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舞惊鸿
节日总是能给饱受凌虐的城市带去一些重见天日的希望,哪怕是平安夜,对重压下的人们来说,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喘气的机会,无论多么艰难,日子总还是继续的过。
大街上的商铺、洋行早早地在橱柜里摆上了精心布置的圣诞树,玻璃窗户也贴满了雪花片,百货商场里响彻不停地放着欢庆圣诞的歌曲,美国大兵们在车内举着酒瓶不时对着路过的女学生摇臂欢呼“stmas”,金发碧眼的小孩儿们被提满了礼物盒的家人牵着步履匆匆,一心想着圣诞老爷爷,眼里也放出奇异的光彩来。
孙舞阳给自己置办了一身晚上会用到的行头,刚迈出百货公司大门,突然被一个人影冲撞上来,用枪抵住了她胸口,一把推到墙角抱住,作势低头就要亲吻上。
两人身后的街边,三五人像是在追踪什么人,迅速跑过。
“对不起了小姐,我……”半晌之后,男人放松下来,急急地想解释,一低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这女人身手迅速,见是一身光鲜亮丽的富家小姐样,竟不知就在刚才短短几十秒中,已经不知从哪抽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这一刀下去,毫无余地。
见男人愣怔,孙舞阳也低头,不禁莞尔,以为是枪口,抵住自己的却竟只是摄影机的镜头。
“他们为什么追你?”孙舞阳声音冷冷的,似乎并没有放松戒备。
“打劫。”男人听声音清冽,正打量着孙舞阳,只一眼,便呆了,一张脸秀丽绝俗虽有风尘之色,但明眸皓齿,容颜娟好,最令他诧异的是她的眼神,眼波盈盈却又睥睨一切,眉角上扬,只有坚毅的力量,像极了一个如画般牢牢钉在心底的人。
“打劫?那一行人一身黑衫,面目凶狠,俱是光头,是黑帮组织江家帮的人吧?怕不知是你打劫了他们,还是他们打劫你。”
男人从女子冷笑质问声中回过神来,莫名地奇怪,此时此刻她能轻松取自己性命,但心里却一点不怕她,“看着一副淑女模样,世道这么乱,你知道这……。”
孙舞阳见他竟开口说教,刚想给他点颜色瞧瞧,却突然见一个女学生打扮模样的女孩喊着什么名字一路寻来。
“江怀真,怀真……”听到这名字,孙舞阳的手生生地怔住了,落了下来。
不远处,在车里等孙舞阳的武哥已发现了异样,正跳下车冲了过来,孙舞阳忙轻轻摇头,用眼神制止了。
“怀真,终于找到你了,吓死我了。”女学生推攘着眼前这男人,他却怕连累别人,脸都埋到了领子里,就是不搭理那女学生,装作不相识。
孙舞阳收回刀,放开他。
“你叫江怀真?”
“关……关你什么事……惠文,你快跑,别和她说话。”江怀真推了一把自己的同伴,匆匆忙忙做出要拦住孙舞阳的样子。
那个被唤作惠文的女孩却笑了,“怀真,你是吓怕了,怎么就不能和这位神仙似的姐姐说话呀。”
江怀真这才发现眼前这女人竟然像是生长了两副脸,刚才那阴冷凶狠的样子早烟消云散,现在是一张笑意吟吟的脸,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仙女姐姐。
“江家帮的人为何追你们?”孙舞阳像是关切。
惠文刚想开口,江怀真拉住了她,冲孙舞阳晃了晃自己的相机,“我是《新闻日讯》的实习记者,拍摄了日本人可耻的暴行准备通过我英国的朋友发出去,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
孙舞阳挑眉了然的样子,“他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江怀真就拉着惠文如老鼠见了猫般迅速地冲进了商城里,孙舞阳噗嗤笑了,捡起自己落到地上的盒子,扭着腰肢走向了武哥。
“什么人?”武哥从后视镜里打量孙舞阳。
“拍了日本人杀老百姓照片的摄影记者,被人追,拿我挡了挡。”
“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让陌生人留意到,节外生枝。”武哥的话,像是命令,让孙舞阳心生不悦,面无表情地靠在车座上,似乎累了,不想多话,闭上眼。
半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了一条隐秘街道,停在了一栋富丽堂皇的楼前,整条街都十分安静,像是被管制了,一个人影也不见,却又奇怪地停满了各色豪车。
三天前,如孙舞阳所想,盛凌宣通过百乐门一位大班找到了自己,却不是来还旗袍的,盛凌宣以高价买孙舞阳一支舞,让她在此时此刻来到此地。
这几日,孙舞阳总算是理清了个中原由,章克初由日本人亲自任命即将出任上海警察署署长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小报八卦也是千奇百怪,有说章克初娶了日本内阁大臣女儿为妻,有说章克初结识日本皇室经由日本专门特训来收拾上海烂摊子的,也有说章克初与日本远征军陆军总司令交好的,一时间,骂汉奸者有之,提金携银上门拜见讨好拉拢者更甚。
