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公馆往事 二
那年，霍清明十四岁，正上初中；霍旗风十八岁，正上高三。
那天傍晚，霍清明一身校服沾满了尘土，脸青鼻肿，嘴角还流着血，一脸仓皇地跑进家门。
“爸！妈！大哥！出事了！”
“怎么了？”大人们循声而至，看到霍清明的这幅模样，不禁大吃一惊。
“建勋……建勋他不见了！”
“不见了？”大家震惊不已，母亲更是脸青唇白：“你……什么意思？”
“都是我不好……”霍清明突然往地面一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刚才回家路上，我们打了一架，建勋流了好多鼻血……我想替他止血，让他在街上等着我，我到店里买了棉花和纸巾，可当我走出杂货店时，他已经不见了……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他，他就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说到这里，霍清明已经泣不成声了。
母亲听了，更是踉跄了一步，险些跌倒：“建勋……建勋不见了……怎么会这样？霍清明，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建勋到底得罪了你什么，你要这么对他！”
母亲一个激动，冲到霍清明的面前，二话不说给了他一记耳光：“你为什么打他？你为什么要打他？他是你弟弟啊！你怎么可以打他！你怎能把他弄丢了呢……”母亲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又哭又闹。
霍清明自知理亏，不敢反驳、不敢辩解，只能深深地为建勋的安危担忧着，害怕着。
为了把霍建勋找回来，霍家上下忙得焦头烂额，不可开交。父亲更是打了无数个电话，拜托了无数个当警察的朋友，协助找回失踪的儿子。
两个小时后，终于传来了好消息，三弟找到了。准确来说，他并不是“被找到”，而是自己回家来了。
他安然无恙的出现令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
待他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家人时，大家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原来，霍建勋差一点就被人贩子抓走了。幸好他足够机智聪明，趁他们不注意时逃了出来。
霍建勋此次的被掳事件令两个人倒了大霉。
一是霍家的司机王凯，他因为私事擅离职守，让两位少爷自己走路回家差点酿成大祸，被父亲豪不留情地开除了。
二是造成这起事件的罪魁祸首霍清明，因为这件事，他被盛怒的父亲动用了家法来处置。
说起家法，霍家的所有人都会不寒而栗。
这是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惩罚，只要亲眼见证过一次，就会成为最刻骨铭心的童年记忆。
那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霍清明被死死地按在长凳上，秀气的脸孔因为剧烈的痛楚而变得扭曲、苍白，四肢无力地挣扎着，试图摆脱痛苦但却动弹不得。
他永远也忘不了霍清明大汗淋漓、撕心裂肺地一遍遍哭喊着“大哥，救我”时的模样。
霍清明被打得天昏地暗，豆大的汗珠随着脸颊滚落，痛到颤抖之时，他只能紧紧地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
大哥，就是可以救他脱离苦海的唯一的稻草。
听着霍清明一声声的哀嚎，霍旗风也跟着痛得撕心裂肺。
霍清明虽然从小与生母生活在乡下，出身不比他和建勋这两个货真价实的少爷来的矜贵，但毕竟也是备受母亲疼爱呵护的孩子，何曾受过这般虐打。
这一顿家法对他而言，的确是太残忍了。
换做是平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挡在棍棒的前面，用身体来护着他，但今天，他却选择袖手旁观。因为，他不曾见过父亲如此盛怒。
“爸——”霍旗风正要开口，就被父亲扬起手来阻止了：“你别想替他说话！这下，谁敢为这个逆子求情，我决不轻饶！”
霍元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霍旗风一向对父亲敬畏有加，他也了解父亲的脾性，他是一个说一不二、言出必行的人。身为霍家大少爷，他不敢以身试险。万一，像霍清明一样被按在长凳上挨打，从今以后他在这个家里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一旦尊严与颜面尽失，就连佣人们，也会打从心里瞧不起他。
霍清明被打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当惩罚结束时，他整个人从长凳上翻滚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以后还敢不敢打弟弟？还敢不敢弄丢弟弟？”父亲的咆哮声在大厅里响起。
“不……敢……了……”霍清明狼狈地趴在地板上，泪流满面、瑟瑟发抖地说。
“跟弟弟道歉！”
“对……对……不……起……”霍清明在父亲的淫威之下，被迫向霍建勋道歉。
“如果还有下次，我一定打断你的腿！”
霍清明有苦难言，委屈地泣不成声。实际上，那场架，是建勋先动的手。他只是为了防卫，才不小心伤了他的鼻子。
