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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炎夏


自从关晓玥家生日事件之后,李秋禾不再信任同寝室的人,虽然她也和所有女孩说笑、八卦,乃至交心,尤其和罗雅琳关系很好,但该付出十分她总保留了一分,所以,她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起她和于昊文的事。相比于昊文给她的伤害,别人打着同情和关心的幌子在背后的窃窃私语更让她受不了。但是心里淤积的东西就像盆里的水,装得太多总要溢出来。在陈一江专门来找过她之后的一个晚上,她上了自习课回到宿舍,就见徐曼妮又坐在床上哭得稀里哗啦。她半年前搭上了一个读研究生的师兄,两个人爱得热火朝天,大有要修成正果的架势,谁知前两天突然从师兄老家跳出一个女孩,宣告她“正宫”的身份。“那个混蛋都承认了。说是初中就在一起的,等他毕业就回去结婚。我怎么那么倒霉,不是被人莫名其妙地甩,就是遇到这种人渣?我只想好好地谈个恋爱,为什么就那么难啊啊啊啊啊?”

        众女孩齐声安慰。李秋禾想到于昊文。这段时间他简直成了她的尾巴,走到哪跟到哪。乐队他也退了,说要单独上台表演。李秋禾赶不走他,随他在旁边待着,但其实还是因为她涉世不深,心思单纯,觉得常和文字打交道,写出纯美诗文的人不应该有污浊的灵魂。她想再次接纳他,心里的梗却消化不了,于是,趁这个时机,她把这个梗抛了出来:“如果你们是那个师兄的女朋友,碰到这种情况,你们会怎么办?”

        徐曼妮擦一把泪,咬牙切齿:“还能怎么办——凉拌!让他丫的滚蛋,彻底绝交,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我就不相信找不到比他好一千倍一万倍的男人!”

        “要是我呀,先掐死那个第三者!”关晓玥话一出口,马上看向徐曼妮,“我不是说你啊,你也是不知情的。我是说,有的人真的很可恶,明明人家一对儿很好,他(她)偏要去插一脚,闹出没完没了的狗血剧情。小说里不都这样写嘛?”

        罗雅琳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觉得还是那两个人之间出了问题。要是他们真的很好,不至于经不起这一点考验。”

        “现在他们已经出了问题,问男的没有经受住考验劈腿了,女的该怎么办?”一女孩给罗雅琳把问题拉回来。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了,”罗雅琳点点头,“女的应该自我反省: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魅力不够?该怎么想办法让男人回心转意?”

        另一女孩道:“我觉得还是男的不好,他对爱情不负责。对这种人品差的男生,我的选择是No!”

        “也不一定是人品的问题,”一直沉默的张希说,“很多分析男人的观点认为,男人都是贪玩的小孩子,他并不是本质上坏。如果女人真的很爱他,给他足够的宽容,他玩够了,自然就会回来。”

        徐曼妮跳起来:“老娘不干!哦,你在外边鬼混,回头还有免费的晚餐吃,免费的旅馆住,想得美!”

        李秋禾想起陈一江问她的问题:“你还爱于昊文吗?”也许张希说得对,爱他就原谅他。恨一个人很容易,爱一个人不容易,爱一个伤过你的人更不容易。她摸摸自己的心,很痛,但是他还在那儿,还如初见时的清晰而澄澈,尽管他那双眼睛开始有了闪烁不定的光,就像平静的湖面被一阵风吹拂后泛起了粼粼的波纹。

        “但是湖始终还是湖,我的心也依然是那颗心。”她想。

        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插曲结束,生活的主旋律如水般继续奔流向前。于昊文的话多了起来,谈得更多的是他的家人和他的理想。李秋禾懂得一个男孩的自尊,所以她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静静地不发一言,然后一如既往地用自己的钱给他充饭卡。但是,有一种叫做“鄙夷”的种子开始悄悄地在她心里发芽滋长,和爱情的滋味混杂成了一盘特别的菜品。她努力压下这种感觉,力求在心里留下那片湛蓝的天空,只是,天不遂人愿,再蓝的天,也免不了有白云的出现。“就当是让画面更美的点缀吧。‘水至清则无鱼’,既然已经如此,或许,守住我的初心就好。”她安慰自己。

        临近放假前,于昊文支支吾吾地对她说,谢安辰的亲戚开了一家酒吧,他们那个小乐队邀请他继续加入去驻唱,赚点生活费。她心里忍不住暗笑,却装作不在意地说:“这是你的事,没必要跟我说。”

        “我怕你有别的想法嘛!”

