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堂主
清晨,大雾,酒馆门前。
“你现在就走吗?”陆婆婆问我。
“嗯。”我点点头,我不想再拖下去了,早点帮苏大哥把他想做的事情做了,我们便早一点去枫情谷找叶焚丹。“狗狗就麻烦您照顾了……”我想叫声“娘”,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陆婆婆应了一声,递过来一个包裹道:“这几年有一些常用的药,还有那基本医书,你闲时可以看看。闺女,凡事量力而行,别太委屈自己了!”
“嗯,那我走了。”我已经看见她眼中有晶莹的泪水,心头又是微微一酸,却不愿再在她面前表现出一副软弱无能的样子,赶忙扭过头去。
我大步向前走去,我能感受到陆婆婆一直目送我的目光,也能深刻的感受到她的关心。当然,还有更多的责任和压力,我在心里为自己鼓了鼓劲,终于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花田村。
……
……
我顺着人流找到了村外不远处的驿站,身上还有一些碎银子,雇了辆马车,直奔燕州城而去。
苏大哥既然打定主意要继续查金狮镖局和兴合镖局的案子,那么他一定会回燕州城的!我只要在燕州城等他便是了。
……
燕州城里一副人心惶惶的景象,到处都是带着兵器的江湖人士,一个个忧心忡忡,哪里都是三两个熟识的人交头接耳的低声说着话,大家看人的眼神也变的疑心很重的样子。
我换了身锦绣富贵些的劲装,又专程到铁匠铺买了一把寻常的长剑,却配上一副看上去十分精致漂亮的刀鞘,装扮成一个看起来来头不小的江湖世家的公子模样。
以前在飞雪山庄时,经常对着铜镜独自模仿那些书中女扮男装的侠女,幻想着自己也能生得一双剑眉星目,粗着嗓子说话,没想到今日倒真的有机会这么做了。
我拿出眉笔画了眉毛,又将皮肤擦的稍稍黑了些,在眼睛周围抹了些暗影,使眼窝看起来深邃一些。最后又用剪刀将发梢的头发剪下来,弄成细碎的胡渣粘在唇边,对着镜子观察模仿了一阵,自觉若是不靠近了细瞧,应该是看不出什么问题了,这才从富华客栈走了出来。
酒楼、面馆、书坊应该是最适合打听消息的地方了,可当日在聚龙山,我为正道出头和陈孤争辩,有很多西南正道的江湖人士曾经见过我,这些地方龙蛇混杂,若是有人眼尖,认出我来,怕是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我一路上装作闲庭信步的样子,尽量不想引人注意,眼睛却不住的四处张望,想找一个人少一些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探听出一些消息。可是在城里逛了一个时辰,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连路边的面馆、茶摊里坐的客人,也都是一副疑神疑鬼的样子,还不时有人投来异样的眼光,也不知是不是认出我来了。
我紧张的手心里全是汗,自己果然是不适合做这些事啊,难怪至少苏大哥一直都是让项狗狗去探查消息。他嘴快,会说话,又成天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特别容易和陌生人熟络起来。
可我就不行了,在飞雪山庄的时候我就只敢和那几个熟悉的人说话,和其他人一说话,总是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好。现在项狗狗不在,又暂时找不到苏大哥,也不知我一个人能不能行。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个粗狂的男声高声吆喝道:“唉!王公子,我找了你半天,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刚回头要看,便被一只粗壮的手臂搭在了肩上,我抬头一看,是个高大的连鬓胡须汉子,光着脑袋,穿着一件冬暖夏凉的虎皮短袍。我还未及说话,已被他半推半架的拉进路边一家赌坊,他口中还吆喝着:“走走走!赶紧进来过过手瘾!”
我们一进赌坊,他便立刻在我耳边道:“小姑娘,你被坏人盯上了!就在外面的街上!”
我心里好笑,心说是谁莫名其妙的把我架到这乌烟瘴气的赌坊来的啊?并用眼神质问他:坏人不就是你吗?
他见我瞪着眼睛看他,慌忙连连摆手道:“我可不是坏人啊!我可是为了救你!”他见我仍不信,又摆出一副骄傲自大的样子,仰着脖子道:“我堂堂天下堂堂主会……会沾你这么个丫头片子的便宜!?”
他急的声音提高了不少,不过这赌坊中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将他的声音掩盖了不少,所以也没人看过来。我听他大咧咧一语道破我女扮男装的身份,不由得十分担忧,低声呵斥他道:“赶紧闭嘴!”
