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小雪,寒霰霜月夜临
皇帝倚靠在迎枕上，手里攥着八百里加急军报，目光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
他隐约想起昏倒之前的事情，只觉得这一次发作得甚是凶险，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说，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再醒过来了。皇帝已经知道丹药的厉害，却如同饮鸩止渴，无法停止了。他的生命就像浸泡在火油之中的蜡烛，燃烧得迅速而猛烈。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身形曼妙、姿态蹁跹，醒来却不见了踪影。
他脑海里尘封许久的那个身影又再一次浮现在眼前，红衣少女持剑而立，英姿飒爽。这令他即使脑袋仍在隐隐作痛，却没有暴躁地发作面前的沈衍，就连沈衍突然进宫而产生的恚怒，也只是目光有些阴沉地盯着儿子垂下的头颅。他咳嗽了几声，声音有些嘶哑：“这么晚了，你进宫来就是因为加急军报的事情么？明日就是大朝会了，有什么事情不能在朝会上讲的？！”
沈衍抬起脸，目光恳切地望向床上的父皇，仿佛不经意的掠过他灰暗的面色和浑浊的眼神，眉眼轮廓在这俯仰之间似极了先皇后。皇帝觉得自己最近总是沉湎于往事，这让他感觉到身体的衰颓而发怒，也令他在看到两个长相相似的儿子时，不免回忆起过去的种种，语气也缓和了些许。
沈衍看向父皇，尽管已经对父皇的病情有所了解，此刻那青灰的面色和浑浊的眼神还是深深地震动了他的心。曾几何时，当年名动京城、推翻前朝的沈大公子竟然成了如今的模样，一切皇帝暮年时的特质体现得淋漓尽致。专横、多疑和猜忌他们这些正值盛年的儿子们，打压他们的势力。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深刻地意识到，他的父皇，真的老了。老得对生命的流逝开始无能为力，对儿子们的明争暗斗莫名痛恨，对身下的皇位即将易主的恐惶。
他敛下眼神，恳切地道：“父皇，儿子逾矩了！儿子只是担心舅父的安危，想要和父皇请命出征，征讨突厥人！”他仿佛有些沮丧，声音也有些低沉：“儿子来了很久，张瑞这奴才一直阻拦儿子，儿子也是担心父皇。但贸然在宫门下钥之后不走，是儿子不对，甘愿受罚。”
皇帝再次展开军报，只觉得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戳在他眼睛里的针尖一样。突厥新可汗、集结三股兵力突袭、北关兵力不足、恳请驰援，他猛地合上军报，爆发出一阵咳嗽。张瑞忙上前为皇帝倒茶抚背，折腾了好一会儿，皇帝缓过气来，病容上泛着一阵潮红：“你说，你想要去出征？！”
“是，儿子是来向您请命的！”
沈衍答得斩钉截铁，皇帝却沉吟不语。他仿佛审视着跪在下面的三儿子，他的嫡子，阿倩曾经寄予厚望的孩子，良久，方道：“出征一事朕再考虑一下，明日大朝会上再做决议。至于责罚之事，朕先给你寄下。”语气称得上温和。
“张瑞，”他将自己的大总管唤过来，伸手指指：“给晋王安排一间屋子住一晚，明日是大朝会，还是早点去歇着吧。”说罢，伸手揉捏着双目之间，冲他们摆摆手。
沈衍没想到今日如此逾矩的行为，皇帝竟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见他已是满面倦色，料想刚从昏迷中醒来，精神不佳，便不再说些什么，行礼后便随着张瑞的引领出了乾元殿。
张瑞将晋王带到了乾元殿后面的一间偏殿中，道了几句'殿中简陋，请殿下将就则个'之类的话，沈衍也不耐烦和他啰嗦，只低声道：“张公公今日受累了，明日便会有两间京华大街铺面的地契和银票，送到你的私宅去。”说罢，看着老太监恭谨告退，掩饰不住声音里的一抹得色。他看着重新阖上的殿门，轻轻叹了一口气。耳边响起熟悉的叹息，紫苒掌风熄灭了桌上的烛火，在黑暗中看着面前这人清矍的面容，心中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的声音低落了许多。
“皇帝这次，多亏我们来得及时。那些丹药，和助长精神的药物，不能再吃了。否则下一回，除非我师父再世，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第二日大朝会，沈衍果然请命前往征讨突厥。
朝堂上下顿时论成一片，颇有些混乱。豫王沈徵盯着跪出列的沈衍，如果视线有形，沈衍的脊背上大概已经被灼穿了一个洞。
张天师处传来的消息，只说父皇近日正常服用丹药，大概是身体底子好，精神一直不错，并未有任何异常。此刻沈衍的请命，自被他当作增加砝码的手段。于是，他也毫不犹豫地出列跪请道：“儿臣亦娴熟弓马，想为父皇分忧！请父皇明鉴！”