        “我能有什么想法?你的事你去做好就行了!”

        “要不,你也去那儿打工吧。我们一起多好!”

        “太吵了,我不喜欢!”

        “那里收入要高些,比作文补习班好。关键是,我能天天晚上都看见你。”

        “我说了,我不喜欢!”李秋禾终于没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绪,皱起眉头,提高了说话的音量。。

        于昊文张开双臂拥住她。近来他这样亲昵的举动多了起来。无论李秋禾怎样说服自己“他爱我才会这样,他爱我才会这样”,始终都压抑不住心里翻涌上来的厌恶和排斥。她不想再生波澜,不想破坏爱情的哪怕一点点纯粹,因此在神情动作上尽力表现得不着痕迹。她僵硬地站着,低下头去看他衬衣的纽扣。于昊文还当她是害羞,温柔地说:“秋禾,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对。我发誓,以后不会了,真的!”

        李秋禾更紧地锁起眉头,双臂外扩,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知道了!不要再说了!”

        于昊文总算注意到了她神色的变化,于是乖乖地不再说话。为避免彼此持续的尴尬,李秋禾抓起放在地上的书包,说:“明天要考试,我们快去教室复习吧。”

        初夏的阳光穿过逐渐繁密的树叶洒在屋顶上、墙壁上、人的身上、地上,处处都是斑驳的光影,刚刚下过一阵雨,没有风,混着泥腥味的热气从地上汩汩蒸腾而出,让人心烦气躁。李秋禾走在前面,任由烦乱的情绪肆意滋长,找不到可以放下的理由。于昊文和她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突然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似乎这点距离在不断拉长,而她在不断远去,就像头顶的天空和太阳,明明看得见,感知得到,却不能触及。他慌了,紧走两步,想要拉住她的手,她却把手□□衣服口袋里,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好像是对他,也好像不是对他地说:“夏天来了。”

        暑假开始后,李秋禾回家过了一星期,然后去打自己的工,没有去酒吧看于

        昊文。她下定决心赌一次气,赌于昊文到底有多在乎她。她学了一点乖,不再想只是一味的付出。付出就该有回报,有付出有回报,爱情的航船才会行驶得更远。

        她在希望和失望的交织中煎熬了一个星期。

        跟去年暑假一样,她三天两头会碰到陈一江。她从来没有去想过为什么会那么巧的碰到他。她常常心不在焉地听他讲一两个笑话,在他笑的时候跟着笑两声,然后被他讥嘲:“‘笑靥如花’你懂吗?我语文不好,找不出恰当的词语来形容你的笑靥如什么,但是真的——很特别。”以前她会反唇相讥,现在她只是报以浅浅一笑,再不多说一个字。她也常常身不由己地坐在他对面挑起一根粉丝来莫名地出神,在他发觉时赶忙低头塞进嘴里。

        她没有心思去注意,陈一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深深地凝视着她,漆黑的眸子里藏着深深的失落和伤痛。

        一星期后的一个傍晚,白天灼热的暑气稍稍消减了些,空气中弥漫着微风吹拂过的凉意。她下了课刚走下楼,完全没想到于昊文站在她面前。

        你无法想象这种过山车似的惊喜给她带来的冲击有多大。她愣在当场,两只脚好像不属于自己,已经不知道怎么使唤它们了。

        于昊文温温地笑看着她,说:“我来看看你。”

        她回过神来,假装生气,不看他:“干嘛呢?不是从不来的吗?”

