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那天的后续
“你要的五本册子都在这里了,你如果有需要,尽可以自己抄写,我已经让人把守了厅门,这段时间不会有人进来。”秦震将五本档案在桌面上一一排开。
拓跋烈瞳孔微缩,缓缓却坚定地伸出了手。
果然,他第一个翻开的就是苻兴的册子。
他沉默着一页页翻看着,目光中神色变幻,情绪却始终被收敛在眼中,没有喷薄而出。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想要说声什么,却没有开口,只是长出了口气,轻轻放下了这本档案,手指却难以遏制地轻轻颤了颤。
他又逐一将其余四本档案看了一遍。
每看完一本,他沉默的时间便越长,吞咽唾液的声音便愈是清晰可闻,呼吸更是愈发沉重。
秦震听着他已显紊乱的内息,轻轻伸手按在了他的肩上,将一道柔和的真气渡了过去。
拓跋烈浑身一颤,气息终于稍稍平复,他张了张口,涩声道:“多谢秦兄。”
“你看完了?”秦震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回了右手。
“是。”拓跋烈合上了最后一本册子。
“对你有没有帮助?”
“我明白了很多事情。”拓跋烈缓缓点头,脸上却没有一丝明悟之后的喜悦,反而愈发阴沉。
“若是需要,你尽可以把这些册子带回家中招人抄写,只要明天一早给我送来。”秦震道。
“不必了,这些已经足够解开我心头的疑惑。”拓跋烈摇了摇头,又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从座椅上长身站起,对着他深深一揖,“再谢秦兄。”
“你若是还拿我当做生死之交,便再不要这般多礼。”秦震呵斥了一句,用力将他扶起,又问道,“那些记载六年战役的资料,都在机密室中保存,你如果现在要看,我再去取来。”
拓跋烈微一沉吟,摇头道:“我想要知道的东西,这些已经回答了我,再不必劳烦秦兄了。”
秦震神色有些好奇,道:“我虽是不知缘由,但也想令你知道,若是需要,你随时可以找我,哪怕是你我联手,把这些地方官员和将领……”他平举手掌,在自己脖子下轻轻一划。
拓跋烈看在眼里,开口道:“我知道以秦兄的智慧,定然看出了一些端倪,但小弟恳请秦兄不要过问此事。此事只是我拓跋氏一族之不幸,不愿将秦兄牵涉其中。”
秦震摇了摇头:“我的意思,你应该清楚。”
“……我知道。”拓跋烈有些沉默。
他只能叹了口气,转而换了个话题:“你姐姐……她有没有和谁定了婚约?”
拓跋烈看了看他:“姐姐她……曾说过愿意嫁给皇室,但被父亲严词拒绝了。”
“皇室?”秦震立刻就明白了拓跋燕的意图,他低垂了目光,神色中有些黯然,“若能以此而化除误解和猜忌,未必不是好事,但拓跋叔父为何不许?”
“……我不知道。”拓跋烈摇头答道。
他只能再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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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开始了,秦震也开始了自己考功司的工作。
虽是年初,但考功司的工作却并不轻松,因为这个时候他们需要将去年对官员考核的等级一一记载在档案中,而且这往往也是官员调动最为频繁的时间,他配合着刘昊,一遍遍地核对着、更新着官员的信息。
这些工作只是琐碎而冗杂,对于秦震来说没有任何难度,他甚至还有精力去了一趟振威军,在他的暗示之下,军衔已经成功晋升的郭怒心情大好,很是爽快地将马亢提拔成为了副旅长。
他更是借机邀请了唐风、周煜、秦守等几名共同踢过球的好友,为他们的晋升做出了一点小小的贡献。
他同样也前往防务院拜访过自己的老上级和同僚,马凝、蔡狂、诸葛仁等人,无一不是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与友善。
只是接替他职务的费通在和他寒暄时,目光总是有些游移不定。
不过他没有在意,他只随意地问了问南城门下官员们的待遇和状况,费通便毫不客气地朝倒了一通苦水,他也只是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毕竟他人已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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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进入二月,春天如约回归大地。
每个月,秦震都会抽空去拜访自己的大腿,都察院院子阴晨,新的一年自然也不会例外。
虽然与阴府上下都已经熟悉,阴晨夫妇更多次郑重告诫他再不能带礼上门,但这一次秦震依然带了几件小礼物——确实是小礼物,加起来也不过几千钱而已。
这一天恰巧阴晨与一对儿女外出游玩,秦震只见到了他的夫人。
阴夫人是阴晨的糟糠结发之妻,年已半百,满头华发,衣着简朴,身上也几乎没有一件贵重的饰物,完全看不出任何成熟贵妇的风韵,却仍然保持着平凡长辈的和蔼与亲切。
“你再这样,以后就不要再来了。”她看着秦震手中的礼物,又叱责了几句。
秦震将东西递给了管家,又行了个礼,这才笑嘻嘻地回道:“小侄若是空手而来,如英妹子见了,必然会怪我不懂礼仪。”他和阴府早已熟悉,何况如今已不是振威军的小卒,说两句笑话也无伤大雅。
“你别再提那个丫头了……”阴夫人忽然露出了苦笑,“实在让我头疼……”
秦震讶然:“如英妹子向来孝顺,又是温柔贤淑之女,如何会让叔母头疼?”这句话绝不是言不由衷之语,而是发自肺腑的感受:阴如英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乖巧女儿,相比之下,渐渐长成的阴如山反而有些阴沉刻薄,颐指气使。
“我和你伯熙(阴晨字)叔父为她寻了六个人家,都是世代为官的家族,虽然未必都是位极人臣,但至少生活无忧,挑中的几个子弟我更是亲眼见过,也都是各有才干,可是这丫头偏偏一个都看不上,”阴夫人蹙着眉头,“她也已经十八岁了,早已不是可以调皮任性的小丫头了,岂能再这么蹉跎下去?”
