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缘起
“……那就不要留∕时光一过不再有/你远眺的天空挂更多的彩虹/我会紧紧的将你豪情放在心头/在寒冬时候就回忆你温柔……”
还记得那是大一时候的迎新晚会。干净、清秀的男孩,一身纯白的衬衣,坐在舞台正中,面露微笑,弹着吉他,唱伍佰的《突然的自我》。
那一刻,他就是天空中闪着耀眼光芒的太阳;那一刻,有多少女孩为他心动了呢?李秋禾来不及去想,她双眼放光,红着脸,遥望着他,和全场一起跟着节奏摇动双臂,一直唱一直唱,唱到吉他声停止,他纯净的嗓音响在礼堂的空气中:“来来来……喝完这一杯还有一杯,再喝完这杯还有三杯!”
“啊——啊——”礼堂沸腾了,空气震颤了。李秋禾记住了这个同班同学的名字——于昊文。
过不多久,她发现于昊文更成了宿舍八个女孩每晚卧谈的话题。据小灵通关晓玥自己说,于昊文是她小学同学的同学,所以她自动承担起了播报于昊文新闻或者轶事的主播。当她某晚郑重宣布“于昊文还没有女朋友”,女孩们更加兴奋了。不过,这其中有三个人除外。
其一是温婉贤淑的室长张希。开学后的全班第一次外出,她就把男朋友带到了大家面前,宣告她已“名花有主”,给若干肖想她的男生一个沉重打击。
其二是大美人徐曼妮。她每天下了课就不见踪迹,晚上熄灯后才回来,据关晓玥的情报说是搭上了建筑系的某位帅哥。
其三就是李秋禾。要说她对于昊文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那也只能算是欣赏。于昊文写得一笔好字,弹得一手好吉他,写的文章更是文采斐然——谁会不欣赏有才华的人呢?对于他们之间的距离,她有非常清醒的认识:他在云端,而她在泥土中。她只能眺望、仰望他。
但是,突然有一天,云泥之别的两个人莫名的有了交集。
李秋禾对自己喜欢的课,向来去得很早,而且必坐第一排。还记得那堂课是“先秦文学”,她本来该去早的,可是和她同行的罗雅琳来了大姨妈,要她陪她去买卫生巾。等他们弄完,已经上课了,两人只好猫着腰从后门溜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教授正在陶醉地讲《诗经小雅》中的《东山》,她收拾停当,准备听课,这时有人悄没声的过来坐在了她左边。她抬头一看,居然是于昊文。他朝她点了下头,翻开一个笔记本,开始写起来。
教授用带着浓浓方音的普通话朗读《东山》,李秋禾自己默读。过了一会儿,于昊文拿笔戳了戳她,她转头,他移过来一张纸,低声说:“才写的一首诗,你看看怎么样。”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于昊文清澈的眼睛闭了闭。李秋禾一咬牙:让看就看呗!于是当真仔细地拜读起来。
她琢磨良久,圈点勾画出了一些意见,并给出自己的评语。于昊文看后,朝她竖起大拇指。她一时得意,突然想到昨晚不是也写了一首诗吗,正好给他斧正斧正。于是赶忙写出来推给了他。
在这读诗写诗的过程中,两人有了些共同话题,记不得是从哪一天哪一节课开始,两人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一起。
钱钟书在他的《围城》里说,男女间的交往是从借书还书开始的,李秋禾和于昊文的交往是从写诗读诗开始的。李秋禾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爱情是怎样的感觉。虽然她看过很多言情小说,什么琼瑶、亦舒、岑凯伦、张爱玲,以及那些早忘了名字的作家的作品,但是爱情究竟是什么,她还没有亲身体验过。她对于昊文没有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特别情愫,于昊文经常逃课,他在不在教室里对她没什么影响。就算他和她隔桌而坐,她也不会产生什么“身无彩凤□□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默契来,她根本感应不到他。她高兴的只是大才子能赏脸看她那些诗。
“这两个人有戏!”关晓玥一看见于昊文进了教室就坐在李秋禾旁边,对众人贱贱地眨眨眼。
晚上,罗雅琳代表全宿舍女孩神秘兮兮地问她:“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和于昊文那个了?”
她先是莫名其妙:“什么‘那个’?”继而明白了罗雅琳所指,“什么呀?你也看到了,我和他只是谈谈诗文而已。男生和女生走得近点就是‘那个’了,真肤浅!”
女孩们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嗯,我们肤浅,你们高尚,谈的只是诗文而已哦!”