        于昊文走近来牵她的手。她好像没有注意到,自顾去抓手中装资料的布袋。于昊文有些讪讪:“你是我女朋友嘛!去年我在家写小说,灵感来了根本挡不住,所以没来看你。今年……你知道我在酒吧嘛!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啊,终于忙完了!呵呵!”

        李秋禾看着他的脸,在这炎夏的黄昏倒有几分舒爽的气息,虽然她敏感地觉察到了他话里的那一丝虚情假意。她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点点头:“你晚上要上班,白天要多休息。别累坏了。”

        “秋禾,你真好!”于昊文把她拉过去要抱她。她忙挣脱开,俏脸飞红:“别闹,这是大街上!”

        两人总算亲亲热热地一起吃过饭。于昊文又送她回了学校。晚上,李秋禾去了酒吧。乐队合奏一曲她非常喜欢的英文歌《此情可待》来欢迎她。

        “rday,”于昊文清雅的嗓音合着旋律如一株百合悠然绽放。好像置身于空旷的峡谷,也正如这首歌唱的那样在一望无际的大海边,李秋禾的心立刻归于宁静。

        “andinsane.

        ,

        doesn'pain.

        Ifnever,

        ver”

        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很想流泪的冲动,她沉醉在他的歌声里,不好的过往通通远去,美丽的回忆扑面而来,她又看到了那个干净、清秀,如太阳般闪耀着无限光芒的男孩,站在那里凝望着她,不知今夕何夕。

        在朦胧、闪烁的灯光下,她看到谢安辰站在于昊文的后面,一头长发如清汤挂面,脸上化着很浓的妆,打着浅紫色眼影的大眼睛朝她看过来,她虽然看不清楚,却捕捉到了她眼神里的期盼和羞愧。她回给她友好的笑。谢安辰开心地弹了一串快乐的音符。

        她跟着他们轻轻地哼唱:

        “do,

        you;

        takes,

        ks,

        you.”

        一曲终了,她抹去眼角的泪花,笑着和周围的客人一起为他们鼓掌。

        谢安辰跳下舞台,拉过一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仍用那双迷离的大眼睛瞅着她。

        “我很好看吗?”李秋禾奇怪地问。

        谢安辰点点头:“我在想,你真的就原谅他了吗?”

        “也许吧。我不想让我们大家都难过,尽管有风雨,但总会出太阳,不是吗?”

        谢安辰沉默了一瞬,才又说:“李秋禾,对不起!”

        李秋禾微微一笑,对她摆一下手:“没关系。”

        “我想说,其实——”谢安辰回头看一眼于昊文,后者还在舞台上调试吉他,“你适合更好的。”

        “我只跟着我的心走。”李秋禾回答。

        这是李秋禾度过的最奇妙的一段时期,有快乐和甜蜜,也有迷茫和惆怅。有时候,她感觉自己是走在一条很长很黑的隧道中,黑暗包裹着她,伸出手去,抓住的只有令人恐慌的虚空,她告诉自己:没有关系,只要坚定地前行,一定能看到出口的亮光。于是,她在爱情的患得患失中唱起了歌。

        在这期间,那个阴魂不散的陈一江不知道为什么减少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频率,而且,就算出现,也是他一个人,再不见任何姿色各异的女生了。李秋禾来不及去探寻其中的缘由。对她而言,陈一江只是一个过客,他来自哪里,在和他们搭乘同一班车后要去往何方,都不是她关心的选题。

        多年以后她才明白,其实她之于于昊文就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就像河上的桥。河上本来是没有桥的,那时人们用渡船过河。有人造了桥,桥把人们渡过了河。岁岁年年,年年岁岁,人们习惯了来去都有桥。不管他们去到多远的地方,当他们回来的时候,那桥是一定在那儿等着他们的。“桥不见了”这样的概念绝对不会出现在他们的思维定式中。就算不见了他们首先问的也是:“桥怎么了?”然后才是:“没有桥我该怎么办?”

        陈一江会提醒于昊文回头看一下那桥还在不在,却早已不记得人们自己打造渡船、自己撑船过河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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