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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你是不是要毁了我才甘心


第二天一整天,江知很安静。

上课,下课,去食堂,回教室。

殷念小心翼翼陪着她,几次想问什么,都被江知一个眼神挡回去。

傍晚六点,江知走出校门,打车去了丽思卡。

她没穿校服,换了一件黑色卫衣。

额角的纱布撕掉了,换了一张肤色创可贴,被碎发遮着,不仔细看不出来。

她提前到了。

会所的侍者看到她的学生证和简单的衣着,眼神微妙了一瞬,但还是将她引到那间私密的包间。

江知坐下,没点东西。

七点五十八分,苏言清到了。

摘下墨镜。口罩。手套。一一叠好,放在身侧的座位上。

像完成一套标准的流程。

侍者递上酒单,她没看,说:“热水,谢谢。”

然后她看向江知。

这是她们三年来第一次见面。

此刻母女相对而坐,隔着五十厘米的大理石桌面,隔着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苏言清先开口。

“额头怎么回事。”

不是问句,是指出。

江知没回答。

苏言清也没有追问。

侍者送来热水。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动作不紧不慢。

“昨天你给你爸打的电话,我知道了。”苏言清的语气很平,“法务函?抚养费?上法庭?”

她每说一个词,江知的手指就往掌心扣紧一分。

“江知,”苏言清抬起眼,直视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知迎上她的目光。

这张脸,她在屏幕上见过千百次。

笑的时候眼角弯弯,哭的时候我见犹怜。

粉丝说她眼睛里盛着星河。

此刻那双眼睛看着江知,没有星河,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我没想干什么。”江知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我只是要我应该得的。”

“应该得的。”苏言清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你以为你是谁。”

“江知,”苏言清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根本不在意是否惊扰,“你今年十六岁了。有些话,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是因为觉得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但现在,你既然开始算‘应该得的’,那我们就来算一算。”

她看着江知,一字一顿。

“你的出生,不是我选的。”

江知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那年我二十三岁,事业刚有起色。江震山反对我和江承在一起,我知道,他嫌我出身不好,江承跟我说他会解决。我等了三个月,他解决的结果是——”苏言清顿了顿,语气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你来了。”

“你知道未婚怀孕对一个女演员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我挺着肚子躲狗仔,连医院都不敢去正规的,是在什么样的地方把你生下来的吗?你知道你出生的那一刻,我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她没有等江知回答。

“是‘完了’。”

这两个字像冰锥,从江知的胸口穿过去。

“江承说他会负责,江家说孩子可以养,但条件是我永远不能公开你的身世。我签了。你被抱走的那天,我躺在私立医院的病床上,没有哭。”苏言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因为哭不出来。”

她放下杯子,重新看向江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江知没有说话。

“江知,”她抬起眼,声音依旧不高,语速依旧不疾不徐,“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欠你?”

“你觉得你爸欠你。你觉得江家欠你。你觉得——”她顿了一下,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终于带上了明确的冷意,“我也欠你。”

江知迎着她的视线,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为我想过?”苏言清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电话如果被有心人录下来,传出去,被放到网上——我怎么办?”

江知看着她。

“你让全国人都知道烬川董事长有个私生女?让所有人指着我的鼻子说苏言清当年未婚生子、勾引豪门?”

“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我,等着我摔下去?”苏言清的声音在压抑中微微发颤,“你知道我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你知道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热搜,生怕哪个‘知情人士’又爆出什么?”

江知没有说话。

“江家养你十六年,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最好的?”苏言清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眶却冷得像结了冰,“你去公立学校,说想要自由。你爸由着你,江家由着你,你爷爷再不满意,也没把你赶出去。结果你呢?”

她猛地站起来。

“你打架,当校霸,到处惹事生非,现在还要闹上法庭?!”

苏言清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层优雅从容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是不是非要毁了我才甘心?!”

她俯视着江知,胸口剧烈起伏。

江知坐在原地,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抬头。

只是原本平放在膝上的手,慢慢蜷紧,指节泛白。

“我被曝光了怎么办?”苏言清的声音冷下来,“你想过吗?江家可以公关,可以压热搜,但压得掉所有人的嘴吗?你知道我会被骂成什么样?”

“你不知道。”她替江知回答,语气斩钉截铁,“你根本不会想。你只想到你自己。你只觉得自己委屈,自己可怜,全世界都欠你的。”

江知看着苏言清。

看着她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红的眼尾,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唇,看着她这副“受害者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七岁?还是八岁?

江应泽偷偷带她去片场,躲在道具箱后面,看苏言清拍戏。

那天拍的是母女戏。苏言清抱着那个演她女儿的小演员,轻声哄着,替她擦眼泪,喊她“宝宝”。

江知就躲在道具箱后面,咬着自己的手背,没出声。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妈妈抱小孩是这样的。

原来妈妈看小孩的眼神,可以有那样的温度。

后来江应泽问她:你不想出去见见她吗?

江知摇头。

她那时候太小,还不懂什么叫自取其辱。

只是本能地知道,那个“宝宝”不是她。

那个怀抱,也不是给她的。

“说完了?”

江知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深潭的枯叶。

苏言清的怒气似乎被这平静噎了一下,她蹙眉:“你说什么?”

“我问你,说完了吗。”

江知站起来。

腿上的伤还在疼,但站得很稳。

“你说江家供我吃供我穿。”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质问,没有控诉,只是在陈述。

“你知道我这十六年,吃过江家几顿饭吗。”

苏言清没说话。

“老宅有专门的厨房,厨房有专门排班做饭的师傅。但我不在那个排班表里。因为我只是‘远亲的孩子’。远亲的孩子,不配让江家专门给做饭。”

“所以我吃什么?保姆阿姨看厨房剩什么,给我留一口。有时候剩菜放坏了,她也照留。我拉过三次肚子,有一次半夜发烧,江应泽偷偷带我去医院。第二天阿姨被骂了,因为被人发现她‘私自’带外人去看病。从那以后,她不敢管我了。”

“六岁那年,因为我不小心叫了江承一声爸爸,被关在禁闭室两天;有一次宴会我偷偷跑出去,被一个男孩从阁楼上推下去,摔断了锁骨,也是那一年,我被外公接走,躲了半年,他为了我不再被人欺负,才教我那些散打。这些你都知道吗?”

苏言清别开视线。

“那些钱,”江知继续说,“你们以为给了我钱,就等于尽了责。是,钱是打进来了,没人问过我那些钱花在哪。没人问过我一个人住在外面会不会害怕,没人问过我生病了怎么办,没人问过我有没有朋友,开不开心,想不想——有没有想过——”

她忽然顿住了。

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垂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算了。”

“你说得对,我不知好歹。”

“江家给过我饭吃,江家给过我钱花,我应该感激涕零,应该乖乖当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不应该给你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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