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夜宴之上
暮色渐深,阴府中灯火通明。
阴氏两代四口与秦震共坐一堂,同用晚宴。
这一次他们没有采取最为正统的分餐制,而是五个人共用一桌,是当下也很流行的餐制。
五个人早已互相熟悉,言谈间少有顾忌之处,晚饭的氛围自然相当融洽。
“小弟下午去时,秦大哥家中似乎多了些人?”阴如山举杯相邀。
秦震与他碰杯,点头道:“这次返乡,我将祖父母一并接了过来,二老年岁渐高,留在老家无人照顾,我一人在京,心中也不会安稳。”
阴夫人赞许地看了看他:“震儿一片孝心,如山你可要多学学。”她现在看这个准女婿已经有些越看越顺眼的感觉。
阴如山略有不服:“孩儿难道对父母不孝了吗?”
“你娘是让你收起顽劣之心,少和那些朋友飞鹰走马、横行城乡,多学些治国韬略,才是对父母最大的孝顺。”阴晨瞪了他一眼。
“……是。”阴如山最怕父亲,被他这一瞪,只好继续闷头吃饭。
阴晨又咳嗽了一声,将目光移到了秦震的身上。
秦震却忽然觉得今天自己格外饥饿,阴府的饭菜也格外香甜,对阴晨的注意竟是浑然不觉。
“咳,”阴晨不得不提高了声音,“贤侄?”
阴如英悄悄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这才恍然若醒,连忙放下筷子:“小侄失礼了,不知叔父刚刚有何教诲?”
阴晨的脸上有些苦笑:“不是你告诉我今天你有话要说吗?”
秦震一怔,这才明白了他的意图,他当即推桌而起,又后退了一步,双手平掬,上身微微躬下,沉声道:“小侄不过是凉州边郡一名草民,承蒙叔父、叔母不嫌,诸多厚待,更疼爱如子,原不该再提什么要求。只是近来每每思及此事,便往往彻夜难眠,今日不得不冒昧像两位尊长提出,若是冒犯,先请见谅。”话音未落,他已是一揖到地。
阴夫人眼中只有欢喜,阴晨却还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贤侄实在太见外了,如山,快扶贤侄起来!”
阴如山连忙将他扶起,阴如英亦微带好奇:“秦大哥无论什么事情,但请直说无妨,何必行此大礼?”
秦震的目光落在了她的俏脸之上:“此事非比寻常,我自觉出身卑微,又是一事无成,这件事情实在难以启齿。”
阴夫人微微笑道:“你只管说来,我们自会替你做主。”
阴晨看了自己媳妇一眼,没有吭声。
“是,”秦震又是一拜到地,凝运真气于双肺之间,高声道,“请叔父叔母准许小侄向如英小姐提亲!”
“呀……”阴如英惊叫了一声,又慌忙以素手掩住了樱唇,眼中波光荡漾,却已然全是喜悦。
他身后的阴如山同样大吃了一惊,几乎将口中的饭菜喷了出来,他用力拍了拍胸口,神色复杂地盯着秦震。
阴夫人刚要笑着点头应承,却被阴晨阻止,他沉声道:“贤侄,婚姻实是人生大事,我们还需要从长计议。何况如英年纪还小,此事也未必急在一时……啊!”
他忽然怪叫了一声,秦震不由得抬眼一看,只见阴晨素来镇定自若的眉眼几乎拧成了一团,他目光一转,已知道这定然是阴夫人下的黑手。
阴晨被老婆在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后,再不敢罗嗦,只好咳嗽了一声:“如英……你与秦贤侄也早有来往,他的人品和才干为父也不必再多说,他如今向你求亲,这可是事关你一生幸福的大事,你……可要好好考虑呀。”
阴如英忽然扭过了身子,给了秦震一个妖娆玲珑的背影:“婚姻之事,女儿就全凭爹娘做主……”向来泼辣的她难得的这般扭捏。
“好,”阴晨一拍桌子,“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为父今天就替你做主……”他稍稍拖长了声音,“为夫要将你嫁给当今陛下的二皇子为妻,从此我阴氏一族便也是皇亲国戚了哈哈哈!”
在场几人无不惊愕,阴夫人恨不得一巴掌将丈夫抽飞;而阴如英则在一瞬间就双眸迷蒙、梨花带雨;阴如山还在捶着胸口,他目光复杂地盯着自己的老爹,看起来想要将他一口撕碎。
秦震更是觉得有些天旋地转:自己……是不是让这阴老鬼给耍了?!
