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顾左右而言他
齐王宫,朝殿。
正值卯时,齐国君臣云集朝殿上朝。
朝殿的装饰物极其豪华,殿上两侧摆有雕刻盘龙图腾的烛亭,亭内的火炬正在燃烧,火光照亮殿上的一丝一毫。
中央一张楠木坐榻,榻上铺了一张大红丝席,坐榻后摆置一排精绣诗画的屏风,显出一种优雅且高贵的气象。
齐王端坐榻上,双手搭在榻把,一双细小的眼睛俯视群臣,神色尽显自豪。
齐王田氏,名辟疆,年纪三十有六,贵为君王,却无威严之相,外貌犹如文雅士子。
殿上两侧屹立众多宦官、宫卫,所有人屈身垂头呈恭敬状。
殿下两侧每一步设一张席子,文武百官按照左文右武的坐位跪坐于席位,双手捧握一块笏板放于腹中,侧头仰望齐王。
其中左侧第二、第三的席位便是孟轲与淳于髡,他们的官职是齐国上卿,仅次于百官之首的相国,朝服也是分外华丽,由于齐国的丝织品精致,朝服的华丽远胜各国。
“禀君王,昨日稷下学宫百家争鸣激烈,效果绝好,为齐国招揽了七位贤士﹑二十多位才士……””
淳于髡双手捧着一卷竹简,正在禀报昨日稷下学宫的成果,百官听得啧啧称赞,唯独田辟疆面显不悦。
“停!”
田辟疆打岔了淳于髡的禀报,急切问:“乐无卢呢?鬼谷弟子乐无卢呢?”
“乐先生无意留在齐国,走了。”淳于髡无奈回。
“走了?为何不留住乐无卢?”田辟疆激动说。
“老臣挽留过乐先生,然而他无心为留齐。”
田辟疆生气说:“你们屡次劝寡人大兴稷下学宫,大兴稷下学宫!寡人答应了,在稷下学宫大办百家争鸣,然而招揽不到一个鬼谷弟子乐无卢!”
文武百官低头无语。淳于髡面显愧疚说:“乐先生无意留齐,齐国亦不能强留。”
田辟疆势在必得说:“秦国有鬼谷弟子张仪,齐国也要鬼谷弟子!寡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礼请乐先生留来齐国!”
田辟疆的尊贤爱才思想,有一半原因是为了争强好胜,有各大学术流派的人物充实齐国稷下学宫,田辟疆便觉得有颜面有光。
孟轲便是其中一人,他是儒家代表,儒生的楷模,田辟疆尊他为师,封他为上卿,留他在齐国,为齐国贴上一道尊贤的隆重招牌。
然而,尊敬归尊敬,田辟疆对于孟轲的仁政却不采纳,因为他明白,战争时代不合适推行仁政。
“田境!”田辟疆一呼。
“田境在!”宫卫田境出列,作躬说。
田辟疆扬声说:“全国寻找乐无卢,只要找到乐无卢,寡人亲自动身礼请他!”
“诺!”
齐国的精锐队伍名为匿影营,擅于细作潜伏刺探情报。田境就是匿影营的队长。
“此行稷下学宫举办百家争鸣,你们可知耗费了国库多少钱财吗?”田辟疆用一种无比心疼的语气询问百官。
百官知道齐王爱才,但更爱财,不由窃笑。
“寡人的国库少了五分之一钱财呐!”田辟疆痛心惋惜说。
淳于髡笑说:“君王,钱财有价,大才无价,值!”
孟轲双眼一亮,含笑问:“君王,您言下之意,国库尚有四之一钱财?既是如此富裕,可实行仁政!”
田辟疆听到孟轲一说仁政,装作没听到,岔开话题说:“寡人失了五分之一钱财呐。”
孟轲见田辟疆装作没听到,举笏说:“臣有事请问君王。”
“老师请问。”田辟疆淡淡说。
孟轲问:“有一人外出经商,请好友照料妻儿,回来时却发现妻儿挨饿受凉,好友并未尽责照料。依君王看,那人应当如何处之?”
“与他绝交!”田辟疆颇有正义说。
孟轲一笑,继续问:“有一官吏掌管刑罚,却对部下管教无方。”依君王看,如何处之?”
“撤他职位!”
“如今有一强国,可谓富裕天下,而仍有百姓无法安居乐业,君王如何处之?”孟轲是在讽刺田辟疆对齐国百姓没有尽责。
田辟疆眉头一皱,心想:老师是在绕圈数落寡人的不是啊!
想到此处,田辟疆左盼右顾群臣,岔开话题问:“淳于师,你方才说有七个贤人?”
孟轲摇头叹气。这七年来,孟轲月月进谏仁政,田辟疆总用这一招顾左右而言他给回避了。
“是,君王。”淳于髡回。
田辟疆感到奇怪说,“寡人听闻千里之内出现一位贤人,这位贤士便是并肩而立,百代之中如果出现一个圣人,那就是接踵而至。如今您一个早晨引荐七位贤士,那贤士岂不是也太多了吗?”
