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留一留故人的情谊
两道雷劈下,康阿忠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张掌柜惊魂未定,捂著心口对著那倒下的叛军发愣,他也不敢动弹,也不敢挪步,后背生疼,也不知道天上的雷会不会劈中他。
抱著孙儿愣愣站了一会,才看到另外十几个叛军也才缓过神,轻轻踹了倒下的那人几脚,拿长刀和棍子扒拉。
「康阿忠?」
地上人没有回应,一动不动。
「阿忠?」
还是没有回话声。
有人惊魂未定走到门外,去外面瞧了瞧,外面那片格外小的黑云始终不散,始终徘徊在上空。只不过是一朵云而已。
联想到接连挨了两道雷劈的倒霉人,那叛军心里却咯噔一下。
此时在他身后,有叛军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在康阿忠鼻间探了探,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接著又不死心停留了几息,惊道。
「他死了!」
满室俱惊。
康阿忠是他们一同作战多年,陪在身边的熟人,身经百战,擅长弓马,竟然死的这样荒唐?死在一个小小的绸缎铺,还是被上天降雷劈死的。
这要是传到洛阳,恐怕没人敢相信!
十几个兵丁此时非但不显得凶悍,简直有些蹑手蹑脚,小心到了极点。有人走出大门,仰头望去。高天之上,夏日的热风徐徐吹过。天上那一朵黑黑小小的云始终未散,像背后灵一样徘徊。不知为何,十几个叛军心里都有些发虚。
良久。
在一种权衡和试探之下,十几个叛军渐渐散去,有人冷冷看一眼那绸缎铺,信手扯来一段,冷哼一声,不甘心地走了。
张掌柜捡回一条小命,心中猛地松了一口气,扑通坐在了地上。
等人走了,孙儿扯起嗓子大哭。
张掌柜又心疼又是庆幸,忙吐出了一口气,小腿动弹不得,满后背都是冷汗。
伙计们也不比张掌柜好上多少,有人松下一口气,忙要把大门关上,免得一会再进来一支叛军,再把他们店里抢上一遍,他们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个运道了。
张掌柜瞥到,叫住他。
「别关!」
「你们拿上几匹缎子,剩下的全都堆进地窖里去,大伙都安生一些,各自逃命吧,这里被叛军搜过,不用再遮掩了。」
之前找人的时候,店里到处都被叛军搜乱了。
几个伙计听了喜上眉梢。
那张掌柜冷哼一声,看向之前卖了他的那干瘦伙计,此人脸皮倒是厚,竞然要一起跟著拿缎子。不用他多说,其他伙计一哄而上,一起拿了麻绳把那人捆死,绑的结结实实,又脱了袜子把嘴死死堵上。刚才就是这人,险些要了他们几个的命!
最终,几个伙计齐心,一起把地上被雷劈死的叛军拖走,铺子门户大开,里面空空荡荡,看著就像是被抢过一轮,门都是晃的。
张掌柜又是心痛,又是庆幸。
他用脚使劲踩了踩那死去的叛军,不由望天,劫后余生的庆幸充当了在心中,眼泪顺著脸上的皱纹淌下,长叹一声。
「老天有眼啊……
溪水边,王家几个人正在烧饭,江涉找出之前那位和玩具口袋一起送过来的肉干,和他们一起分著吃。大概是那一片的耗牛肉,长安人少吃这样的滋味,更很少吃到牛肉,因为牛要用来耕地,能被吃的都是老牛了。这肉干一拿出来,立刻收服了王家的两个孩子,殷殷跟在江涉身边。
某个妖怪腮帮子鼓鼓,一面漂亮的小鼓就搭在她盘起的小腿上。
溪流缓缓在他们身旁淌过,水很清澈,映照出一片碎金。
江涉忽然问:「那天晚上你敲了多少下?」
妖怪吃著肉,声音含混。
「忘记了。」
「大概是多少?」
妖怪停下咀嚼,在脑袋里想了想,有些心虚地说:「敲到三千六百下的时候,忽然好困,就睡著了,从头又敲了一遍,也忘了多少了……」
因为那时候她又睡著了。
「这样辛苦。」江涉摸了摸她的脑袋。
当年他们刚从西域出发的时候,这妖怪还只能气喘吁吁敲两下,现在竟然这样厉害了。
妖怪继续嚼著肉干吃,时不时看两眼溪水里的鱼,眼睛追著鱼乱转,问他:「够用的吗?」「够了。」
「那就好!」
猫儿松了一口气。
今天的雷响个不停,真是怪事。
柳本初决定听一听他妻子的话,抓紧逃命。
他是西市酒楼的讲书先生,但今天根本不敢去西市,天知道叛军抢到哪里了。听说头批进城的十几万人死在路上了,今天进城的只有不到一万叛军,就是这点零星的人攻破了长安。
人少,代表能搜罗的地方也少些,叛军还没来得及搜刮他们这些民宅。
他们有些家底,在长安有些家业,更是麻烦。
柳本初收拾著东西,心痛得不得了。
「这是之前爹讲书的时候,客人送他的一个砚台,都是上好的东西,这个可要带士……」他忙和妻子说。
妻子瞪他一眼。
「你逃命路上还要带砚台,这东西从公爹在世的时候就不舍得用,你还要一起带在路上?这么重的东西,哪有那么多地方放它?」
之前说留在长安的就是他,柳本初有些气短,小声说。
「一副砚台几十贯钱呢,都是好东西。咱家可买不起。」
他家再是有钱,也不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伺候笔墨,都是相熟的食客听他爹故事讲得好,大手一挥送的。
「你扔在路上,我看有多少人愿意捡?」妻子冷笑一声,柳本初嘟嘟囔囔,她到底还是把这砚台放进箱子里了。
「我再去收拾一下爹的遗物。」
他爹柳子默给他们留下了不少东西,小部分被其他子女拿走,大部分都留给他这个长子。
临终前半年,他爹还打起精神忍著病痛把讲稿细细眷写了一遍,告诉他讲书的时候嗓子怎么样发声不费力气不伤身体,面对熟客要怎么招呼,面对东家要怎么说话。
从兖州搬家到长安,这老人给家里已经尽了一切心力。
书房里,柳父生前的讲稿就有两摞,这是柳本初用来吃饭的本事,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其中,夹在里面的两张纸飘落下来。
柳本初捡起来,一看。
「开元十三年缘赠柳先生……是这东西啊。」
妻子走过来问这是什么,怎么这样好的字。柳本初回想了一下,「这是别人送给爹的,那人好像有些门道,爹那些故事就是从这里来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妻子问:「这可要一并带上?」
柳本初想了想,摇头。
「带上也没什么用,爹已经写好了讲稿给我,留著吧,不必带著了。」
妻子看著那两张轻飘飘的纸,越看越觉得,真是好字。
她蹙眉,想了想,还是捡起来放在行囊里。
左右只是两张纸,又不费什么事。反正那么重的砚台都带在身上了,不差这轻飘飘的纸。
留一留父亲故人的情谊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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