秦震恍然,笑着劝慰道:“叔母不必太过忧虑,如英妹子个性温婉,向来体贴父母,只是婚姻毕竟一生的大事,强求总不是太好。”
阴夫人微微展开了眉头:“我也没有逼她立刻嫁出去,只是……给她介绍的那些青年子弟,她总要去见一见,稍稍接触几次,若是真的不趁意,再向人婉拒才是,哪有如她一般,只听了别人的姓名就拒之门外的?”
“呵呵……或许,她早已经有了意中之人,这才不愿再见其他子弟?”秦震随口接了一句,却也合情合理。
阴夫人一怔,却也恍然:“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如英中意了哪家的子弟,快快告诉叔母!”
秦震连忙摆手:“这种女儿家的心事,她怎么会告诉我?”
“也是,她连亲娘都不说……”阴夫人叹了口气,“待她回来后我再慢慢问她……”
秦震打了个哈哈,又漫无方向地闲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阴府。
公务繁忙、日理万机的他很快就将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
然后仅仅三天之后,阴如山就敲开了他的家门。
“秦大哥,家父、家母邀请你今天来府里一趟,你归乡探亲,这两个月没见,想一起吃个家常饭。”一年半过去,阴如山长高了许多,只是体格依然有些瘦弱,他的脸色也隐隐有些不健康的白,不知道是不是平时挑食的原因。
大腿有事,他自然忙不迭应下,还没下班就屁颠屁颠地跑去了阴府大宅。
迎接他的不是可口的家常饭菜,而是阴晨夫妇的单独问话。
“我这几天问了如英,”开口的还是阴夫人,“她始终没有透露自己中意何人,我又问了她几个贴身的丫头和如山,他们也都说不知,直到昨天我问了你叔父,才知道了这件事情……”
秦震见她说得郑重,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口。
好在阴夫人没有停顿太久:“你叔父说……这丫头自从第一次看到你,就属意于你了。”
秦震大惊之色之下,觉得膀胱的括约肌都有些控制不住了。
阴晨咳嗽了一声:“夫人,你就不能给女儿留点面子?”
阴夫人瞪了他一眼:“若不是你当时一意阻拦,女儿定然早就告诉了我,何必白白浪费了这许多功夫。”
阴晨讪讪一笑:“老夫也只是为了女儿好。”
“我当初嫁给你时,难道家中不比你强?”阴夫人忽然来了气,“我爹虽然没读过几天书,却也知道一些道理,怎么你当了二十几年官,眼光却越来越窄了?!”
阴晨只能赔笑:“是为夫错了,这就立刻改正。”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让我们母女满意,我就上奏朝廷,说你贪慕虚荣,一心想把女儿嫁给朝廷重臣和皇亲国戚……”
阴晨哭笑不得:“好啦好啦,在晚辈面前,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秦震就呆呆看着这夫妻俩表演相声剧,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阴晨终于劝住了老婆,又咳嗽了一声,转向了秦震:“贤侄,老夫也只问你一句,若让你娶如英为妻,你可愿意?”
他张了张嘴,脑中却忽然都是阴如英的娇俏容颜和爽朗笑声,他只呆了一瞬,便点下了脑袋。
阴晨笑了一声,伸出左手敛住了长须,右手却轻轻地滑落在自己的大腿上。
在秦震的眼中,他笑得一点都不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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