他摸了摸自己湿了一片的裆部，无地自容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有那么一刻，他觉得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不如死去的好。
看着霍建勋与佣人们的掩嘴失笑与窃窃私语，他恨不得立刻冲到厨房，找出一把菜刀来将自己刺死。
然而，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妈妈在临终前跟他说的那一番话：
在病床上，妈妈虚弱地抓住他的手，气若游丝地嘱咐他：“清明，你要乖……要懂事……从今以后，妈妈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不管将来遇到什么挫折，你都要勇敢、坚强地活下去……妈妈永远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长大，成为一个真正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说完了这句话，妈妈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与世长辞了。
霍清明不想辜负妈妈最后的遗嘱。
剧痛中，他咬紧了牙关，包羞忍辱地打消了自杀的念头。
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得如此尊严扫地，霍清明早已身心俱创，自尊心也跟着被撕裂得粉碎。从此以后，他沉默寡言、谨言慎行，和霍家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段距离。
包括对他，霍旗风。
而最叫霍清明崩溃的是，几个星期以后，他终于得知，当日霍建勋的被掳事件，居然是个自导自演的骗局。骗局的目的，就是为了陷害他。况且，在霍建勋绘声绘影的大肆宣传下，全校的同学都知道了霍家二少爷被父亲打得尿失禁的经过。但凡霍清明走过之地，都会有人在他背后揶揄嘲笑、喁喁私语。
当霍清明看着霍建勋得意洋洋地在他面前讲述自己怎么假装失踪、怎么故意陷害霍清明被毒打时，霍清明恨不得将他的嘴脸打烂。然而，他不敢真正动手，只能将痛苦和眼泪往肚子里吞。面对着霍建勋的挑衅和嘲弄，除了愤怒，他更是感到晕眩，心凉得仿佛掉入了冰窖里。
从那日起，霍清明将自己的内心关闭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很渺小，唯有让自己强大起来，才有可能离开这个家庭，自力更生。
于是，霍清明刻苦耐劳、努力向上，以高材生的名义，考进了全国最好的金市大学，修读了自己感兴趣的计算机学系。他知道自己不像大哥和三弟，可以仗着家庭的财富，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他知道，他一切只能靠自己。
大学四年，他不敢懈怠，认认真真地上课、做作业，虽然追求者众，但他对她们丝毫不感兴趣。他专心致志地钻研着学问，以全级第一名的成绩毕业。
毕业后，霍清明被市图书馆聘用，成为信息技术部门主任，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闲暇时，除了运动和一个人背包旅行之外，其余的时间都花在阅读和学习上了。
四年后，特别调查局刑事科需要新进一位计算机人才，身为科长的霍旗风首先想到了霍清明。霍旗风把他的履历呈交戴局长，马上受到了戴局长的肯定和青睐。
也许是受到大哥的影响，也或许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正义感，霍清明始终对警察这份职业心存敬畏与向往。他没想到，自己所学的专业，也可以在警界里发挥一技之长。
于是，霍清明慎重考虑了很长时间，最终接受了这份邀请，成为特别调查局的其中一员。
他知道自己一旦加入了特别调查局，就会成为霍旗风的部下。对此，他有过一丝顾虑，但最终还是抛开挣扎，决心接受新的挑战。
十二年来，霍清明对霍旗风虽然恭顺有加、彬彬有礼，但在内心深处，过往的芥蒂始终尚未根除。
或许是霍家带给他的伤害太大了，而霍旗风也是霍家的一份子。霍旗风虽说爱他护他，但在人性的考验面前，他还是无法真正地履行自己的承诺。面对这样的大哥，霍清明的内心是矛盾的。他既想要得到他的关爱，同时又想逃离他的关爱。
对于霍清明，霍旗风的心情就更复杂了。他既愧疚于自己过去的自私，对霍清明一直心存亏欠，但同时也对霍清明这些年的冷漠态度不能苟同。他无法接受霍清明对他的冷淡和疏离，更讨厌他在他面前所展现出来的傲气和强悍。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霍清明装出来的，只为了那该死的自尊。
二人的思绪从遥远的过往里回到了现在。
霍旗风看着霍清明惨不忍睹的双手，知道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心里闪过了一阵内疚。
“训练就是这样残酷。我也是这样过来的。你忍着点，半年很快就会熬过去。”霍旗风柔声说道。
“我挺得住。”霍清明轻轻地回答，语气也放软了许多。
“我先出去了，你早点睡。”霍旗风站了起来。
“大哥晚安。”霍清明微笑着说。
他们兄弟俩很久都没有这样轻声细语地说过话了。
走出霍清明的房间，霍旗风的心情瞬间轻松了许多，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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