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恍如隔世
门被突然推开，盛凌曼叫叫嚷嚷地冲进来。
“来了，来了，王医生终于来了。”
几乎是在这个瞬间，孙舞阳一下子清醒不少，刚才差一点就喊出一句凌哥哥还好她及时悬崖勒马，拉回了自己急速下坠的意志力。
在那不见光的四年中，有一项就是意志力的锻炼，那几乎是地狱一样的训练，各种酷刑在她身上一一用遍，还有孙姨亲手设计导演的一出出戏，引她上钩，但凡她行差踏错一步，等待她的便又是一轮无止境的折磨。
孙姨当时说，西方有一种神药现在被敌人广泛地用于情报谍战系统之中，这种药可以让人失去自我的意识控制，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无法防御和抵抗。
可是孙姨忘记了，比那神药更夺人意志、更无法防御的，应该是爱啊，只差一点点，孙舞阳就沦陷在盛凌宣热切的关心之中。
凌哥哥，上海滩上人人都叫他盛少，只有她，喊他凌哥哥，后来怀真跟着叫，盛凌宣不让。
怀真不依，凭什么菀清姐姐叫得，我们叫不得。
盛凌宣说，菀清她是前朝的格格，要是早几年，咱们见了她都得下跪磕头，格格的待遇自然是不一样的。
怀真不服气，立即就在菀清面前跪下，不说早几年了，就是现在见了菀清姐姐下跪磕头喊格格千岁我也是愿意的，可是盛少盛少，好像我们都是你家的下人一般，这凭什么呀？
盛凌宣便笑着让怀真改口为宣哥。
他曾许诺她，普天之下，这是属于你独一无二的称谓。
“盛少，这里交给我，放心吧。”王医生简单查看了孙舞阳的情况，便忙打开自己的医药工具箱，准备针剂。“不便之处，还请盛小姐留下来帮我，你们先出去吧。”
盛凌宣跟着武七走出了房门，武七不住地感谢他，他像听不见似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刚才那一瞬间，他的担心不是装出来的，难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她真的已经走进了自己的心？
盛凌宣抬头，月色冷清，此刻的夜，安静，平和，远离了那些纷扰，心中只剩下牵挂，而无其他。
一个互相算计，彼此杀戮的时代，这种真心的牵挂，竟变得如此宝贵。
孙舞阳醒来的时候，有一种恍若隔世的熟悉，当下心里安稳，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踏实。
缓慢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床罩，进口的意大利蕾丝织就，层层叠叠，流苏穗子上镶嵌着碧绿的小玉珠子。
孙舞阳反应过来，她睡在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上。
这个床罩在十多年前的上海是没有的，不知道她的小脑瓜怎么想出来的，就去盛伯伯的办公室里画给他看，说自己想要一个这样的床罩。盛老爷子宠她，为了给她觅得最好的蕾丝，不惜为家里的商贸公司开辟了意大利产品线。
孙舞阳拼了半条命才忘记的幸福，一瞬间涌上心头，猛烈地撞击着她，阔别十几年的想念让她情不自禁地扫视着这个房间，一切都没有变，她亲自挑选的窗帘，梳妆镜，她用来珍藏小玩意的百宝箱，首饰盒，盛伯伯为她选的英文童书……
孙舞阳掀开被子，赤脚走下床，走向房间角落里那个好看的实木五斗柜，就在她刚准备拉开柜子的那一瞬间，房门被推开。
“舞阳。”盛凌宣走了进来。
孙舞阳忙收回自己的手，不好意思地笑。
“这个是不能动的，”盛凌宣走过去，伸手推回了刚被她拉开一点的柜子，面无表情地嘱咐，像是生气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孙舞阳这才冷静下来，打量自己，自己身上只穿一件陌生的贴身睡裙。
“凌曼替你换的衣服，是她的睡衣。”盛凌宣解释。
这件真丝睡裙很薄，略透，剪裁也很性感，孙舞阳脸一下子红了，觉得窘迫，忙走到床后面的的衣帽间，拉开柜子想为自己找一件披在外面的大衣或者披肩。
衣柜里，整齐挂着的全部是小码的女童衣物，春夏秋冬按季分类好，如今也依旧干净崭新，丝毫看不出来它的主人已经离开十四年了。
孙舞阳心里一咯噔，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一转身，就对上了盛凌宣疑惑又好奇的眼。
“怎么都是小女孩的衣服呀？我还想找件外套穿一穿呢。”孙舞阳故作镇定，双手搂着自己的胳膊，自顾自傻笑想要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这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她近乎忘了自己的身份，以为自己还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一般熟络自在。
“你怎么知道衣柜在这里？”盛凌宣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严苛。
