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却是故人来
阿明忒飞快地抹了一把泪，说道，“米坦尼灭国之后，我们在辗转逃亡中，曾经听说过有人见过赛特王。但有人说他已经战死，有人说他受重伤隐居，也有人说他成了赫梯国的俘虏……我们至今都不知道，赛特王究竟怎么样了……”
“不用猜测了阿明忒，赛特一定是死了。”一直沉默不言的妮曼，此刻却突然说道，“我与赛特原为姐弟，从小一起长大，直到后来他成王，而我成为他的王后，我们从未分开。他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我们流着相同的血液，就像一个灵魂的两个身体。他是死是活，我比谁都清楚——赛特的灵魂已经和先王们在一起了，他能为国战死，毫无遗憾！……”
虽然已是风尘仆仆、满目疮痍，昔日的米坦尼国公主和王后，在经历了如此大的变故之后，说起自己的丈夫，却是那么的自信骄傲。她眼神中的坚定与执着，令妠菲儿深感不如——至少，她可以真实的去爱一个人，抛开一切的去爱一个人，义无反顾、从始而终。
妠菲儿知道，妮曼的话不只是一种安慰，而是事实。赛特只身一人，面对如此庞大的赫梯军队，几乎没有可能全身而退。可是也如妮曼所说，赛特当时那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去，可能，早已接受了死亡的结局……
妠菲儿说道：“妮曼，如今米坦尼已经被赫梯占领，你怕是回不去了。既然你们排除万难来到我埃及，大可放心住下，埃及一定会照顾米坦尼王的遗孀。还有阿明忒，你既有领兵之才，何不留在我埃及助我攻打赫梯国？”
“阿明忒求之不得！希望王后可以给我机会替赛特王报仇！”阿明忒语气坚决，眼中闪着凌冽的光。
得到阿明忒这员大将，对于攻打赫梯国，妠菲儿又多了一份信心。无论是为了已经灭亡的米坦尼国、还是整个埃及，面对赫梯国的这场仗，都必须要打下去。
派人安顿好妮曼和阿明忒后，妠菲儿让他们回去好好休息养顿。而没想到送走他们后不久，阿明忒又折了回来，一言不发，直接跪在了她面前。
“阿明忒？”妠菲儿不解。
阿明忒低着头，语气沉重地说道：“王后陛下，刚才妮曼公主在多有不便，其实……赛特王在出征前晚，将一样东西托付了给我。赛特王嘱咐我，如果他遭遇了不测，让我一定要将他对您的歉意，带给您。”
阿明忒说着，从怀里缓缓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妠菲儿。妠菲儿看着那样东西，虽然已经有些破旧，却是似曾相识。待到阿明忒将那样东西递到她手中的时候，妠菲儿的双眼忽然模糊了——
这，居然是她长大后第一次到埃及前，母亲亲手给她做的木珠项链！她因为图卡被当时的阿明忒鞭打，扯破了那条项链，木珠滚落了一地，又被饶有兴趣的赛特拾起了一颗把玩。她没想到，那颗珠子，竟被赛特一直留在了身边，保留到了现在！
阿明忒在一旁轻轻说道：“赛特王让我转告您——希望您可以原谅，他曾经带给您的所有伤害，希望您，可以幸福……”
妠菲儿似乎已感到心力交瘁，她挥了挥手，让阿明忒先回去休息。阿明忒知道，此时已无需多言，他再次行了一个礼，默默地退了出去。
阿明忒走了，妠菲儿却独自，坐在王后的宝座上出神。
她的手中，握着那颗木珠。
从前的一切如潮水汹涌般涌上心头，全是苦涩的味道。她好想亲口告诉赛特，她从未责怪过他，在她心里，他是一位同埃赫那吞一样英勇的明君。
可是，她再也无法亲自表达。
转过头去，露台外又是这样的夜。像多年前惠特农宫殿的夜晚，她与赛特，站在高高的露台上遥望着整个底比斯城。
而现在的她只能默默哀悼，让这些亘年不变的星空、微风、和遥远的驼铃，为那已逝去的人，带去沉沉的思念——
赛特……
带着这份决心，妠菲儿全身心的投入到了攻打赫梯国的备战之中。赫梯国似乎也得到了风声，知道圣朝埃及正在囤养大量的士兵和武器，即将与赫梯国拼死一战，因而暂时放慢了侵略扩张的脚步。边境战事，此时才又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基亚刚刚产女，小公主玛凯特还十分脆弱，因此作为父亲的埃赫那吞在这段时间内，时常拜访基亚王妃的寝宫。这也是提伊喜闻乐见的，即使到了这个关头，提伊还是没有放弃对改弦易辙的抗争。而大臣之中，书吏长麻伊是向着提伊的；政治长维西尔上官双面逢迎，并不表明立场；军事长赫伦希布由于斯门卡拉对军事的掌控，而专心做起了阿吞的执事官，到处拆毁阿蒙神庙，搜刮田地和财务。
目前能一心一意为埃赫那吞效力的，恐怕只有斯门卡拉和霍伦海布了，而妠菲儿的生产之日，眼看着也快临近了。
她不顾劳累与辛苦，顶着巨大的压力和提伊不时的刁难，为法老王的事业贡献着全部的力量。或许她只有在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国家的时候，才可以暂时忘却烦恼，找到一丝生存的价值。然而这样的辛劳终究难以维持，就在某一天，她突然感到下身一阵抽痛，浑身无力。
在这阵抽痛之后，她开始陷入一种晕厥地状态，侍女慌忙将她扶上床，模糊不清中，她仿佛看见一个黑影向她飘来，黑影中一道凌冽的光，光芒刺向她的胸膛，令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迷迷蒙蒙中，她喊着明的名字，求他别走，求他不要留下她一个人……可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年轻的法老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双眼通红。
