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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活着的人


清水街上,和糖葫芦老人最亲近的是卖豆花的妇人,老人饿了会去吃一碗豆花,妇人记得所有常去吃饭客人的口味。

        她知道老头姓曹,住在城边的山里,每天天不亮就到城里来卖糖葫芦,吃豆花时喜欢多放醋。

        妇人曾笑骂老头,哪有吃豆花还放醋的。

        老头回答说,甜的吃多了,有时候也想吃一些酸的。

        曹老头被打的那天铺子里很忙,妇人连一眼都没有往曹老头方向看,她像往常一样从大黑锅里舀出白花花的豆花,装到有小缺口的白瓷碗里端给客人。

        妇人极力想和往常一样,铺子里的常客却早觉察到她的心神不宁。

        三娃子不吃葱,妇人却在他的豆花里放了好多葱花。卖花布的李娃子不吃辣,豆花汤却红得黑,辣椒油在汤水上漂浮。

        一连好几个月曹老头都没有出现,如果不是虎子吵闹着要吃糖葫芦,妇人也许都忘了这位吃豆花要放醋的老头。

        妇人把脏污的围腰从身上取下,兜里揣上几个板子,边走边冲店里的客人喊道:“有客人来了让他喝点茶水,俺马上就回。”

        等她跑到街的尽头看到空无一人的乱石堆才想起曹老头好久没来了,听客人们说曹老头被打断了腿,拿着他碎成两截的棍子一瘸一拐出了城门。

        曹老头住在山上,因为年老体衰总是早早收摊赶回家,晚上的山路不安全,现在断了一只腿,怎么回得了家?

        妇人突然感到一丝落寞,不免流露出同病相连的神态。

        也许曹老头早就喂了山虎,或者伤口恶化死在了山里的某个地方,好多年后,上山的人会在一间屋子的床上找到一具白骨。

        死在家里总比被山虎吃了强,还能留个全尸。以前村里的老人常说,尸体不完整阎王都不让生,只能永远做一只夜鬼。

        妇人这样想着,她突然想起虎子以前去听那位长得颇为俊俏的说书先生讲故事,回来问她:“娘亲,白衣哥哥说人要有济世情怀,要心怀天下。可是,娘亲,济世是什么?”

        以妇人认得的那几个大字当然没法回答虎子的问题,只能佯怒着赶虎子出去,虎子见自己打扰娘干活了,捂着屁股飞快跑了出去,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做一个鬼脸。

        她扯了扯嘴角,心里想着买不到糖葫芦要怎么唬住家里那娃子,铺子里会不会已经等着两个吃豆花时愿意多买一个卤蛋的客人。

        济世?如果能活得好一点,她愿意给每一位客人多舀半块豆花。

        ……

        巨大的水幕从悬崖落下,在石头上砸出哗啦啦的声响,矛字队的成员在水幕下方,用长矛刺破水幕。

        长矛刺破水幕的瞬间,长矛下方出现短暂的空间,丁字卫一字排开,手握在长矛尖三尺处,按照关过飞的说法,当他们能够握着长矛末端在水幕中纹丝不动就算过关。

        现在的他们仅仅在水幕中坚持三息都做不到。

        从试炼场回来之后,关过飞冷着脸,什么也没有说。到了平时训练的地方,关过飞突然抬起来,微笑着对大家说:“明天我们要进行新的训练了。”

        第二天关过飞果然交给众人一张纸,要求每个人必须完成上面的训练,谁要是没能完成便不放修炼资源,两个星期后若是无法通过他的测试,便驱逐出丁字卫。

        关过飞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其实做不到也没关系,我们又不是丁字卫的老人,情有可原嘛。”

        矛字卫听后胸中憋着一股怒火,那天检阅的屈辱是属于矛字队的屈辱。

        这便是关过飞的高明之处,不责不骂让你把这口恶气憋在胸口,要么在沉默中死亡,要么在沉默中爆。

        整字队依旧坚持之前的训练方法,丁九将训练量加了一倍,汪胖子苦不堪言,但是这一次却没有人假装晕倒。

        整个丁字卫正散着朝气,渐渐融为一体。

        ……

        丁六走在清水街的街道,这条街很破,两旁的土泥墙爬满了藤蔓,往来的商贩卖着廉价的货物。

        他看着那堆乱石,以前这里有一位卖糖葫芦的老人,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没有来。

        往前走,有一家卖活水豆花的的店铺,当年老板娘带着儿子逃难到了宁城,路上花光了所有的钱,在清水街乞讨的时候,儿子贪玩撞到了老大。

        老板娘惊恐万分,老大穿着宁城铁卫的便装,老板娘或许不知道老大的身份,但她从老大的衣着看出绝非普通人。

        她把儿子挡着在身后,连忙跪下道歉求饶。

        这一路的苦难已经让她认清,并不是所有人命都值钱,有的人命还抵不上别人的一根毫。

        丁六记得那天老大愣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无声看着求饶的老板娘。

        老板娘也不敢起来,一直磕头,直到额头的血沿着石板的缝隙流到了老大的鞋底。

        那小娃娃看着娘亲满脸是血,吓哭了,嘴里断断续续叫着娘亲,学着娘亲的模样向老大磕头。

        他以为这是也娘亲在为别人干活,就像路上客栈那些盘子,他每多洗一个,娘亲就可以少洗一个,额头破了,他嘟着嘴看着娘亲。娘亲没有停,他也没有停。

        老板娘眼神越来越灰暗,丁六第一次从普通人眼里看到类似绝望的东西,他杀过很多人,那些人死前的眼神都没有眼前这位妇人绝望。

        老大终于回神,连忙扶她起来。用衣袖擦干她脸上的血迹,询问妇人的情况。

        妇人说她姓黄,会做家乡的一种食物,是全村子做得最好的。

        老大盘下一间店铺,让妇人谋生。

        丁六走进这家店铺,黄大娘正在替客人配调料,转身看见了丁六,手中的盐袋一抖,一小撮白盐撒到碗里。

        客人大骂,黄大娘连忙道歉,眼睛却停在丁六身上。

        客人还要威,丁六走上前,手上的寒芒出鞘,剑刃架在他的脖子上。

        “滚。”

        客人如蒙大赦,逃了出去。

        黄大娘端来一碗豆花,亲切问道:“丁恩人怎么没有过来?俺前些天买了些黑色的豆子,做了一些黑豆花,村里人说,黑豆花吃了对身体好,以前没钱,现在有了一些,想着第一个做给恩人吃。”

        丁六静静听妇人唠叨,碗里的豆花还是和往常一样嫩,但是感觉有一些不同了。

        他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回答道:“以后都不会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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