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人生无憾


姜早走了几步,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其中的微妙来。
她仰头看了看身侧的男人,好奇地戳了戳他的手臂:“你对蒋家很讨厌吗?其实这个哥哥对我不坏,就是养父母不怎么样……”
她的解释有些苍白,谢言桥只听到了那两个字,偏过头看向她,声音冷了几分:“哥哥?”
“额……”姜早被他这眼神看得脊背一紧,连忙重申道:“养兄、前养兄,人家现在有正儿八经的亲妹妹了,我顶多算个前朝旧臣。”
谢言桥眸色暗了暗,压下心口那股烦躁,放缓了声音:“那可能是我误会了……但是以防万一,他跟蒋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还是谨慎点比较好。”
这话说得在理,将来蒋皎若是在蒋家吹什么枕头风,这男人是信家里人还是信她这个“前妹妹”,那可不好说。
姜早认可地点点头:“嗯嗯,我很谨慎的。”
谢言桥瞧见她这副乖巧的模样,嘴角松动了几分,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两人相视一笑,之间那股紧绷感散了大半。
她挽着他的胳膊,脚步轻快地往大院走去。
刚拐过花坛,迎面走来一个人影,孙大娘捧着一摞红色的布料和纸张,怀里塞得满满当当,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换口气。
她那堆东西实在显眼,大红的被面和喜字,路过的邻居正好从旁边经过,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孙姐,这是办什么喜事呢?买这么多红布?”
孙大娘闻言,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我们家老二要娶媳妇了!这不,开始张罗起来了嘛。”
孙家那个二儿子,大院里谁不知道?个头不高,长相也一言难尽,每年相亲七八回,拖来拖去都快三十了还没着落,孙大娘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逢人就托介绍。
如今居然真有人愿意嫁了?
姜早正竖着耳朵听呢,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几分。
她过年那阵还听谢母提过一嘴,说孙大娘急得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家里拉,连介绍人都快被她得罪光了。
没想到这才几个月功夫,居然真成了一桩喜事。
邻居也是捂嘴笑了笑,语气惊叹:“你们家老二?是哪家的姑娘?孙姐你可真是好福气,儿子的婚事都不用愁了。”
孙大娘摆了摆手,嘴上说着嫌弃的话,眼角眉梢却藏不住那股子得意劲儿:“就普通人家的孩子,老实本分,倒也懂事。”
这话说得含蓄,就孙家二儿子那个条件,能看上他的姑娘,估计家里条件也一般。
孙大娘的话也摆明了这姑娘好拿捏,进门以后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谢言桥感受到身旁的女人脚步越来越慢,偏头一看,她正竖着耳朵听人家说话呢,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他眼底浮起无奈的笑意,正要开口提醒她别那么明显,身后的孙大娘却先注意到了他们。
“言桥!”孙大娘捧着那摞大红喜被,走到两人跟前,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姜早:“刚下班回来呢?哎呦,小两口真腻歪……”
“孙阿姨,有事吗?”谢言桥冷着脸的时候还是挺唬人的,虽然基本的礼貌是有,但孙大娘也不免心里打鼓,看向旁边好说话的姜早:
“帮我跟你妈说下,上次你们家办满月酒的红桌布还有那张八仙桌……借给我使使,改天婶子家办喜酒。”
旁边还没走远的邻居听见了,转过身来笑着起哄:“哎呦,孙姐,这结婚不得去国营饭店办十桌?咋还在家里折腾,到时候还得搞卫生,多麻烦。”
“这有啥?”孙大娘眉毛一扬,理直气壮地反呛了回去:“我们这是勤俭节约,不搞铺张浪费那一套,干嘛非得去饭店烧钱?”
