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平生不会相思
一连几日霜降都独自待在寝宫里，呆呆望着窗外，除了偶尔对着笔洗里的小鱼叹口气，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精神不振，身体也日复一日的坏了下去。夏神暗自着急，又不能太过关心。
夏神心中也十分郁闷，独自走到星河边，想起霜降与自己第一次说话就是在这里。
那时她才入长乐天，就像一只初生的小兽。对什么都好奇，又有点胆怯，偶尔露出张狂的样子，傻傻的。
如今的星河，与当时并无半分不同。只是自己已经不再是无所牵挂了。
眉头紧锁，嘴角的笑却温柔。
月老从远处慢慢走过来，夏神看着他，不说话。
最终月老开口，打破沉默。
“霜降她，还好吧。”
夏神料到他会这么问，大方说道：“你若关心她，可以去火德殿看看她，我不会说什么。”
“你明知我不会这样做。”月老的语气里有落寞。
“她不好，我没办法对她好。”夏神如实说。
“为什么？”月老不明所以。
“你不会明白的。”夏神知道自己说的有点多，打住话头，准备离开。
月老上前半步，想了想，还是对着夏神的背影说：“对她好些吧，不要担心太多。姻缘册上写，你们此生是不会分开的。”
夏神闻言，身形一顿，似乎想转身，却还是没有回头，朝前走去。
夏神不愿回长嬴宫，终日待在秋神那里，时日一长，仙界流言四起，都说夏神与秋神有断袖之谊，夏神为了秋神居然放着自己新婚不久的妻子不管不问。
“您真的不打算管管吗？”秋神终于忍不住了，他不像夏神，他还是在意自己的名声的。
“那有什么，”夏神混不在意地扬扬眉，“我已经成亲了，这种流言本就无稽。”
“但是您冷待霜降仙君，似乎整个长乐天都知道了呢。”秋神眉头拧在一起，“这不就印证了您的龙阳之好？”
夏神一听，觉得有道理。自己对霜降冷淡是为了保护她，但是这样的消息传到她耳中，她也不会高兴的。又想到霜降最近身体状况实在不佳，是否也与这些流言有关呢？
突然另一半元神自己归体，夏神心中一震——出事了。
来不及和秋神解释，夏神急急忙忙赶回火德殿。寝宫中，霜降倒在地上，桌上的笔洗倾侧，水泼洒在地上，似乎是被人有意打翻的。
看到霜降倒在地上的一刻，夏神侥幸的自我欺骗被强烈的恐惧感狠狠碾碎——他几乎感受不到霜降身上的灵力。
上前扶起霜降，她的身体的温度正在慢慢散去。夏神愤怒的快要发疯，取出一半元神，维持住霜降的仙身和最后一丝灵力，将她安置在床上，拔出随身带的小刀，果断刺入胸口，以心头血设下结界，妥善护住霜降，转身出门。
长乐天第十三重以外，是离恨天，但在离恨天与长乐天之间，还有一重阴司。
夏神不知是什么人做了这一切，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霜降的魂魄找回来，世间生灵魂魄离开本体，若不是魂魄主人有意为之，那么魂魄就都会到阴司来，投胎转世，再入轮回。
夏神来到阴司门口，一掌把两个阻拦的小鬼打翻在地，大步流星闯了进去。
阴司内灯火昏暗，夏神焦急地四下寻找着霜降的魂魄，忽然间一黑一白两身影从远处一闪而过，只见是黑白无常，正驾着霜降魂魄往奈何桥方向去。
夏神追上去，截住黑白无常，虚晃一招，一把将霜降魂魄收拢到袖中。那黑白无常见横生枝节，怎可放过他，三人交起手来，短短几回合黑白无常便败退。夏神正欲离开，然而他到底不了解阴司——黑白无常掐断了奈何桥边的一株曼珠沙华，只一瞬，阴司大门轰然合拢，十万恶鬼从地下钻了出来，一时间喊杀声冲天。
一场混战，夏神并不畏惧阴司的十万恶鬼，怕只怕霜降的魂魄撑不了太久，且战且退，至阴司大门边，夏神全力一击，却如打在棉花上一样，毫无反应。
奈何桥另一边，十殿轮转王听得喧闹，出来查看情况。只见一人在众鬼中奋力厮杀，打得无数恶鬼魂魄散去，灰飞烟灭，刚想出声制止，却觉得脖颈一热——夏神一瞬间已经捏住他命门。众鬼见轮转王被他擒住，不敢再上前一步，只怕激怒夏神，害了轮转王，自己也灰飞烟灭。
“让他们把门打开，我就放了你。”夏神出语威胁。
十殿轮转王见惯生死，亦是毫无畏惧，反而有些不悦，说：“你莫名其妙到我阴司大闹，杀我鬼族，我为何要放你离开？”
夏神手上力气收紧，说：“看来你对活着这件事情不是很感兴趣。”
十殿轮转王知道他动真格，运功抵挡，夏神虽只有一半元神，还是生生压了轮转王半头。但是刚才与十万恶鬼交战，消耗太大，夏神没有占多久的上风，轮转王硬是把夏神逼退了半步。
众鬼见状，好不兴奋，一股脑的全冲上来，夏神心中暗道不妙，只怕这样下去耗得太久，霜降要撑不住了。
两方交战正胶着，忽然一个声音犹如大地惊雷，响彻阴司——
“轮转王，放他离开！”
声音不怒自威，所有的鬼兵都停下动作，看向轮转王。
轮转王怎甘心，张口欲辩：“酆君阁下，此人……”
“按我说的做，勿再多言。”