老四又冲动了！沈衍低着头，仿佛可以预见到程相僵硬的面色。据说老四对程相的儿子、自己的舅父们多有嫌弃，现在看来，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皇帝的面色从刚才的争论开始，愈发沉肃。此刻见两个儿子跪在殿前，面色阴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们？”
他哼了一声，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回到儿子们身上：“志向倒不小，可惜都是纸上谈兵。到了战场上，你们连朕当年的十分之一都没有！”他顿了顿，看向殿下的武将们，半晌，方道：“写圣旨吧。”
“着，左武卫将军郑衡，即刻前往北关协助姚彬。调汾州、原昌兵力前往支援。现在就发下去吧。”
皇帝说完这句话，身子不由自主地斜倚在了皇位之上。他压下冲到喉咙口的咳嗽声，良久，嗓音还是有些嘶哑：“你们俩，别忙着请缨。回府中多读些兵书，别到了战场上扯我军将士的后腿。或者，”他看到老四有些不甘愿的样子，又补了一句：“都是新婚燕尔，和王妃好好过。朕还想早日看到皇孙出世。到时候朕会亲自为他赐名的。好了，都散了吧。”
皇帝还是龙行虎步，看来这丹药也不是全然无用的。许多人步出殿门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想到。沈徵阴沉着脸，丹药，丹毒！皇帝吃了那么多丹药，怎么还不到任他施为的时候？！莫不是这张天师收钱不办事，看来他应该尽快找程相谈一谈了，至于老三那边，也该让晋王妃回一趟昌邑侯府了。他不知皇帝另由太医院配置了健体提神的药物，透支着自己的生命，丹药不过是求长生的一种手段。事情的发展似乎开始脱离他的预期了。
沈衍走出殿外，匆匆向宫外走去。他要马上写一封信，托恩宁城的暗使送往北关，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沈彻他们，已经到了。
北关飘起了雪。
临到冬月，天气已经十分寒冷，呵气成雾，滴水成冰。雪作霰粒，纷纷扬扬洒在边关内外，姚将军从城墙上下来，胡子上挂满了小小的雪粒。
他走进屋内，卸下盔甲，看到外甥端坐在桌边等他回来，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面带愁容：“那几十人，当真可以吗？”
“舅舅难道忘了，母后当年训练出来的黑铁卫之神勇？”
沈彻倒是信心满满。他的话并未让姚彬悬着的心放下，只是嘿地笑了一声：“姐姐训练的黑铁卫，我当年并未有幸得见，都是听说而已。何况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年，他们解甲归田许久，骤然上阵，只怕……”
油灯突然爆开了一个灯花。
沈彻看着舅父眉间的结越拧越深：“城中的粮草已经不足，突厥人断了贸市，对我们也很有影响。如果朝廷的援军不到，粮草只能再撑半月了。”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京城里的沈衍，京城，如今已经是一个波云诡谲的泥潭，无论哪一方，都在等待一个时机，而此次北关之危，或许是一个□□。
夜正长。
薄薄的雪早已被风吹得四散，草原不再青翠，半青半黄的草穗在风中瑟瑟发抖。突厥王庭附近，夜色掩盖着黑影的飘然而近。全身黑色的甲胄，仿佛暗夜的魔鬼潜伏在黑暗之中，这让驻扎在王庭中的帐篷群落中，显出一股诡异的宁静。
拓西可汗虽然杀掉了父汗和兄弟，收编了他们的部属和奴隶，王庭中依然有反对他即刻出征的声音，都是父汗曾经给予信任的老部下。他杀了一个，其他人果然不再反对，却还是有两个老家伙在此次出征之前生了病。
靖远联系的人，便是其中的一个，称病不出的伊那曲。他向黑铁卫透露了可汗王庭的位置，也得到了靖远的承诺，在摧毁王庭之前，容许他带着自己的家人、牛羊和奴隶部属，先行离开。
风，渐渐小了。黑云遮蔽了月亮，整个草原都沉浸在静谧的黑暗之中，连伊那曲悄悄放倒了守卫和猎犬，带着自己的人先行离开的声音，也没有惊醒其他好梦正酣的人们。
子时三刻，不知从何处，突然蹿起了星星火焰。
火，很快烧了起来。每个帐篷门口都洒满了油，风助火势，火趁风势，烟气冲天，愈烧愈旺。一时间，哭喊声、叫骂声、人声和牛马的嘶叫，夹杂着兵器相交的声音，回荡在突厥王庭的上空。几十个身着黑色甲胄、戴着黑色面具的人手持武器，在火场中与突厥人短兵相接，如同厉鬼一样收割着突厥人的头颅。
一个士兵连滚带爬地扑到火场一角，居然发现了一匹无人管束的马。他急忙跳上马背，转头向着王庭之外逃去。他是可汗留下的亲兵，这件事一定要马上去禀报大汗！
就近的两个黑铁卫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去阻拦这个士兵的离开。片刻之后，他们如同来时那样，悄悄离开了火场。靖远看着那个士兵逃去的方向，刀尖上尚有鲜血淋漓而下。
不放走一个人去报讯，可就不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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