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章 前尘
这是王莲结出的第五颗莲子。
彧冷寒只知道，王莲最多能结出四颗莲子。
但他不知，王莲所结的第五颗莲子不是随着四颗莲子同时结出，而是吸收汇集着王莲的全部精华。
第五颗莲子落下，母莲死，新莲生。当然，前提是这第五颗莲子没有被人吃掉。
滴水潭底，第五颗青色莲子落下，未落进泥土中，而是落进了已无气息的长平口中。
随着最后一颗莲子的掉落，王莲枝茎折断、叶面干枯，终于完全枯萎……
彧冷寒知道，这是十年间王莲第二次结出四颗莲子。
上一次，是十年前。
那一年，彧冷寒还名叫王彧，是大明朝宁远城最年轻的总兵。
后金对辽东垂涎已久，急于突破辽东防线，挥军中原。
皇太极亲率大军，进攻宁远。兵分两路，另一路直扑锦城。
王彧率领大明军在宁远与金军展开激烈战争。
经过三日激战，王彧成功抵挡金军于城外，同时，锦城传来明军大败金军的捷报。
皇太极率领金军仓惶撤退。
王彧当机立断，率先锋军追击金军。只要拖住金军两日，锦城兵力就能驰援而来。届时两军包抄，双面夹击，定能力克金军，生擒皇太极。
然而，先锋军苦苦坚持了两日、三日、五日，等来的不是锦城明军的驰援，而是从锦城败退而来的金军。
战局立即反转！大明先锋军陷入绝境，几乎被金军全数剿杀。王彧心中有疑，拼着最后一口气，杀出一条血路，奔回宁远。
宁远城中，等待他的却是刀剑镣铐，和深牢大狱！
原来，皇太极早向明朝请求了和谈，大明皇帝特遣钦差，前来正是为和谈。
王彧破口大骂：“和谈？你们睁开眼看看，皇太极率领着金军，刚刚动了对宁远、锦城的进攻！这难道是所谓和谈？”
钦差斥责：“你等挑衅金军，破坏和谈，狼子野心！”
“有着狼子野心的是金人，是皇太极！”
“住口！”钦差恼怒：“诡辩奸诈，打入死牢！”
王彧挣脱压制，抢下一口长剑，大喝一声：“我先杀了你这个愚笨糊涂蛋！”
王彧冲上去，举剑就刺！
“住手！”
铿锵一声，王彧刺下的剑锋生生止住。
只见一名身穿铠甲的凛凛将军大步而来，正是辽东经略袁崇焕。
“袁大人，王彧要反！”钦差大叫一声，慌张奔向袁崇焕。
袁崇焕抬手安抚钦差，望向王彧。
王彧见到袁崇焕，当即悲呼一声：“袁将军，先锋军，全军覆没！”
袁崇焕长叹一声：“彣茂（王彧，字彣茂），农民军刚刚占据了河北、四川，形势紧迫啊。”
王彧一愣：“可是，金人侵我大明之野心，昭然若揭。”
袁崇焕望向王彧：“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
此话一出，王彧如坠冰窟，执剑悲怆。
袁崇焕取出一封书信，递给王彧：“这是刚刚收到与你的家书，彣茂，你做父亲了。”
望着袁崇焕手中书信，王彧未伸手去接。
片刻后，他仰天悲笑，掷剑于地。
“拿下！拿下！”钦差急呼。
兵卫这才一拥而上，将王彧捉拿。
王彧陷于死牢，悲怒交加。
怒得是，千万将士的性命在皇帝眼中不值一钱！将士们浴血奋战，所得战果就这般被轻而易举地拱手送出。就连袁将军，他们的精神领袖，也背弃了他们共同的理想和信念！
悲得是，他的孩子依旧要生活在山河破碎的国家中，甚至可以预见，那将是一个被战火焚烧的悲惨乱世。将士们抛却头颅、挥洒热血，终究守不住国与家！
后来，王彧的部下冒死解救下王彧。
王彧万念俱灰，不肯出逃。
众将士跪地恳求，王彧若死，他们当誓死追随！
“将军，请你活着！皇上终究会看清金人的面目，我们等着您归来，再与您一同收复疆土！”
王彧逃回山海关，就传来了朝廷与金和谈的消息。
他回到家中，见到的是破败萧条，人去楼空。原来他的父母妻子亲族因他株连，皆以殒命。
十几座新坟立于坟园。
王彧跪哭坟前。
“爹娘，儿子不孝，不能为你们颐养天年！”
“娘子，为夫对不起你，辜负你痴心等候！”
“……苦儿，爹对不起你……”
自此，世间再无王彧。
数年之后，一名青年男子与一名少年来到王屋山中，攀爬到天坛极顶。
冰雪之中，二人对面而坐。
少年浑身冻僵，就连头睫毛都结成冰霜，俨然已到极限。
青年男子虽然面色苍白，却尚无大碍。
少年骂道：“活着，我杀不了你……死了，变成鬼也要报仇……”
青年男子笑着摇头：“你活着杀不了我，死了，变成鬼就更杀不了我了。”
听着这话，少年急怒攻心，强自站起身，向着青年男子扑来。
男子稍稍侧身，少年仆倒在地。
头顶上，瀑布飞落，水流冲击到岩石上，飞溅起一层水雾。
落下后形成一潭湖水，散出凛凛寒气。
少年大哭，挣扎着就往面前的潭水中爬。
男子看着潭水中结了花苞的硕大莲花，目中一喜，道：“开始了！”
刹那花开，刹那花落，刹那结子。
那青色莲子脱落之际，男子纵身而去，伸手承接。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男子大喜，纵身跃回。
少年半个身体已经爬进了潭水。
潭水极寒，少年的肌肤冻成了青紫色，他不由打着寒颤，身体仿佛结成了冰，却依旧向水中爬去。
男子提起少年腰带，将少年拖了回来。
“吃了！”男子将四颗莲子送到少年嘴边。
少年倔强地紧闭着嘴。
“吃了，我等着你来杀我！”
少年眼中冒出屈辱仇恨的火焰，他一口将莲子吞进肚中，就此昏睡过去。
男子望着少年倔犟面庞，不由叹道：“亦是苦儿……”
……
白日，彧冷寒亲手杀了长平公主，却也失了神魂。
逍遥派中，彧冷寒是出了名的俊朗和煦，他的相貌十年不变，仿佛岁月格外偏爱他。
安乐窟的美人们经常缠着问他保养秘笈。每每，他都笑着说：“不过是已死之人，连时间都将我抛弃了。”
此刻，似乎十年光阴一瞬之间就走过了他的生命，他生出了白，生出了皱纹，生出了苍茫。
他被柳暖阳扛回冰冢，就一直枯坐着。
他想起十年前，名叫王彧的将领豪气勃、征战疆场；他想起辽东战场之上，战友马革裹尸、奋勇杀敌；他想起宁远之战，先锋军苦等不到援兵，全军覆没；他想到被扣上逆反罪名时，他的愤恨恼怒；他想起家乡那一排新坟……
最后，他想起手无寸铁的长平在他眼前绝望奔逃，他又是如何一掌击打在她的胸口！
彧冷寒知道，他的仇人不是这个懵懂无知的少女，而他竟然违背了武者的原则，为了泄愤而残杀。
他非但没有报仇，反倒破了侠道。
此刻，彧冷寒心境混乱，一时颓败一时激愤，就要走火入魔。
就在这时，一声利啸传来：
“彧冷寒，你给我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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