

        ……

        “就五块钱!”回忆往事的叶达官蓦地恍然大悟,从办公椅上弹跳起来。

        他知道自己失态,庆幸对面的副书记不在,他拱着肩在办公室度方步,脸上露出鄙夷的笑,腹语道:“哼,陈道武还以为天大的恩情呢,就值五块钱吧!当年要是他没有出面,拿给那两个地痞五块钱不也没事了吗?送给他水果的钱何止几张五块钱呀,哼哼……哼哼……”

        叶达官意识到贴在自己心上的那张狗皮膏药将要失效了,心情大好,叼起了香烟,靠在办公椅上吐云吐雾等陈道武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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