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云洲第一幻境师
瑾若出未央城的这一天，城门口如往常一样熙熙攘攘，她没有惊动她的父王、王兄，也没有惊动她的臣民。
就在出城的那一刻，瑾若骑坐的汗血马一声嘹亮的嘶鸣，像是在与未央城做告别。她忍不住回头去看，未央城的城楼有十五仞高，青石建筑的城墙巍峨耸立，坚不可摧，看上去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城头，红色的王旗迎着风冽冽作响，一个个身姿挺拔的云州军人持□□来回巡视，枪尖上泛着锋锐的寒光。
这就是云洲的都城，云洲人世代心向往之的圣地，是她发过誓要不惜一切代价守护的家园啊！
“天上星，昭明黯；
地上山，牧都开；
六器移位，凝望海干；
桑弧箕服入未央，云洲国逢殃。”
瑾若轻轻哼唱起那首歌谣。当初的禁令仍在，再传唱者以惑众乱国罪严惩不贷。虽然这一道命令过于强硬不留余地，但不可否认确实是当时最有效的，一场足以令未央城甚至云洲人心惶惶的流言风波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瑾若冷冷地一笑，别说她根本就不信这歌谣上所谓的亡国之兆，就算这些征兆一件件全都发生了又怎样，云洲不会逢殃，更不会亡，她不会允许！
云洲大陆幅员辽阔，西疆距未央城有七千里之遥。瑾若骑着可日行千里的汗血马，她没有带浩浩荡荡的人马，只带了五十个隐卫，隐卫是云洲王室的专属护卫，他们人数虽然不多，却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一般情况下只会隐藏在暗处默默守护着王室。
七千里的行程，除了晚上休息和吃饭喝水的时间，一行人几乎是马不停蹄。好在汗血马的耐力极好，在赶了六天的路之后，距离朔方城还有一日的行程。
瑾若隐隐觉得不安，一路上太过平静，现在离封缺的大本营越来越近，那种不安也越来越强烈。封缺毕竟在西疆之地盘踞了十几年，对未央城不可能不有所防备，尤其是这一次，她以钦差的身份而来，专门调查牧都山罪人暴动一事，已经给朔方城下达了诏令，封缺不至于就这么眼睁睁地放着她进入西疆。如果封缺真的敢采取什么行动来阻挡她的脚步，这一日就是最后的机会。
天高云淡，晴空万里。
突然，远方的云呼啸而来，凝聚成一道又一道的云团，云团渐渐从白色转为黑色，晴朗的天竟然就暗了下来。
他们骑坐的汗血马开始不安，马蹄在地上慌乱地拍打着，一时尘土飞扬。瑾若的马昂起头，一声尖锐的嘶鸣划破暗沉沉的天空。
终于来了么？
瑾若紧紧地注视着前方，一抹浓郁的危险气息弥漫开来，一道身影缓缓走出，一袭白衣，丰神俊朗，翩翩如君子。
瑾若冷冷地问：“你是何人？”
那人微微一笑，朝瑾若弯腰行礼道：“在下风鸾，见过三殿下。”
瑾若的目光在一瞬间凝固，抓住马缰的手暗暗收紧。风鸾，云洲大陆排名第二的狩猎者，身份是幻境师，最诡秘莫测的一种职业。
“久仰大名，不知你为何要阻拦我的去路？”
“受人之托，要找殿下一些麻烦。”
“你要与王室为敌？”
一把折扇在风鸾的手上缓缓打开，扇面上一幅泼墨山水图浓淡相宜。“不敢，殿下的为人行事在下十分佩服，只是受人之托终人之事，今日找殿下一点小小的麻烦，冲撞了殿下还请您千万要见谅。”
五十个隐卫迅速围拢过来，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三殿下的安全，不惜以生命为代价。
风鸾皱起眉头，虽然以他的实力并不惧这五十个隐卫，但是这么多人加在一起也会造成不小的麻烦，他把目光投向瑾若。
瑾若摆了摆手，她早知道朔方城一行不会简单，这遇上的第一个对手她要自己来，她跃下马背，指尖光芒闪烁，灵力一点点凝聚。
“那么就请阁下动手吧。”
“在下可从来没有先出手的习惯。”
“巧了，本殿下也没有先出手的习惯，你若不出手就请把路让开，不要耽误了本殿下的行程。”
风鸾轻轻一挑剑眉。“似乎被小瞧了啊，也罢，那就得罪了。”
折扇轻点，风鸾用灵力拟物化成一支支利箭借着扇面的遮挡快速射出，瑾若从马鞍上抽出长剑，一个果断的劈砍，那射过来的利箭全部被砍成两截，化作一道道光消散而去。风鸾收拢折扇，身形一掠攻向瑾若，瑾若的右手握紧剑柄，剑身一横迎了上去。剑气纵横，扇面开合，你来我往，互相攻防，看上去似乎是势均力敌的局面。突然，折扇一分为十，环绕着瑾若旋转飞舞，扇面在快速旋转的过程中卷起一层层气浪，带着冷冽的锋锐之势，竟丝毫不弱于瑾若的凌厉剑气。瑾若施展出幻影移形，轻巧地摆脱了折扇的纠缠，然后手中长剑直直地刺向风鸾，那种极致的锋利仿佛连空气都被割裂开。“回来！”风鸾一喝，十把折扇又合为一把，在旋转间迅速回到他的手上，牢牢地抵挡住刺向自己的剑锋。剑锋和折扇胶着，迸发出刺眼的光芒，一时间竟谁也奈何不了谁。
