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月鳞绮纪4

第二日，天光乍明，螭吻簪着那朵小紫花，沿着这山间今歌还未消散的气息，一路寻去，进了一个不算大的小镇。

今日的阳光很好，又正好遇上赶集，小镇上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

街角的一处房屋外，围着一群人，远远传来的痛呼声，像是在进行着激烈的打斗。

螭吻路过，并未停留。

若无妖邪作祟，不要轻易介入凡人因果，这是长久以来，神灵们为神处世的观点。

今歌气息最浓厚的地方，是在街尾一处安静的小院落内，那里，应该就是她的家。院落大门紧闭，轻敲几下，也无人应答。

显然，她此刻并不在家。

连续两次的错过，让螭吻站在门前，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吱呀”一声轻响，旁边院子，有人推开门来。

“公子是来找谁？”门后的大娘低声问道。

“今歌。”螭吻笑了笑，声音清雅，“我来找今歌，我是她的朋友。大娘可知，她现在在何处？”

听到这个回答，大娘的神情，微微一变，又将螭吻打量了一番，嘴角蠕动，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回答道。

“她在那里。”

大娘手中所指的方向，正是螭吻刚刚路过的打斗地点。

“多谢。”螭吻道谢的话语还未说完，大娘就已经闭上了院门。

螭吻顿了顿，随后，转身朝着今歌所在的方位走去。

走得越近，里面的声音就听得越清楚。

大致是，这家的男主人好赌，输了很多钱，赌坊的打手上门要债来了。

“老家伙，我告诉你，今日就砍你儿子这条手臂，若是改日我们来的时候，还拿不出钱来，我将你跟你儿子全都卖给城南黄老爷家试药去。”

无形的推力，悄无声息地拨开外面围拢的人群，螭吻走了进去。

里面大致分布了两拨人，一拨是欠债人和他的亲属，另一拨，是押着欠债人想要砍手的赌坊打手，双方显然已经打过一阵，两拨人面上都有不少的伤痕。

而今歌，不是看热闹的人群，也不是来帮忙的亲友，她站在最中央的位置，是这群赌坊打手的领头人。刚刚放狠话的，就是她。

对龙族而言，一两年的时光很短，短到，他的发丝甚至都没有长长哪怕一毫。但今歌变了，她变了很多。

原本身高只到他下巴的今歌，现在已经够到了他眉眼的位置。她变得更加健壮，也变得更加瘦削，眉眼锋利。

这样的生长变化，本是该让人欣喜的。

可她眼睛黑沉沉的，眼底空洞，再没有初遇时的晶亮。转过头来时，面容上带着伤疤，形容狼狈。

“今歌。”

螭吻竟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声音有些小。

但今歌转过头来，她听到了。

两人目光交接，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今歌只是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继续说道。

“动手。”

打手们挥动的刀子距离他很远，中间隔着人群，但那一刻，却像是有鲜血，溅到了他的眼底。

*

在最开始的时候，今歌其实是一直希望，螭吻能够再次出现的。

那段时间，她过得很苦。

但她希望螭吻出现，却并不是希望有神明降世，能解决她的苦难。

阿娘说过，每个人有独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苦痛灾劫。其他人，就连爹娘也管不了。所以，要学好本事，才能保护自己。

她只是希望，自己身边，能有一个，一直，一直不变的存在。

可以高高在上，可以俯瞰尘世，但，一定不要变。

不要像阿爹阿娘往日交好的那些婶娘叔伯，平日里对她和和善善，却在阿娘阿爹身死之后，一个个，就全变了面容。

有的，像豺狼一样，露出獠牙，趁火打劫，瓜分着她家本就不丰厚的家财。好像对他们来说，没赚到就是吃亏了。

有的，见她像见了什么晦气种子，避之唯恐不及。

有的，说是要报答阿爹阿娘的恩惠，却只是借此谋算着东西。

……

她慢慢撑了过来，应该是撑了起来。

就是撑得有些不太好，至少，没阿爹阿娘做的好。

连隔壁家一直对她很好的婶娘，现在也不怎么愿意搭理她了。

原来，不是因为对方是坏人，所以他们对她不好。而是因为她是个坏人，所以他们才对她不好吗？

万事万物，都在变化。爹娘会死去，她会变坏，积年累月的感情也会变化，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也没有什么，是不需要代价的。

不过没关系，今歌虽然撑得不太好，但至少很会伪装。

小时候背着阿娘出去疯玩打闹，回家后，却能将身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被阿娘察觉。

所以，今歌已经是熟练工了。

每次上山祭拜阿爹阿娘，每次去神庙里，今歌都会换上好好的衣裙，梳妆打扮，干干净净的。

阿爹阿娘在天上，只要看到过得很好，很好的今歌，就很好了。

至于螭吻大人，天下间的信徒太多，今歌于他而言，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微不足道。

后来的今歌甚至觉得，螭吻大人没有再次出现，反倒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

至少，她还是希望，在螭吻大人心里，他当初救的那个人类女孩，不是个坏人。

可老天偏爱捉弄于人。

偏偏让她在自己最狼狈、最凶狠的时候，再次见到了螭吻。

对视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简直就像是腐烂到了淤泥里。

这家欠债的男主人，已经是无可救药的赌棍。前面他家妻子重病，这人却还是死性不改，将妻子所有的药钱都拿出去赌。妻子病死的那晚，他在赌桌上输了个酣畅淋漓。

而他家那老头子，平日素来娇惯这个独子，也不是个什么好人。

照今歌看来，都是活该。

要解释吗？

不需要的。

今歌清楚地意识到，如今的自己，已经是在向深渊滑落。

即便她这次追债的对象是罪有应得，那下次呢？如果遇到无辜者，她又会怎么办？

一次放过，也许可以，两次呢？再更多次呢？

所以，她只是回过头，让人接着动手。

面容冷漠，心底的某处，大雨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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