警察署署长,手握生杀大权,如今前线烽火连天,被日本人占领了的上海也四处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和战火,若是没有强硬靠山,行差踏错便命在旦夕,章克初三个字,在今时今日的上海,便有了另一种解读——保平安。
今夜便是上海军政商界的名流们以迎接章克初长官归来上任为理由举办的平安夜欢迎宴,孙舞阳心里涌起一阵苦楚,盛凌宣花钱买她讨章克初欢心,自己沦落至烟花戏子,而他们,亦各自心怀鬼胎,一桩桩情分,都是交易,带着利益熏心的目的。
“有人过来了。”靠在车头前吸烟的武哥伸进车内叮咛孙舞阳。
孙舞阳见是江怀洲,摇下车窗,浅浅一笑。
“孙小姐,盛少派在下来迎你入场,今日是私宴,没有邀请函,进不去。”江怀洲体贴地拉开车门,扶着孙舞阳下车,武哥忙小跑着到后备箱将几袋子的衣服首饰递过去,江怀洲帮忙接下。
孙舞阳任由他献殷勤,只偏头一笑,“谢过江先生”,又忙对着武哥嘱咐,“武哥回去吧,今晚怕要耽搁些时间了,不必等我,一切放心。”
喧哗内场里,流光溢彩,大理石地板光滑如镜,顶层吊灯光芒照人,男男女女皆是盛装而来。当中最为闪耀的,便是这私宅主人盛少了,今日盛少的女伴是当红女歌星苏芝桦,苏芝桦挽着盛少手臂,端着水晶玻璃高脚酒杯一路穿梭在巨大宴会厅中与来人一一点头、微笑、握手、贴面亲吻,宛然一副女主人作派,惹得在场其他女宾艳羡不已。
角落沙发里抱着狗的盛凌曼见苏芝桦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气愤地站了起来,却被人拉住,盛凌曼回头,拉住她的是个傻子模样的年轻人三儿,痴痴地笑着,不说话,就是拽着盛凌曼的袖子。
“哎呀三儿,你说你好端端就守着我干嘛,没事你上园子里玩儿去,今儿都是大人物,你别丢人现眼闹出笑话。”
三儿是盛家杂役,是个傻子,可是胜在人勤奋、老实、忠诚,唯盛凌宣命是从,盛家也就一直留着了。
三儿不说话,就是死死拽住盛凌曼的胳膊猛摇头。
“我知道了。”盛凌曼没好气地瞪一眼三儿,“肯定是哥让你守着我别去破坏他的温柔乡吧?明知道我和苏芝桦不和,他不给我脸,也不怪我抹他面子。”盛凌曼说着,抱着将军往空中一扔,三儿见状,忙放开盛凌曼去接从空落下汪汪大叫的狗,盛凌曼趁机溜了。
“哟,苏芝桦小姐今天出场费不低吧。”盛凌曼含笑举杯敬向正和盛凌宣咬耳低语的苏芝桦。
旁人都知盛家小姐刁钻嘴毒,盛凌宣却把她宠上了天,此时此景,便都知似乎有好戏要看,不动声色围了上来。
“凌曼,休要胡说八道,苏小姐今日是客人。”盛凌宣正色制止。
“这客人可够贵的,哥不知道又送了什么奇珍异宝,怕才请得动吧。”盛凌曼仰着头挑衅地盯着苏芝桦,一心想看她出丑。
苏芝桦却从容不迫的笑了,转身替盛凌宣理了理有些偏着的领结。
“这普天之下能被我苏芝桦称为奇珍异宝的,也就这个冤家了,确实贵。”苏芝桦四两拨千斤,给盛凌曼顶了回去,不紧不慢开口,“不过凌曼妹妹放心,就是你哥把盛家家产端我面前来放着,我也自会给你留一份赡养费的。”
一句话说到盛凌曼痛处,她抬手就要给苏芝桦一巴掌,却被盛凌宣死死捏住。
“凌曼,你过了啊,今天是什么场合,也要胡闹。”盛凌宣一个眼神示意,身边两个扮作普通宾客的人原是盛家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盛凌曼。
“三小姐累了,把她带回家去休息,好好照顾。”
盛凌曼难以置信,哥哥此时此刻竟然站在这个女人那边,苏芝桦对着盛凌曼耸耸肩,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盛凌宣拉着她转身的瞬间,用只有彼此听得见的声音责备一句,“你也过了。”盛凌宣说完,马上满脸笑举杯迎上走过来的江山。
“江世伯,江世伯,怎么来得这般晚?”盛凌宣热情寒暄。
江山六十岁出头,穿着一袭黑衫,剃着光头,一点也看不出年纪,孔武有力的样子,不笑的时候,真让人害怕。
“还不是处理帮派里的事,我那两个不中用的混小子要跟得上贤侄十分之一,我这老头子也不至这把年纪还端着脑袋出来折腾。”
突然,大门口奏起了军乐,众人都停止了寒暄说笑,静静地侧立候着。
“瞧,一朝天子一朝臣,谁能想到如今连老章头的儿子都踩到咱们头上来了呢。”江山偏着脑袋,在盛凌宣耳边轻声说完,嘿嘿一笑。
“江世伯说笑了,克初是自己人,哪有踩不踩的。”盛凌宣故作懵懂。
“凌宣,我和你爹是生死之交,世伯劝你一句,这破碎河山,你再阔绰,没有军方势力,也是人家案板上的鱼。”江山阴着脸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此刻,章克初却在便衣警卫护卫下在众人目光中走了进来,盛凌宣正好借此机会当没看见似的,丢下江山,迎了上去。
章克初身后,缓缓跟上了一个日本人,当这日本人踏进这流光翡翠的宴会厅时,所有人都一惊。
加藤长鹰,手上沾满无数中国人鲜血的陆军总司令。
此时此刻,章克初的靠山,昭然若揭,果真不是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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