他倒是也滑稽的很,赶忙四处看看,见没人看过来,点着头抱歉道:“不……不好意思啊,我……我有点儿心急了,不……不过我真的不是坏人啊!”
“不是坏人?那你还能是什么人?!”我懒得搭理他,随口敷衍他一句,然后便仔细观察起这赌坊中的其他人来。
岂料他好像没听出我话里的厌恶,又郑重的自我介绍了一遍:“我是堂堂天下堂堂主!”
他说的认真,又一副雄赳赳的模样,不知怎得,在声音杂乱的赌坊里,我居然也听的清楚,不过这称号也太奇怪了:“堂堂天下?堂堂主?”
我故意改动他的话,将字断开,气的他一双牛眼似的大眼睛,简直要掉出来,厚厚的络腮胡子也不停的发抖,看上去既好玩又奇怪。
“老子是天下堂的堂主大人!你这丫头听不懂话吗?”
“天下堂是什么地方?”
“哈哈,是老子我创立的门派!”他得意道。一张老脸恨不得扬到天花板上去。
“我……我怎么没听说江湖上有这么个门派啊?”
“你没听说过的多了!”
“那你们门派有多少弟子啊?”
“现在就我一个。”
“你……你不是堂主吗?”
“我是说我们天下堂就我一个人。”
我白了他一眼,实在懒得再跟他废话了,他倒是不依不饶,抓着我道:“嘿!嘿!小丫头,你还没问我尊姓大名呢!”
“我没兴趣。”
可他的熊掌似的手,却紧紧抓住我的手臂,不让我离开,我立刻警觉起来,可这赌坊里人这么多,也不能真的动在这里动手,再看他,更是一副我不问他就不放手的德行。
我半睁着眼睛,有气无力的问道:“那还未请教好汉尊姓大名啊?”
结果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我这个在他强迫下问出来的问题,居然……居然把他给难住了!!?
只见他一会儿摸着下巴看天,一会儿低着头思索,一会儿又来来回回走上几步,一会儿还用大手巴掌拍拍脑门儿,好像从来没遇见过这么难的问题。
这家伙不是脑子有问题吧?虽然我早就猜到他不会说真名字,肯定是某个又臭又长的,自以为是的外号。结果模糊想到,他居然答不上来!?
这明明是他死缠烂打让我问的好吗?怎么……怎么他自己连答案都没准备好?
我一阵无语,对他道:“你想好了再来告诉我吧。”说罢转头就走,他倒也奇怪,还是一个劲的在那里绞尽脑汁的想自己的名字,却也不来追我。
我苦笑道:“真是邪了门了,刚出门就碰见这么一号儿人物。”不过转念一想,赌坊倒是个好地方,这里鱼龙混杂,赌徒们都紧盯着赌桌,不会在意我,只是不知要如何让这些视赌如命的家伙去聊最近正邪两道的话题。
不过他说我被人盯上了,我还是小心为好。我掀开赌坊窗户的帘子,发现外面果然有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在对着赌坊指指点点,只不过我一眼便认出了他们,腰间挂着小铁锤,都是铁帮的人。而且我看着也都面熟,仔细一想,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们是当日我和金明通一起混入正道誓师会时,跟在铁汉身边的铁帮弟子,还曾看见了我和金明通在一起。
他们两个议论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摇了摇头,看样子是觉得自己认错了人,便一起离开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那堂堂天下堂的堂主,倒也是为了我好,我那么对他却是有些过分了。
……
这赌坊很大,竟然也分上下两层。下面一层是十多个大赌桌,有骰子、有猜单双的。二楼则是中间空出个大大的天井,四周是可以供财大气粗的客人吃饭聊天,在楼上下注,这会儿就有几个胖子坐在扶手边对着下面指指点点的,颇有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
偶尔听身旁的人说,这些天因为正邪大战的事,来这里赌博的人还少了很多,不然的话,至少也要再多一倍。不过在我粗略估计,现在恐怕也要有七八十号人了。
我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站定,装模作样的围在一群赌徒之身后。
不想我刚找好了位置,那个“堂堂天下堂的堂主”居然也没头苍蝇似的撞到了这桌上来,大声吆喝着:“来来来,老子买个大!老子的门派天下第一大!”