“哈哈哈,开个玩笑……”阴晨终于拍了拍夫人的后背,又出声安慰自己的女儿,“如英的心思,为父已经知晓了,你既然与秦贤侄情投意合,我又怎么舍得棒打鸳鸯?”
阴如英的脸颊上已满是淡淡的红晕,她娇叱了一声:“爹爹你怎么能如此戏弄女儿……”
阴夫人更是毫不客气地打掉了丈夫的手臂:“你要是真把女儿嫁给二皇子……我就在出嫁那天上吊给你看!”
阴晨老脸顿时一白:“夫人息怒、息怒,老夫也只是为女儿着想,毕竟二皇子人才韬略都是上上之选,陛下更多次露出想要册立他为太子的意图……”
秦震一怔,却只是微微垂下了目光。
只听阴夫人叱道:“你就这么希望当那个国舅爷?”
阴晨苦笑不已。
阴如英却低声道:“当即皇帝年不过五十,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父亲乃当朝重臣,一举一动都是朝野关注之所在,可不要轻易有所选择。”
秦震大惊,他与这名美丽的少女相识年余,虽明白她极为聪慧,却从不知道她竟然也有这般敏锐的政治察觉力。
阴晨也是浑身一颤,良久才喟然一叹:“老夫为官二十余年,却还不如女儿啊!”他长身而起,双手握住了秦震的双臂,“我只有一儿一女,如山是你所救,如英更要被你娶进家门,以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了,你决不能辜负如英呐!”
秦震低头应道:“震若有辜负如英之处,人神共戮!”
“好!好!好!”阴晨连喊了三声,又用力在秦震双臂上拍了一拍,“来,坐下说话!”
秦震先扶着准岳父就坐,这才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右手方的阴如英身上,阴如英原本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两人目光相撞,都有些眼饧耳热,阴如英更是晕生双颊,明艳不可方物,看得秦震心跳一阵加速。
“贤侄啊,”阴晨敛须道,“你我既然已是一家人,有些话老夫便直说了,你不要见怪。”
“请叔父指教。”秦震忙抱拳道。
“你是老夫保荐为官的,这一年多来你转任防务院、兵部,所作所为老夫也略有耳闻,恐怕当今皇帝也是一清二楚……”阴晨缓缓说道。
秦震微微一凛,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阴晨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为官者,免不得要遵守官场的规矩,你虽然出身贫寒,却也颇知变通,无论在城门司还是考功司,风评都是极好,可见你确实有为政的潜质。”
秦震也笑了笑:“我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哪里懂什么为官之道,还要叔父以后多加提点。”
阴晨抬了抬微显花白的眉毛:“你现在是考功司的副司长,不知道你是否掌握兵部几位司长的任职年限?”
“略有所知,”秦震点头道,“总务司马省任职已有五年,武选司曹胜也有四年,考功司刘昊任职三年有余,而军备司李乐和军马司管平都是去年年初时新近选任,舆图司宋刻时间最长,似乎已近十年……”
“你觉得你能取代他们其中的哪一位?”阴晨似笑非笑。
秦震想了想,很老实地摇头:“除了宋刻之外,其余五位都是官宦家族子弟,以我目前的资历和功绩,根本没有可能。”
“你觉得……在考功司,你能够有什么重大的功绩吗?”阴晨又道。
秦震毫不犹豫地摇头:“考功司的事务不过是日常考核官员的功过,向来是只求无过的衙门,很难有什么特别的功绩。”
阴晨点了点头,目光忽然一沉:“你愿不愿意来我都察院?”
秦震微微一怔,旋又露出喜色:“若能在叔父左右,时时聆听教诲,小侄自然乐意之至!只是都察院官员任命向来自称一体,小侄……”
“这个自然不用你操心,我向兵部要个人,他谢安石还是要给这个面子的。”阴晨微一摆手,“地方司司长荀道年老体弱,也没有精力为我巡视地方,你来了之后虽然名为副司长,却完全可以掌管一司之事,只是难免东西奔走,恐怕会有些辛苦。”
秦震正色道:“若能为叔父分忧,小侄自当效劳。”
“好,”阴晨抚须笑道,“这几日你先安心在兵部做事,调任之事自有我来操办。唔,为免他人闲言闲语,在你转入都察院之前,先不要声张婚嫁之事,知道吗?”
秦震张了张嘴,想要发出疑问,却终于还是吞进了腹中。
阴晨将他的神色看在眼中,不禁笑着叱道:“不要胡思乱想,最迟今年后半年,如英自然会加入你秦家的大门!”
他这才抱拳一揖:“一切遵从叔父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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