妠菲儿本以为孩子就会在此时出生了，可镇痛之后，麻痹的感觉也渐渐退去，孩子并没有着急要来到这个世界的迹象。看见埃赫那吞的表情，妠菲儿不禁感到深深的自责，她努力想要坐起身，年轻的却伸手法老却制止了她：
“你太累了，差点连孩子都没有保住……我说过，它是你的孩子，也就有我的一半，你为什么不好好保重身体呢？”
妠菲儿说道：“赫鲁普，如今的局势，若是我也无法帮助你，那你就真的是孤军奋战了啊。”
年轻的法老却无比严肃地说道：“你错了，妠菲儿。如果你有什么事，我才是真的孤军奋战，只要你还在，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做的一切才有意义——你明白吗？”
妠菲儿突然感觉一阵心疼，刚才自己在迷糊中喊了明的名字，他一定是听见了……可为什么，他还要如此坚持？如果一辈子都无法接受他，难道他作为一个王，就真的可以这样等一辈子吗？……
妠菲儿不禁问道：“赫鲁普，你主张废立阿蒙另立新神，真的对了吗？”
“我怎么不知道，这是一条比上刀山下火海还要艰辛的路。我也知道，等我死了，后人或许会立刻推翻阿吞，甚至将我描述成一位叛逆无道的君王……”埃赫那吞说道，“可是，我自下定决心以来，就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结局的准备，我只知道，若不以一举彻底推翻阿蒙神官想要控制朝政的野心，埃及的正统、千古君王创立下来的基业，都将毁为一旦……若要眼看着那一天的到来，不如让我成为牺牲品。我一个人，之于整个埃及来说，微不足惜。”
妠菲儿哑然无语，她不知道埃赫那吞此举，心意如此决绝。不知是不是因为情绪激动，年轻的法老有些颤抖，额头也渗出了汗珠。
她想也没想，便用双手用力握住埃赫那吞的手，说：“既然一个人之于整个埃及，都是微不足道，那就让我帮你吧！……目前埃及的军队人数虽多，却大多是未经训练的闲散人员，若赫梯攻来，上了战场也只有死路一条。我们不能拿埃及的人民，去血祭赫梯的兵刃啊。”
埃赫那吞揉了揉额头，说道：“我又何尝不知道，可是，目前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
妠菲儿说道：“赫鲁普，现在朝中还有真心帮助你的人——亲王斯门卡拉，和大将军霍伦海布，既然如今埃及军事遭遇了瓶颈，就请他们过来，一起商量对策吧。”
埃赫那吞点点头：“那好吧，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便让斯门卡拉和霍伦海布进宫，一起商量对策。目前赫梯攻陷了许多附属国，大量的流民涌入埃及寻求庇佑，我目前先安排好流民的事，你就安心休养几日吧。”
妠菲儿只好答应了下来，临盆的日子眼看着就要近了，埃赫那吞请来宫医，在王后的寝宫内随时待命。可就在她全身心准备迎接肚子里这个小生命时，宫廷中却传来了噩耗——
妮曼死了。
当妠菲儿匆匆来到妮曼的房间时，已有几名她亲自指派的侍女焦急地等候在外，见到提蒂王后赶来，都为自己的失职哆哆嗦嗦地跪倒在门外请罪。
妠菲儿见妮曼表情安宁地躺在床上，一把匕首割破了手腕，血已经凝固了。鲜血凌乱地洒在地上，顺着血的痕迹，妠菲儿来到桌旁，就在那里的墙上，果然用匕首刻下了几行字。
看来，妮曼是划破了手腕后，再从容地留下这些绝笔，任由鲜血洒落一地。
墙上用埃及的象形文字，简短地刻着一段话：“妠菲儿，我不忍独活，决意随赛特而去。请替我们抚养迈莉特，妮曼来世定会相报。永别。”
妠菲儿用颤抖的手，抚摸着这决绝的文字，妮曼的血液还未完全凝结，在石墙上，流下如泪般的印记。
侍女们颤抖着告诉王后，今天一早，妮曼公主便将自己锁在房内，说是身体不适想要休息，并让几人带着小公主出去玩耍。可等回来之后，却发现她，已经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就在这时，走廊外出现“砰砰”的脚步声，曾经妮曼的侍女、那个叫艾娜的女官跌跌撞撞地赶到妮曼的房间，看见妮曼的尸体，连一声哭喊都未发出，便晕了过去。
侍女们的请罪，艾娜的眼泪，妠菲儿似乎渐渐听不到了，也看不到了……她看着床上死去妮曼的样子，那样的满足与安详；眉间一丝淡淡的忧虑，是放不下还年幼的女儿。可是，哀莫大于心死，那从手腕上刺眼的红，便是妮曼这一生对赛特爱的忠贞。妠菲儿越看越觉得刺眼，那血的鲜红就像一把把利剑，直插入妠菲儿的心。
在那血泊中，她仿佛看见卧倒的人已变成了多曼纳塔，而她身旁，一把匕首深深插入了明的胸膛……多曼纳塔的表情是那么安详满足，似乎与妮曼的表情重叠，在妠菲儿的眼前不断地摇晃。而妠菲儿，却只能站在不远处，任凭痛苦侵袭却仍旧强颜欢笑地活下去。
不，我不想这样，我一点都不想这样！……
妠菲儿的脑袋一阵轰鸣，她只感觉天旋地转，同时从腹部，传来了一种锥心的疼痛。她无力地倒了下去，随行的侍女害怕地尖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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