“什么意思？”孙舞阳装傻。
“什么意思？”盛凌宣一把拽过孙舞阳的手腕，拉扯着她退回到房间门口，指着房间各个角度对她说，“这间房的衣帽间设计得很巧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看不出来床后面单独隔出来的一个空间。”
孙舞阳依旧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装头晕，手扶上了自己的额头，轻轻按摩着，“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别装了。”盛凌宣打下孙舞阳按摩的手，“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知道去到那里找衣服？”盛凌宣紧紧盯着孙舞阳。
“真想知道？”孙舞阳甩开盛凌宣拉着自己的手，走到床边上一屁股坐下。
盛凌宣目不转睛，紧紧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神秘的女人。
“我是地狱中长大的人，哪里见过这样好的房间，尤其是这个床罩，一定是一位尊贵的小姐才配拥有的东西，真喜欢，可是我够不着，说出来怕盛少笑话，我早醒了，每一样东西都细细摸过了……”
盛凌宣半信半疑地看着孙舞阳。
“不过，没想到衣柜中尽是女童衣服，盛少不会是藏了和芝桦小姐的私生女吧。”孙舞阳故意转移话题。
“别胡说。”盛凌宣走到柜子里拿出一个锁，将角落里那个五斗柜锁上了。“这些东西你没乱碰吧？”
“既然如此紧张这房间，又何苦让我这样一个人入住？”孙舞阳见盛凌宣似乎因为自己乱动东西有不悦，不禁有些生气。
“司机大半夜把你送过来，下人们都不在，没人去收拾客房，这房间每天都有打扫，不让你睡这里，难道把你扔我床上？”盛凌宣笑笑，瞥一眼孙舞阳。
“少爷，三小姐让我送来的衣服。”门外是张妈，抱着一堆盛凌曼的衣服。
“张妈，这么早就回来了。”盛凌宣收起笑脸。
“在盛家习惯了，让我回家去过年，家里哪还有人啊，一晚上不踏实，又担心少爷吃不上早饭，天不亮就赶过来了。”张妈抱着衣服径直走到孙舞阳面前。
“这些衣服是三小姐为孙小姐挑的，都是崭新还没穿过的，新年就要穿新衣服的，孙小姐。”
孙舞阳呆呆地接过衣服，想起往年的年初一也是张妈抱着新衣服这样来到这间房。“二小姐，新年穿新衣，凡事都顺顺利利甜甜蜜蜜。”她那会也总是这样说。
“怎么愣神了？”盛凌宣推推孙舞阳，“赶紧换衣服，新年头一天，咱们去城隍庙上柱香再回来吃饭。”
“少爷，”张妈抗议，“这一大早的，饭也不吃……”
“张妈放心吧，我去为盛家求个新年大吉，更要求一求贤妻和贵子，对了，小气鬼，我的红包呢？”盛凌宣孩子般凑到张妈面前说道，惹得张妈喜笑颜开，忙将早准备好的红包塞到盛凌宣手中，祝福道，“好好好，顶顶重要是一家人平平安安，铜钿交交关！”
孙舞阳看着二人母子般亲密，嘴角也情不自禁上扬，在这个年初一的早上，从纷纭乱世中，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盛凌宣开车，孙舞阳坐副驾，盛凌曼和三儿坐在后坐，两人都在数自己红包里的钱，盛凌曼不时逗一下三儿。
“你看那边是什么？”
三儿一转头，盛凌曼便从他红包里抽一张钱放到自己面前，等三儿一回头，又装作若无其事起来，“哎呀，看错啦。”
只有他们，像是两个纯真无邪的小孩子。
“盛少不嫌开车麻烦，雇个司机多好。”孙舞阳觉得闷，刻意找些话出来。
“不愿把命交给别人，只信得过自己。”
“偌大上海，难不成找不到一个驾驶技术过硬的司机？”孙舞阳好奇。
“技术过硬的比比皆是，人品过硬的，却很难。当然，这个世道，奢求人品就是一个极大的笑话。”盛凌宣偏头看一眼孙舞阳，“你说呢，孙小姐？”
孙舞阳笑笑，不说话。
车窗外，街边几个小孩，一边跑一边唱着弄堂里的旧童谣，稚嫩纯真的声音延绵不绝地回响着，终于让人浑身充满了希望。
小三子拉车子
一拉拉到陆家嘴
拾着一包香瓜子
炒炒一子
……
孙舞阳趴在车窗上，看着这些孩子们，心里想着的却是自己的安好，新年了，他好吗？有人给他发红包吗？有人对他说，新年快乐吗？
盛凌曼和三儿也大声地跟着唱了起来。
吃吃一肚子
哧哧一裤子
到黄浦江边解裤子
界拉红头阿三看见仔
拖到巡捕房里罚角子
……
两人唱得高兴，盛凌曼把头手都伸出窗外，将自己一早上撒娇得来的红包全部朝那些孩子扔了过去，红包纷纷扬扬被风吹跑，那几个孩子笑着闹着去追逐红包，寂静的大街上，终于有了一丝节日该有的欢悦气氛。
“喂，小天使们，”，盛凌曼朝那几个孩子又是挥手又是高声大喊，“新年好，愿你们平安，快乐。”
盛凌曼的声音被风携裹着，传遍了附近的弄堂，但听到这祝福的人，真的会平安，快乐吗？
盛凌宣从后视镜里瞟着后座上无忧无虑的盛凌曼和三儿，心情也难得的轻松愉悦起来，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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