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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承诺


傍晚,芳菲来报,逸尘君来了。

        寻常的家宴设在摘星亭,那熟悉的一身白衣踏着夕阳的碎光而来,宛如晚霞中走出的仙人。

        我支着下颚定定的看着他由远及近,他所过之处,草木皆染上一抹清幽的茶香。当他出现在我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我的眼睛就再也移不开。

        我的神色恍惚,看在一旁布菜的芳菲眼里。她忍不住干咳了几声,才将我的注意力转到她身上。

        我不解的望着她,问“生病了?待会让青妮给看看。”

        她欲言又止的看了看我,一副谁病了还不好说的神色,憋憋嘴,识趣的朝逸尘君作了个揖,便退出亭外。

        本来,寻常见他就觉得他真心好看,多看几眼也是享受。但是,今儿个一早得了靖王的警告,让我离他远点。我心里就开始思酌一个问题,为什么要离他远点,离近点又会怎样,我很想知道。

        所以就因为那么一句话,我此刻看他的眼神就似乎起了变化。一是赌气,二是我想试试。

        我才懒得理会靖王的警告是师出何处。但他提到了昨天,昨天除了那有惊无险,难道我还错过了什么,遗漏了什么。

        坐在面前的逸尘君,望着我似笑非笑、阴晴难定的表情,他不由得想起昨日与我纠缠的那一幕。不对,是我缠上他的那一幕,他的脸莫名的有些微不可闻的燥热。

        我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指着他的脸,惊诧道“你的脸怎么红了?”

        “我----”他征仲中,正欲开口。

        我双手一击,了然道,“我知道了,适才你喝酒了吧?”

        “啊……对,”他抹了一把汗。

        “来,尝尝我府上的卫国菜式,是否和你胃口。”我殷勤的帮他布菜,不一会他的碗中垒起了一座小丘。

        他有些无措的看着,面前已然看不到饭粒的碗,抬头看看我,不知如何下筷。

        “吃啊!”我夹起一片鱼肉送进嘴里,不明就里的问“不合胃口?”

        他有些无奈的苦笑,才缓缓的举起银筷,扒开碗里的大肉,挑了一片草菇放进嘴里,徐徐道“我喜欢素食。”

        又一块鸡丁送进我的嘴里,我了然道“哦,我记住了。”

        记住了?他抬起头,快速的睃了我一眼,回味着我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只要是吃饭,我的注意力90%都在味蕾的体验上。对于他这意味深长的一眼,全然不在我此刻的视线范围。我相当赞同,“食不言”这样的至理名言,吃饭就认真吃饭,哪有这么多废话一定要在吃饭的时候说。除了最初礼节性的帮他布菜与问询外,整顿饭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的吃相很斯文,什么东西都是浅尝辄止,细嚼慢咽,全程没有发出一丁点不雅的声音。

        反观我,在他面前却是云泥之别。尤其是吃饭时,总会有一种尚未开化的蒙昧,也不知我是不是平日压抑太久,见到吃食时才总会不自觉的流露出欲求不满的一种状态,所以我很少与人同桌吃饭。

        有时候我很是困惑,一个是君莫一个是他,跟他们在一起总让我觉得亚历山大,大家风范与天生贵族的气质会在他们举手抬足间淡淡的溢出。而我却要在很刻意、很努力的维持下才能掩饰住自己身体里那偶尔不可控的“洪荒之力”,甚是辛苦。

        我满意的拔完最后一口饭,看着碗边垒成一座小山的鸡骨头,才发觉他早已搁筷静静的欣赏着我毫无吃相的风卷残云,嘴边噙着一丝笑意。

        我很不合时宜的打了一个嗝,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他,若无其事的用白绢擦拭了嘴角,用茶水漱了口,才又恢复了正常的端“装”。

        “吃好了?”他浅笑道,仿佛是他做东一般从容。

        “恩,”我有些懊悔,都装了这么久,干嘛这顿不继续装,为何吃得如此放松痛快?让人家看笑话了不是。

        “这是我今天我吃的第二顿饭,”我试图解释,吃相难看事出有因,我,饿。

        他却不以为意,施施然道“今日很忙?”他右手执了白绢动作优雅的伸到我的面前,我一愣,来不及避开,白绢已经滑过嘴角,揩下了一颗饭粒。

        有什么在我脑中轰然炸开,我红着脸木讷的点点头。

        今日?确实很忙,一连做了三件大事,接下来是第四件。

        他,依然神色如常,似乎没有看到我的不自在。

        我垂头掩饰了内心的慌乱,连忙唤来芳菲撤下一桌残羹冷炙,换上茶具。忽而岔开话题“惊云,可曾饮过绿衣嫣红?”