十殿轮转王的话被打断，只见他眉心一拧，生生压住心头的不满，手一挥，阴司大门洞开，有光线透进来。
夏神虽然不知道“酆君阁下”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肯放自己走，但还是向那声音的源头恭敬一拜，然后急忙离开了。
出阴司，回到火德殿，秋神已经守在那里，见到夏神赶回来了，连忙站起来。
夏神用手指一触，结界破碎成绯色烟雾散去。
将拢在袖中的魂魄放回霜降身体，坐在床沿等待着。不多时，霜降嘤咛一声醒来。
夏神的一半元神还在她体内，维持着她的精力。两人的元神融汇在一起，所有的情绪也都相通了。
元神中带着霜降被消除的那些记忆，记忆本就是魂魄的碎片，此刻霜降还魂，夏神从霜降那里夺走的那些记忆也一并回来了。她想起来了一切。
微微张开眼，望着夏神，他的眉宇间有倦意，眼神焦急关切。原本简单庄重的长袍，此刻破破烂烂，身上好多伤口还在流着血。虽然当时只有魂魄在，霜降也清楚他在阴司做了什么，感觉到他此刻的心疼，霜降心中的感动与委屈满得快要溢出来。一时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扑进他怀中，如孩童般大哭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夏神轻拍着霜降的背，“别害怕，有我呢。”
泪眼朦胧中，霜降看到秋神正站在夏神身后，想起那些流言，霜降不由得一愣。
夏神察觉到气氛不对，转头一看，反应过来。转头看着霜降，第一次后悔自己对秋神说的那些话不在意。
“霜降仙君好了便好，在下也该告辞了。”秋神作势要走，却被夏神快要吃人的眼神吓了回来，非常上道地向霜降解释：“仙君不必对流言蜚语介怀，夏神与我形同主仆，并不是外界所说的……龙阳之好。”
说完，瞥到夏神许可的点头，赶紧开溜。
“墨月，对不起。”夏神认真看着霜降的眼睛，说：“我本想，如果我冷落你，天帝就会以为你对我来说不重要，便不会对你使些下作手段。看来我错了。”
霜降摇摇头，轻声说：“这不怪你，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
夏神见霜降话说一半，好奇地看着她。
“你还欠我一个回答。”霜降期待地看着夏神。
“东方未明，墨月，我叫东方未明。”夏神知道霜降在说什么，那天夜里，自己还没告诉霜降自己的名字，就消除了她的记忆。
霜降的眼睛里闪烁着奇特的光彩，在沉默了半晌后，她轻轻开口：“我真高兴，以后再也不用勉强自己和你在一起了。”
这句话轻得好像一声叹息，却让不明所以的夏神有些慌乱。霜降见他疑惑不安，解释道，“因为我是心甘情愿，不是勉强。”
夏神安心笑笑，将霜降轻轻拥在怀里。霜降也顺从地躺进夏神胸口，长舒一口气。忽然又挣离夏神怀抱，转来转去，似乎在四下寻找这什么。
夏神面带疑惑，看着霜降，问：“怎么了？”
霜降有些焦急，说：“那、那条鱼……”
原来是为了这个，夏神笑笑。
“它没事，你放心吧。它现在正在你身体里，保护着你。”
霜降这才知道，原来当初在寒江底，是夏神帮了自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突然又想到自己最近没事就老是对那条“鱼”唠唠叨叨，还说了许多自己对夏神的感觉，一时间面红如血。猛地躺下，用被子蒙住头，羞得大气也不敢出。
夏神被她突然的害羞逗乐了，摇晃着她，促狭道：“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不知道你喜欢我呀。我也不知道我对你冷冰冰的，你就伤心了……”
玩闹归玩闹，夏神心里还是隐隐忧虑。
安抚霜降睡下，夏神离开寝宫。步入中庭，秋神还未离开。
秋神见夏神终于出来，问道：“霜降仙君已无大碍了吧。”
“她很好，已经睡着了。”
“今日之事，大人您觉得……”
“不必多想，定是天帝所为。”夏神语气中暗含怒意，“他见我不在意霜降，不满自己走了一步错棋，于是打草惊蛇试探于我。他是对的，我就是在意霜降。我想我该谢谢他，若非他今日试探，我或许不知，失去霜降我将会如何痛苦。现在，他大可以放心地用霜降来牵制我了。”
“那您打算今后怎么办？”
“当年他设计灭我全族，如今又伤霜降，我自然不能放过他。”夏神嘴上轻描淡写，眼中的怒意却亮得吓人，“若他再敢伤霜降一分，我便连着当年的旧账一起算，就算拼尽一身修为，我也必定踏碎凌霄，灭他全族。”
有夜风吹过，掀起夏神有些破碎的袍角。秋神静静看着夏神，月光此刻就这样无遮无拦地落进庭院，落在他们沉默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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