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逃不过
江念远要带逢宿去的是售票大妈家。
下午大妈特意来医院找他，说是家中来了客人，要举办聚会，邀他和逢宿一起去。
“我们去不合适吧？”
在中国人的观念里，家中有客人的话，再去拜访，是绝然不妥当的。
“哪有什么不合适的，就是朋友间的聚会，要不是洛班上班没办法过来，他自己肯定要过来邀请你的。”
洛班是大妈和司机大叔的儿子，也就是那天和他一起接逢宿她们一车人的那个年轻伙子。
说起他和他们家的渊源，还得从他刚来茨欣瓦利那天谈起。
虽然于他来讲，那是出于职业道德罢了。
毕竟人呐，不比机器，他说过。
他来的那天，洛班陪他妻子来医院孕检。
洛班就和他妻子一起去上面排号，那天医院人多的很，本来就比较小的医院，因着人群，显得格外拥挤，仿佛空气都滞塞了起来。
刚走上二楼的时候，洛班的妻子就开始干呕恶心。
洛班赶紧扶着他妻子往旁边的长椅上休息。
他妻子体质不似大多数孕妇，过了最开始的三个月后仍然时不时还会出现孕吐的情况。
所以他夫妇二人也没往其他方面想。
正好江念远从病房刚出来，看见了这一幕。
起初他只是瞥了一眼正在干呕的孕妇，没太往心里去。
毕竟全世界的孕妇，几乎没有哪个说是没有孕吐过的，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他经过这孕妇身边的时候，他瞧着这孕妇不像是寻常的干呕，反而像是中暑。
江念远看她面色苍白，干呕间呼吸快而浅，整个人都呈一种烦躁不安的萎靡状态。
这倒和中暑的症状对上了。
孕妇中暑可不是件小事，严重甚至会出现高烧、昏厥以及痉挛等情况，这些对胎儿的危害特别大，尤其高烧，很可能会导致胎儿发育畸形。
“先生，您可以带您的妻子来这边休息一下。”
江念远不敢掉以轻心，看着前面略显拥挤的人群，估计也没法让孕妇安全挤过去到达妇产科。
他想了想还是指了指自己的办公室，孕妇还是去通风好一些的凉爽的地方比较好。
洛班看了眼自己的妻子，一个劲儿地止不住干呕，神情恹恹，整个人都苍白得很；又看了眼江念远身上的医生袍和工作证，点头了。
“谢谢您。”
江念远摆了摆手，毕竟这都是他该做的。
到了办公室，江念远把屋里的窗户全都打开，又给他俩搬了椅子。
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一下流通起来，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毕竟他也不是妇产科这方面专业的医生，即使在战场上他有过临床接生的经验。
“先生，我看您妻子应该不是寻常的孕吐，瞧着像是中暑了。”
洛班听了顿时着急得不行，看着自己妻子受罪的样子，又心疼又自责。
本来两人约好早上来的，就因为他临时回公司处理了点事情，才和妻子中午过来，让她大热天的出门，又害得她中了暑。
“谢谢医生，您叫我洛班就行，我妻子她怎么样啊？”
江念远找出血压计，量了量孕妇的血压，不出他意料地是偏低。
手搭上孕妇的脉搏处，江念远感觉她皮肤湿冷得厉害，脉搏也细弱。
这下十成把握，就是中暑了。
“您的妻子是因为大量出汗发生水及盐类的丢失，从而引起血容量的不足。”
江念远一边收起血压计一边说，“您帮她解下衣服，稍微透透气，喂她喝少许的水，我现在下楼去药房帮她取点解暑片。”
洛班的妻子因为燥热，整个人都显得神志不清的，额头上密布着冷汗，嘴里还小声叨叨着什么。
洛班又道谢，着急忙慌的帮妻子解开了已经最上面的扣子。
这时候江念远已经别过脸，准备下楼去取药。
洛班正一点点喂着她妻子喝水的时候，江念远带着解暑片回来了。
他示意洛班给他妻子喂下。
待他妻子服下解暑片不一会儿，呼吸频率就慢慢恢复正常了，面色看起来较刚才也缓和很多。
江念远又给她检查了下，血压恢复正常，且脉搏也变得有力了。
洛班等江念远忙完这一系列检查，看了看自己正逐渐好转的妻子，又郑重地弯腰感谢江念远。
“真的很感谢您，江……医生。”
他之前扫过江念远的工作牌，科室技师。洛班心里有些惴惴，不知道这样称呼行不行。
江念远听了面色倒是没有流露出来不虞或者其他的异样，神色淡淡。
“不用客气，我应该做的。”
这时候洛班的妻子也已经缓过神来了，神色显得有生气很多，不似刚才的苍白。
“真的很谢谢您，江医生。如果不是你及时发现我的症状，说不定我现在就被推进手术室的床上了呢。”
洛班听了妻子的话，觉得后半句听起来不中听极了，不喜欢她这样开玩笑，半嗔半怒地瞪了她一眼。
屋子里的气氛倒是因为这一笑一瞪下熟络了很多。
“江医生，是中国人吗？”问话的是洛班。