        “嗯?”他挑了挑眉,目光如炬,颇有兴趣。

        我见他的模样,自然理解为他很是好奇,心里有些小兴奋。

        我颇有些得意的跟他聊起绿衣嫣红的来由,一边提壶烧水,烹茶。

        他兴致盎然的听我讲述,末了问道,“很有意思,不知无双是从何得知?”

        那日在靖王府中箭得救,在别院里养伤时从那哑女那儿学来的绿衣嫣红,当时就在想这味颇为雅致的茶,逸尘君,他一定会喜欢,今日才得机会在他面前卖弄。

        我哪知道,这绿衣嫣红并非一味寻常的茶名,而是那神秘的别院主人自己取的名字。

        他轻嗅着杯盏里的茶香,笑意被袅袅升起的水汽揉成一池秋水,令人心神荡然。他浅浅的咂了一口,有些许的遗憾道“若用越窑青瓷会更佳,釉色翠润,如冰似玉,与这绿衣嫣红堪称绝配。”

        我握着手中的白瓷茶盏,有些尴尬,对于茶,我只是一知半解,殊不知一味茶配一器的道理。

        我干笑道,“改日我差人去买。”

        他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摆手道“不用,明日我让人给你送来。”

        忽然,脑袋里又冒出靖王语重心长的警告,我心思一转,开口便问,“昨日,你也在宫中,还遇到我了是吗?”

        一杯正往唇边送的茶生生停在嘴边,他不明其意的抬眸看了我一眼。茶盏缓缓放下,思酌着我这么问的含义。

        他模棱两可的嗯了一声。

        “你记得?”他反问,一双沉静而清亮的眼睛坦然的望过来。

        我摇摇头,“就是不记得了,所以才问。”

        他摆出一副毫不知情的神情,问“昨日,你又喝醉了?”

        喝醉?我是被人下药,下药,迷药,好吧。但这等龌龊之事怎能与他挑明,我只是关心自己到底有没有做什么出阁的事情。

        “我,盛情难却,所以多喝了两杯。”我讪讪的笑着,掩着心里的忐忑。

        “你见到我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吧?”我小心的试探着。

        意外?你扒我衣服在我身上乱摸算不算,他不自觉的摸了摸昨日被我强吻的脖颈,似乎那里还留着炙热的温度。

        他莞尔一笑,反问“怎样算意外?”

        我笑意一顿,眼珠一转,思量着如何直接而又含蓄的表达我的意思,却听他继续说道。

        “若说意外,应该有吧。”他做思考状。

        “哦?”我有些紧张。

        “你---”他拉长了尾音,笑得意味深长。

        “我怎么了?”我拽紧了拳头,不管他说什么,都准备下一刻便挥出去。

        “你抓着我不放,非要拜我为师。”他老神在在的说道。

        我挥出左拳,在右掌中一击,“就这样?”

        “你还希望怎样?”他满头雾水的看了我一眼。

        “呵呵,”我一阵傻笑,吓死宝宝了。看来我的定力是相当的好,美色当前我居然只是要拜师,怎么就没趁着药力干点别的什么,遗憾啊。那些酒后乱性,醒来后一脸无辜、推卸责任的戏码看来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姐姐,我自控力太强,简直令人发指。

        他看着我尘埃落定的表情,笑意扑朔迷离,独自细细品茗,不再多言。

        “哦,对了”我怎么把正事给忘了。

        我立马挺直腰背,一脸严肃道“今日,请你前来,其实是我有事相求。”

        “哦?”他目光一转,杯里的茶水印着烛火将他的眼睛晃得幽幽暗暗。

        “你能以你的名义帮我办处宅子吗?”我单刀直入。

        “这----”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看向我。

        “我,喜欢清静,怕热,想在城外有山有水的僻静处置一处宅院,”我不紧不慢的答道。

        “我的身份特殊,府中说不定也被安插了不少梁国的眼线,就算是一件私人小事也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这让我很不自在。我唯一能想到能帮我这个忙的朋友便只有你了。”我言辞恳切,倒是字字非虚。只是置办城外的宅院倒是为了掩饰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每到月圆时我想也能有个安身之处,还能成为临时的避难所也说不定。