“随便你们怎么看!”李秋禾“唰”地拉上床帘。
然而此后发生的一件事,却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
她总是刻意地不去想那件事,如今随着陈一江的再次出现,那件事又清晰地重现在她脑海里,再也挥之不去。
那是十二月的一个星期六,关晓玥的生日,晚上,她邀请全宿舍的女孩以及班上另外两个男生去她家庆祝。张希和徐曼妮都把各自的男朋友带上了。大家这才知道徐曼妮男朋友叫做陈一江,而且还是于昊文发小,只不过比他们高一级。
当陈一江甫一出现在众人面前,李秋禾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她的第一感觉是:和徐曼妮很配。一个如水边娇花,一个似林中佳木,什么叫“金童玉女”,这就是了!不过,和于昊文的儒雅含蓄不同,这人嘴角总含着一抹讥嘲,双眼很黑很深,目光过处,似乎并没有什么能到达他的眼底。
一群人在关晓玥家吃过饭,坐着闲聊。
陈一江一手勾着于昊文的肩膀,一手夹着根烟,放进嘴里,微眯起眼,吸一口,再张开嘴,吐出一个大大的眼圈。
李秋禾最闻不得烟味儿了,家里也没人抽烟。她抬手捂住鼻子,又扇了扇,很是做了一番思想斗争,终是忍不住,对陈一江说:“麻烦你别抽烟好吗?”
陈一江叼着烟,眼眸深深地看着她。于昊文他们本来也正准备点烟的,一听都停了手。
“没关系了。”关晓玥忙打圆场。
“吸烟有害健康,我们吸到的二手烟更有害健康。”李秋禾决定不妥协,一本正经地说。
“哟,看来这位同学有做老师的潜质。”陈一江嘴角勾出一抹笑,又吸了一口。
“你可以不管你的身体,但请你尊重别人!”李秋禾皱起眉,“豁”地站起身,去开窗户。其实她平时不是这么较真儿的人,也不善于在众人面前表现,但是她一见陈一江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就讨厌,就忍不住要坚持。
一股冷风吹进屋,徐曼妮一个瑟缩,挨近陈一江的肩膀:“秋禾,作死了!”声音说不出的娇媚。
“好了好了,都不准抽烟了。你更不能抽!”张希朝大家摆摆手,一把抽出她男朋友手里的烟,站起来丢到纸篓里。
“我当然没抽。”张希男朋友宠溺地对她一笑。
陈一江从嘴里取出烟,问关晓玥:“你家烟灰缸呢?”关晓玥找出来放在桌上,他把烟摁熄,又走到李秋禾那儿,关上窗,低头对她挑挑眉:“同学,男人都不喜欢管家婆。你这样会没有男人要你的。”
“我又不是阿猫阿狗,要什么男人要!”李秋禾没好气地撇开脸,走了开去。
陈一江笑笑,走回徐曼妮身边坐下。
一时大家都无话。徐曼妮没骨头似的靠在陈一江肩头上,满脸的柔情蜜意。
于昊文坐在那儿,一派云淡风轻,继而环顾一眼众人提议道:“要不,我们玩个游戏吧?”
关晓玥胖胖的双手一拍:“好!我是主角我做主,就玩真心话大冒险!”
众人都没有异议。李秋禾没玩过这个游戏,有些担心。只听陈一江说:“寿星,你得说说游戏规则,我好久没玩,忘了。”
“好!”于是关晓玥把游戏规则说了一遍。
李秋禾很小心地不让自己输,可还是输了一回。记不清是谁问了她这样一个问题:“你爱于昊文吗?”
“不爱。”李秋禾不假思索地蹦出俩字。她没有恋爱经验,于昊文也没给她什么要死要活的感觉,当然“不爱”。
她向来反应迟钝,没看见众人脸上微妙的表情。陈一江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很感兴趣地在她和于昊文之间逡巡。
“于昊文,对李秋禾的回答,你有什么要说的?”有人问。
于昊文看着李秋禾,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她说得对。”
游戏继续。这一轮于昊文输了。李秋禾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果然,早先那人问:“你爱李秋禾吗?”
于昊文平静地看着李秋禾,温雅地吐出几个字:“我爱她。”
“轰——”李秋禾一瞬间只觉得天雷阵阵。她搞不清楚状况地瞪大眼,说不出话来。于昊文却依然平静地看着她:“从见到她的第一天起,我就爱上她了。秋禾,我给你看的好多诗,都是专门写给你的,知道吗?”
“是吗?是吗?……”李秋禾完全蒙了,一个字说不出来,两眼发呆。
“哈哈哈哈——哥们儿,原来你都这样了!”陈一江一记拳头捶着于昊文的肩膀,放声大笑。
罗雅琳把李秋禾拉了站起来:“我不玩了!秋禾,走,我们睡觉去!”
李秋禾梦游一般上了床。睡到半夜,迷迷糊糊中,听到女孩们在说话。原来众女孩睡在一个屋里,这会儿都还没睡着。
只听徐曼妮说:“她真傻!”