他出言无状,却没人笑话,也没人站出来教训这么一个咋咋呼呼的讨厌鬼。
恐怕天下赌徒都是一个德行,一旦有了赌本,冲进赌场便当自己是天王老子,若是赢了钱,那恐怕是要当自己是天王老子的爹了。不过倘若输了钱,那自然又是一副垂头丧气,丧家之犬的德行,被赌坊连踢带打的赶出门去的时候,就一点儿也牛不起来了。
不过这家伙出手倒是大方,一锭三两重的银子“咣当”一声拍在桌上,然后不顾旁人诧异的眼光,开始自己吆喝起来:“大!大!大!大!大!”
那桌子中间的执骰子的人皱了皱眉,向其他人扬声道:“来来来!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随着他底气十足的话语,众赌徒便纷纷掏出银子,七手八脚的放在了桌上,接着掷骰子的人一声吆喝,骰盅揭开:“一二四!七点小!”
赌桌旁欢呼声和叹息声响作一片,尤以那“堂主”最甚,恨不得能哭出声来,表情和动作要多夸张就又多夸张,一旁有人小声嘀咕道:“嘿,你瞧那家伙,不过是输了三两银子,搞得跟他娘死了爹似的!哭成这样,真他娘的晦气!”
我偷偷一笑,心说这堂主肯定是一下子输了全部家当,才会伤心成这样。
不料堂主鬼哭狼嚎的折腾了一番后,居然又从怀里摸出同样大小的一锭银子,比刚才还重的拍在桌子右边那个巨大的“大”字上,嘴里骂骂咧咧道:“老子就不信了!老子今天新创的门派,怎么能小!一定是大!再压三两大!天下第一大的大!哈哈哈!”
结果骰盅一开,掷骰子的人又道:“一二五!八点小!”
堂主郁闷不已,大锤似的拳头一下子砸在桌上,叹道:“又是小!!?我不信!再来!”说着又押上三两银子。
说来也怪,那骰盅开了接连七八次,全部都是小,一次大也没出过。周围其他赌桌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的围过来人了,不少人交头接耳道:“这桌来了个沉家伙,跟他对着下,保准起的高!”
不一会儿,这桌上小的那一边就下满了银子,大这边只有堂主那可怜的一锭三两。果然,开来开去,点数一直是小,众赌徒都跟着堂主沾了光,赢下不少。只有两三个骨瘦如柴的烂赌鬼,看样子是没银子下注,悔的肠子都青了,一个劲的顿足捶胸,看上去都快要比堂主大人还气了!
堂主倒也是真有钱,接连输出去了四五十两银子,才终于一巴掌打在后脑勺上,叹道:“邪门儿了!不行不行!今天不能赌了,这他娘的太背了!今天来这燕州城就觉得晦气!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满大街都是贼眉鼠眼的家伙,看了老子就心烦!还说来赌几把解解闷儿,可是没想到这燕州城的赌坊更他娘的晦气!一会儿再来翻本!老子先喝酒去了!”
他说罢,便径直走向赌坊去二楼的楼梯。众人见沉家伙不赌了,也便作鸟兽散。不过我倒是发现那三个皮包骨头的瘦赌徒小声议论了些什么,然后跟着走了过去。
我有些好奇,也跟着了过去。远远的便见堂主给了楼梯口的伙计一锭银子,然后那三个人连忙跟上,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说了些什么,堂主半信半疑的点着头。
我正打算靠近些听他们说些什么,不料却被堂主发现了我,接着他居然笑逐颜开的跑到我身边,对我道:“王公子!我正找你呢!一看细皮嫩肉、文质彬彬,一定是读过书的人!我这名字啊!就拜托你给我起啦!”
这……这人什么逻辑啊!?刚才逼着我问他尊姓大名,这会儿又让我给他起名字??
他忽然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小声对我道:“那几个赌鬼想跟着我混些银两,说是能告诉我最近燕州城的内幕消息,我看姑娘你也是初来乍到,我请你一起听,作为回报如何?”
这个人刚才曾想救我,这会儿又主动示好,加上我刚才对他态度恶劣,本来我就有些愧疚,如今他又说要邀我一同探听消息,我自然也不好拒绝,便点点头,和他一起上了赌坊二楼。
他贴心的挑了一张靠角落一些的桌子,大声招呼赌坊的伙计,点下了一大桌菜。
那三个赌鬼瞬间变成了饿死鬼,一顿狼吞虎咽,将桌上的饭菜吃的一干二净,然后这才打着饱嗝,摸着好不容易鼓起了一些的肚子,将我们离开这些天,燕州城以及西南江湖翻天覆地的变化告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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