        “朋友?”他暗暗斟酌着我的话,目光澄明闪着耀眼的清辉。

        “可有难处?”我见他迟迟不语,心中忐忑。

        他沉吟片刻,道“城西的翠屏山,终年云遮雾罩,苍翠喜人,山间瀑布溪流随处可见,内有地热温泉,清幽和润。不知,无双意下如何?”

        “太好了。惊云,那就有劳了。”逸尘君觉着不错的应该都是好地方,我倒是省心了。

        他浅浅一笑,轻轻颔首,为我添了一注茶。

        “昨日,是在慈宁殿与靖王一同饮酒?”他轻嗅着掌中的绿衣嫣红,漫不经心的说。

        “嗯?何出此言?”我愕然道。

        “我看靖王出现时似乎早知你已酒醉,身在何处,所以才会由此猜测。”他抿了一口,目光清澈的看了我一眼。

        我周身一震,瞪圆了双目,眼前一片短暂的晕眩与模糊。

        原来---如此。

        他早就知道,所以才会刚好又救我一次。我为何就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他自始至终都知道!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是否包括我逃出,琴依留下?还是等着我与朝华殿结仇,然后再装好人,等着我去感激投诚,坐收渔人之利?

        若昨日,躺在床上的不是琴依,而是我-----那今日的棋局他又当如何?我不敢想象,我居然还对他存有可笑的妄想。

        他放弃灭口的原因竟是如此。对,他,杀伐决断的靖王,就本该如此。

        只是我自己太天真!

        我的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这样的真相令我不寒而栗。我怎么就这么傻,病急乱投医的还想着去相信靖王。我的耳边嗡嗡作响,已经听不见他在我身旁的说别的话,只觉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罩在心头,我竟痛得说不出一句话。

        我失魂落魄的想站起身来,心底空落,脚底虚浮的我竟摇摇晃晃,只能靠手臂支撑着石桌才勉力站起。

        他见我突然变得苍白的面色,骇然的急急起身扶住我的手肘,“你怎么了?”他声音醇厚却有些不安。

        我努力的憋住自己无可依循的眼泪,死咬住嘴唇,哀切的看向他,缓缓摇头。我不知我还能相信谁,从头到尾自己都看不清周遭的人事。而眼前的人,我却不想他再被这些阴谋诡谲的明争暗斗拖入深渊,我不想。

        “逸尘君,”这是我改口叫他字后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心底的凄然与绝望只想远远的推开身边那个我无力保护的人,“远离朝堂,去做一个自在痛快的人,好吗?别再进宫了。”我目光悲悯的看着他,心里有千言万语却始终说不出口,只愿他能过上我想要而求不得的不用欺骗不再伪装的生活,远离是非获得自由。

        他双手稳稳的支住我的双肩,让我不至于软身滑落。他眼中跳耀的烛火像一把火焰将他温润如玉的脸庞映出几分厉色与果决,他的声音依然温厚却失了往常的温度,“你希望我离开?你在怕什么?”

        我痛苦的摇摇头,深深的叹息,一滴泪终于噙不住滑下了脸庞,“我怕,我怕有一天,我护不了你。就像我护不了琴依一样。”

        骤然,我被他用力一带,裹进了他的怀中。隔着衣襟溢出的层层茶香让我瞬间安定,我放弃了抵抗像溺水的人贪婪的呼吸着,放任自己不去想这样的拥抱有着什么含义,孤立无助的心在贴着他的胸膛的一刻,听到那一声声厚重有力的心跳时,才从身体里感受到一丝活着的暖意。

        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悠悠的叹了一口气,“那就让我来护你吧。”

        这算是承诺吗?他一介文弱布衣,如何护我?他为何要护我,为何给我承诺?为何?

        为何我听到了心底花开的声音,为何我从这声简单的回应中听到了坚定与陌生?为何?

        慢慢的,我迟疑着抬起了垂落两侧的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后背,搂住我双肩的力更紧了,像要把我狠狠的镶入他的身体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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