“说谁呢?”李秋禾迷糊地想。
关晓玥的声音响起:“我也觉得!这种时候怎么能那样说?于昊文好受伤。”
李秋禾一下子清醒了。
“嘘——小声点,她要醒了。”这是罗雅琳在说。
“不会,都睡死了。唉,居然睡得着!于昊文要气死了。真傻!”徐曼妮又说道。
“是啊!不过于昊文说了那样的话,还气什么?笨的是她,说话不看地方。”
李秋禾紧紧地闭着眼,心底一阵冰冷。她不明白自己说了真话,怎么就伤到于昊文了?于昊文爱她吗?怎么会?他从来没有跟她表白过。她以为他们只是有些共同爱好的朋友而已。
多年以后,李秋禾终于明白:所谓游戏,就只是“游戏”而已,玩游戏的人千万来不得真。别人都似是而非的说了些假话,只有自己说了真话,可不是傻吗?这样的真话,让于昊文在众人面前很丢面子。她让于昊文丢了一个男人的面子,如此而已!
陈一江目送李秋禾气鼓鼓地离开,心情无比畅快,昨天乍见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对他如平常人般隔阂而升起的恼火烟消云散。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呵呵!
第二天他和表哥一起忙完年前的一切事务,已到午后。他拿出手机看时间,想起昨天被他气走的女人不知道在干什么,是不是准备回家过年了,于是翻出已存下的号码,拨了过去。“你如何还能这样的温柔,让我的泪如同流星坠落……”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声音撕心裂肺地炸响在他耳边。他想着这歌儿还挺熟,忍着听了下去。一会儿,甜甜的女声温柔地告诉他:“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死女人,真不想活了!”他暗骂道,又拨过去。
李秋禾这会儿正挤在汹涌的客车站人潮中,等着买明天回家的票。她早上上完课回家小睡了一会儿就跑来排的队,到现在都还看不见售票窗口。她习惯性晕车,中午必须睡一下坐车才不头晕。出远门更是最好在早上出门,可以好受些。这可是她多年坐车坐出来的经验,她怕死了那种脑袋重沉晕眩、全身冒汗、肠胃不断抽搐呕吐的状况。
她想着不知道能不能坐到明天的早班车,就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手机上显示有三个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她先看未接来电,号码不认识。她又看短信,写的是:“接电话!”完了,是陈一江的!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回拨过去,恶狠狠地问:“干嘛?”前面排队的吓得肩膀一抖,回头看她。
陈一江皱着眉把手机放开些距离,再慢慢移过来听。她那边很吵,一片海浪般喧嚷的人声。他听出来了,她在车站。
“你别排队了!你出来我跟你说!”他大声地喊。
不排队我怎么回家?李秋禾懒得理他,直接挂了。
队伍如蜗牛般慢慢蠕动,前面往旁边通道走开一个,后面不知道又涌上来多少。还有五个人就到她了,李秋禾长舒一口气。突然一股大力拽住她的手,把她扯出了队伍。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一看,是陈一江,顿时怒从脚底起,恨从胆边生。她奋力去挣脱自己的手,奈何陈一江那手好似一把千斤重的铁钳,纹丝不动。这把铁钳就像焊接在她手上似的,拖着她穿出人潮,直到大马路上才松开。
天上又下起了毛毛雨,阴冷刺骨,李秋禾却一头的汗。她揉着手腕,怒视着陈一江,“呼呼”地吸气呼气,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我明天一早送你回家。”陈一江平静地看着她。
李秋禾翻了个白眼,撇开脸,不理他。
“我没跟你说过吧?我外婆家也在M县,我明天去看老人家,顺便同路。”陈一江见她仍扭着脖子不看他,接着说,“客车都是空调车,只有后面有窗户,去县里的路弯道又多,你会很难受。坐我的车舒服多了。”
“你那破车会舒服吗?会舒服吗?冷都冷死了!”李秋禾记起那天看他开的是一辆长安面包车,扭过头没好气地说。
“我开慢点,你可以盖床毯子,总比你在客车里闷着好。”陈一江笑笑,凑近她,又小声地说,“我那公司生意才上路,等将来有了钱,我准买小汽车给你坐,你想要什么牌子的都行。”
“谁要坐你的小汽车了?”李秋禾怒瞪他,猛然觉得这怎么有些撒娇的意味,小脸瞬间染上红晕,忙退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陈一江目光湛湛地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娇媚如晴空傍晚的云霞,一颗心再控制不住“怦怦”地跳起来。他移开眼,稳定下心神,说:“那我明天来接你。”
“七点!”李秋禾丢下两个字,拔步就走。她心想:叫我坐我就坐,正好节约车费钱给老妈买双鞋!
“哎……”陈一江本想叫住她送她回去,看她跑得比兔子还快,咧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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