江念远点点头，他不觉得惊讶，毕竟工作证上也有显示。
而且，他的这幅面孔想瞒也瞒不了。总不知为什么，亚洲人长的大都一样，可别人上来最先问的也都是这句。
“江是中国来的吧？”
江念远心里轻呵了一声。
“江医生，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洛班，这是我的妻子伊琳娜。”
江念远握上了洛班一早就伸出的手，两个男人相视一笑。
伊琳娜一边虚扶着自己的肚子小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对洛班说：
“我休息好了，要不咱们现在过去吧，赶紧去排队，看着今天人很多。”
洛班看见伊琳娜起身，赶紧过去扶着，等妻子站稳后，才抬头看向江念远。
“今天真的是谢谢江医生了。”
江念远道了声客气。
本来就是嘛，这些都是他的分内事。
看见病人，想着他能好，能够健健康康地生活，能够痊愈，是做医生的本能，哪怕他胸口上挂着技师的工作证。
他逃不过。
等这夫妻二人去了妇产科的时候，江念远也就把中午这档子事给忘记了。
可没想到，等到了晚上的时候，他正在仪器室做日常检测，就听到外面康康喊他，说是有人要找他。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还有些纳闷，在这里，茨欣瓦利，还有人找他？
出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个中年妇女的模样，江念远心里的疑惑更大了。
来人穿着是俄罗斯妇女典型的传统服饰，手里挽着一个篮子，篮子上面还盖着块素心花布，下面掩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您就是江医生吧？”说话间，大妈还往前走了两步，看见江念远后熟络的开口。
在江念远点头后，她一手去揭画布，一手用力提着篮子，露出了里面个个躺得舒舒服服的红润的大苹果。
看见江念远脸上未曾掩饰的疑惑后，用手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嘴里嘟囔着，“瞧我，上来就说这些，真是糊涂了。”
接着脸上就笑呵呵地看着江念远，眼神里流露出感激的光芒。
“我啊，是洛班他母亲，回去洛班都说了。今天多亏了江医生，才没让我那儿媳妇吃苦。”
说话间，眼里就闪过晶莹，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不住地向江念远道歉。
江念远身子往旁边躲了躲，伸手阻止了这位母亲原本因表达感激而弯腰的动作。
“阿姨，您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今天她在家听了儿子俩人讲述的一番前因后果，打心里感谢遇到了江医生，如果不是他，还不知道儿媳妇会出现怎么样的症状呢。
洛班妈妈平复了下自己略微激动的心情后，才又开口。
“这是我自己家种的苹果，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但是甜的很，给江医生你拿过来尝尝。”
江念远本来不欲接，但是见识到大妈的热情之后，还是接手了这篮苹果。
“你自己来这边，就当是自家人了，以后经常来我们家坐坐啊。”
大妈以为他是长久来这边工作的医生。
江念远也没再解释，只说麻烦了。
大妈把东西带到，感激说到，也就离开了。
江念远让米莉亚把篮子带回住院部那边，让她洗了给大家分着吃。
之后，洛班就有两天晚上都会拐弯到医院，提着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都是些他妈妈给做的吃食，说是让他改善改善伙食。
其实，江念远感觉比起在战场上饿着肚子，或者是吃些罐头压缩饼干之类的，他觉得只要是热饭菜就足够满足他了。
不过，他还是很感谢洛班一家给予他的温暖。他知道他自己已经脱离社会太久了，每天陪伴他生活的是病人，是战友，是枪林弹雨。
骤然体会到这些细微的不求回报的关怀，竟让他有些依赖和迷恋。
自他母亲在得知他父亲走后也跟随而去，这之后，他就不曾体会过了。
这滋味，他不忍割舍，好像也没有绝对的理由割舍。
于是后来的两天，大妈或者洛班喊他去他家偶尔蹭饭，他便也欣然接受了。
反正，凭着大妈的热情，也抗拒不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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