话落,她似乎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家小气,目光落到姜早身上,找补道:“我们家好歹还办婚礼呢,这年头有人还不兴这一套,直接领回家就完事了,多省事。”
旁边的邻居听见这话,顿时愣住了。
这话里的指向太明显了,谁不知道姜早当初是大着肚子进谢家的,没办过婚礼,没摆过酒席,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住进了谢家小楼。
这件事大院里的人私下里确实议论过,但当着谢家的面,谁也不敢提起半句。
如今孙大娘就这么大剌剌地捅了出来,气氛一下就僵住了,饶是谢言桥这样沉稳的人也黑了脸色。
邻居尴尬地笑了笑,也没敢接话,找了个借口匆匆走了。
孙大娘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但覆水难收,她讪笑着往谢言桥身边凑了凑,换上一副熟稔的口气:“言桥,那个红桌布和八仙桌到时候借我……”
谢言桥看都没看她,本想带着姜早直接离开,但还是忍不住留下一句:“不是要节俭?我看也用不着桌子,蹲在地上吃就挺好,连碗筷都省了。”
“你说什么?!”孙大娘的脸迅速涨红,拔高了音量。
她对上周围几户人家从窗户里探出来的脑袋,又硬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官大一阶压死人,谢言桥在军部的级别比她全家所有孩子加起来都高,她敢当众挖苦谢家,已经是昏了头了。
姜早被男人牵着走出去好远,都快到家门口了,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男人刚才真的很生气。
那骇人的眼神她从未见过,但这副毒舌的模样倒是有几分鲜活的熟悉感。
在乡下的时候,村里那些婆子喜欢嚼舌头,说她不明不白地跟着个失忆的男人住在一起,指不定是什么来路。
谢杭越听见了,也不跟人红脸,就慢悠悠地走过去,三言两语把对方怼得哑口无言,气得那些婆子直跺脚。
姜早回过神来,看着身侧男人绷紧的侧脸,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心:“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个恶婆婆。”
她又凑近了些,声音低低的:“我可听说过,孙大娘把大儿媳逼疯的故事,咱们不跟这种人置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谢言桥心口酸涩难当,明明是他委屈了她,让她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闲话,可她还反过来安慰他。
男人忍不住红了眼眶,鼻尖泛酸。
“干嘛?”姜早最受不了男人破碎的眼神了,连忙晃了晃他的胳膊,示意他往院子里看,“栗宝在等你回家呢。”
院门口,谢母正抱着孩子站在台阶上,小家伙注意到门口的两道身影,立刻“哦呜”地叫了一声。
谢母笑着往门口走了一步,栗宝便在她怀里折腾得更厉害了,嘴里咿咿呀呀个不停。
“爸爸妈妈终于回家啦!”谢母逗弄着怀里的小家伙,走到谢言桥面前,轻轻将小东西放进了他怀里。
谢言桥低头接住儿子,小家伙一被爸爸抱稳,立刻就安静了,仰着脑袋看他,嘴里吐了个泡泡。
姜早靠在男人身旁,弯腰凑过去,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栗宝的鼻尖,声音温柔:“栗宝在家里乖不乖呀?是不是肚肚饿了?妈妈回来了哦。”
她温言软语地说着,没什么惊心动魄的话,不过是家庭中最简单不过的琐碎关心,却让人觉得千金难换,比任何海誓山盟都要好听。
谢言桥低头看着怀里玉雪可爱的幼子,偏头便是笑意盈盈的妻子,他忽然觉得,人生得此一刻,便无憾了。
……
另一边,孙大娘将那摞大红喜被搬进家里时,早已累得气喘吁吁,腰都直不起来了。
她瘫坐下来,心里还隐隐憋着一股气,冲着空荡荡的客厅喊了一嗓子:“任颖!倒杯水来!任颖?死哪去了?”
没人应。
又喊了两声,孙大娘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撑着扶手站起来,去厨房和后院转了一圈,灶台上空荡荡的,院子里也没有人影。
“这小贱蹄子又去哪躲懒了?!”她骂道。
任颖是和她一同去商店里买结婚用品的,东西太多拿不下,孙大娘便让她先把买的那些东西提回来一趟,自己抱着被面和喜字慢慢走。
按理说任颖早该到家了,可如今客厅里人不在,连那几包喜糖和瓜子也不见踪影,八成是人还没回来。
孙大娘烦躁地坐回客厅里,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猛灌了一口,那股气才勉强顺下去些。
她倚在沙发上,越想越不是滋味:“就那种农村女人还护成那样……我呸!”
她啐了一口,把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我儿子娶的可是京市户口,谢家那个…臭外地的!”
她骂完犹不解气,又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伸长脖子往巷子口张望,寻找任颖的身影。
街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嘴里嘀嘀咕咕:“这死丫头不会拿东西回去接济她那破娘家了吧……那些喜糖和瓜子可都是精贵东西,要是被她偷偷顺走了,看我不扒了她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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