“翅膀相同的鸟类聚居在一起生活,足爪相同的兽类一起行走,物以类聚,贤士亦有结伴同行。此次众多贤士便是听闻稷下学宫,慕名而来。”
说完,淳于髡特别提名:“贤士颜斶也来了。”
颜斶是著名的贤士,昨日也在稷下学宫,但只是旁观,没有发言;
田辟疆提起了兴致,急切说:“快宣颜斶进殿。”
“宣颜斶入殿!”宦官冲殿外喊了一嗓子。
尖利的声音传出朝殿,再传达出第二人,第三人…
过了一会,颜斶负手而行,大摇大摆进入朝殿,走到台阶处,向前一望,见田辟疆正在等候自己拜见,颜斶忽然停住脚步。
田辟疆见颜斶止步,感到奇怪,招手并呼叫:“颜斶,上前来。”
颜斶学起田辟疆的举止:“齐王,上前来!”
田辟疆脸色一沉,睁大眼睛瞪着颜斶。
一个官吏斥责说:“吾王是君王,你是士子,君王自当呼唤你,你如何能呼唤君王?‘
颜斶泰然自若回:“颜斶若走上去,说明颜斶羡慕齐王的权势,若齐王走下来,说明齐王礼贤下士。与其使颜斶羡慕齐王的权势,不如使齐王礼贤下士。”
田辟疆没想到颜斶如此无礼,脸色大变,严厉问:“到底是君王尊贵,还是士子尊贵?”
颜斶敞开双臂,理直气壮回:“自然是士子尊贵,君王不尊贵!”
“何以口出此言?”齐王忍住生气,先问个明白。
“昔日,秦国进攻齐国时,秦王下令:有谁敢在士子柳下季坟墓砍柴一律诛杀!秦王还下令:有谁能砍下齐王之头颅,封万户侯。由此看来,一位活君王之头颅,不如一位死士子之坟墓。”
田辟疆被颜斶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尴尬。
孟轲高兴笑了,认为颜斶的言语相当精彩。
大夫甲替齐王解围:“颜斶,你过来!吾王拥有万乘之国,东西南北谁敢不顺?百姓无不俯首听命,你们士子卑鄙!”
颜斶依然泰然自若,想了一会,滔滔不绝回:“古之大禹时代,诸侯有万国,重教治国爱民,且重视士子。
商汤时代,诸侯有三千。如今只有十四诸侯。由此看来,乃是得士和失士的政策所造成。
易经有言,统治者不重视士子,反而弄虚作假,灾祸必然随之而来。国土将会日益削减,国力将会日益衰弱。尧有九佐,舜有七友,禹有五丞,汤有三辅,自古至今,不得士子辅助能建功立业的朝代,从未有过。
老子曰,贵必以贱为根本,高必以下为基础。王侯称孤道寡,孤寡正是指卑贱的地位,这不正是贵为贱的根本吗?难道不是王侯重视士子的证明吗?”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细细回味颜斶的一番大道理。
田辟疆如沐春风,似有领会,惭愧说:“寡人真乃自讨无趣,听了您的一番高论,才知是自己是小人行为。”
说完,田辟疆猛地起身,自豪一笑,气势磅礴地一挥袖子。
见到君王做出这个动作,文武百官知道他接下来要说出那句话了,不禁笑了。
田辟疆脸上浮现一抹玩戏笑容,生趣说:“希望您收寡人为学生!寡人保您食必佳肴,出必乘车,居必豪府,妻儿显贵!”
齐王的行事作风与众不同,论天下有趣的君王,当属齐王田辟疆。
群臣欢笑不已,孟轲摇头苦笑,想起当初齐王也对他说过这句话。
“哈哈哈哈…”颜斶放声大笑,没想到齐王倒是有趣。
“先生,你答应了?”齐王高兴问。
“不!”
颜斶恢复正色,坚决地摇头,再次长篇大论:“玉,产于山中,若是经过加工,便会破坏,即使宝贵,也会失去了本来面貌。
士子生在穷乡僻壤,选拔上来即可享有利禄,不是不能高贵显达,而是本来的风貌和内心便会遭到破坏。因此颜斶情愿每日进食野菜,亦如肉香;情愿安稳慢行,足以乘车;情愿平安度日,并不比权贵差。清静无为,乐在其中。”
言毕,颜斶向田辟疆鞠躬两拜,然后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田辟疆愣在坐榻,目送颜斶离去,回味那番话,心生惋惜。
朝殿一片肃静,文武百官敬仰地目送颜斶离去。
在这个诸侯争霸的大时代,君王更要敬士,即使士子不愿意谋官,君王也不得随意强留士子,或是杀害,否则张扬出去,必定引起天下士子的憎恶,其结果会是士止于国,对国家的发展极其不利。
【我这有台风,怕停电,第二更提前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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