“罢了。”
风鸾突然后退几步，之前被当作兵器用的折扇又缓缓打开，露出那幅浓淡相宜的泼墨山水图，谦谦之态如温良君子一般。
瑾若也收起长剑，挑眉道：“不打了？”
风鸾轻轻一笑，道：“殿下好手段，你我的实力相差无几，再打下去也是难分胜负，不过……”
“不过什么？”
“在下最擅长的可不是灵术。”
这一刻，瑾若的眼神才真正地凝重起来，风鸾是云洲排名第二的狩猎者，而他的另一项排名更高，他号称云洲第一幻境师。幻境一术，在所有的灵术里最是诡秘莫测，在似梦似幻之间往往能做到杀人于无形。
“本殿下早就听闻幻境师是云洲大陆上最神秘莫测的职业，而阁下更是号称云洲第一幻境师，今日有幸相遇还请不吝赐教。”
“布下一道精美绝伦的幻境是需要费一番心血的，我说过了，今日只不过是想找殿下一点小小的麻烦而已。”
“那阁下的意思是什么，不比了？”
“非也，在下的幻境早已经为三殿下准备好了，就请三殿下指点一二。”
风鸾轻轻一笑，手中折扇挥舞，顿时风起云涌，地面上缓缓升起一层层迷雾，就在这迷雾里，一座巍峨的迷宫渐渐会聚成形。迷宫中，亭台楼阁，长廊甬道，交织纵横，数不胜数。瑾若一行人陷在迷宫的深处，被一座座殿宇、一重重宫门包围，一阵诡异的笑声突然响起，风鸾的身影趁着这笑声隐入了迷雾中。
瑾若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五十个隐卫说：“大家不必惊慌，这小小的幻境之术不过是一种障眼法而已，你们只需驾驭好自己的汗血马，跟着本殿下闯出去。”
瑾若一马当先，循着一个固定的方向往前走，一行人穿过一座座宫殿，一道道回廊，然而风云变幻，宫殿之后又有楼阁，回廊之后又有甬道，不断有新的建筑物凝聚成形阻挡在他们前面，迷雾仿佛无穷无尽，迷宫也仿佛无穷无尽，而一行人终于迷失方向。
风鸾的声音在迷宫的梁柱之间久久回响：“殿下，我也不难为你，只要你能找到最宏伟的一座大殿，我就在那里等着你，你与我下一盘棋，赢了我，这迷宫会自动消散，我也不再拦你的去路。”
瑾若高声问：“那如果本殿下找不到呢？”
“那就请殿下一直找下去，不过凭殿下的本事，在下相信殿下可以找得到，我就在那里等着您。”
最宏伟的一座大殿么？
这迷宫的宫殿重重，正前方的这座大殿，高九丈，算不算？那左边的一座，高十丈，那右边的一座，高十一丈。最宏伟的大殿到底在哪？瑾若长长地呼了口气，若是单打独斗，她自信不会输给这风鸾，不过他的幻境术的确玄妙，它和灵力的高低没有直接关系，如果破不了他的幻境，就算灵力修为再高深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被困在这里。瑾若调转马头，隐卫们紧紧地跟上去，一行人挨个找着，见到一座足够宏伟的大殿，下一座大殿却更加恢宏壮观，反反复复。
不知找了多久，只见一座殿宇巍峨矗立，明黄色的琉璃瓦上金光璀璨，足足有二十丈高。瑾若笑了，这应该就是那最宏伟的一座大殿了吧？幻境再玄妙，也必须以灵力为支撑，这迷宫显然是风鸾的灵力所化，他的修为与自己不相上下，所以这二十丈高就是他的极限了，不可能还有比这更加宏伟的宫殿。
可是下一秒，瑾若的目光就迅速冷了下来，这座二十丈高的宫殿缩小了，缩得越来越小，然后消失不见。是了，灵力所化的宫殿，可大可小，可以放在风鸾想放的任何一个地方，找也是白找。
难道这幻境不可破吗？
不会，既然风鸾说他在等着自己下一盘棋，那么他就料定她一定可以破他的幻境。
瑾若心神一动，这迷宫是灵力所化，既然风鸾的灵力修为与自己不相上下，既然这二十丈高就是他们共同的极限，拟物成形么？她可不是不会。瑾若衣袖一挥，用灵力幻化出一座宏伟的大殿，高二十丈，与刚才消失的那座大殿一模一样。
“风鸾，最宏伟的大殿，本殿下已经找到了。”
“呵呵……”一团迷雾散开，风鸾摇动着折扇的身姿缓缓浮现。“殿下果然聪明，你我灵力修为在伯仲之间，你幻化出的这座大殿连在下也无法超越，可以说是这迷宫里最宏伟的了。”扇面轻点，一副棋盘在两个人的中间摆好。
“现在，在下请殿下手谈一局。”说着，风鸾敛起长袍率先在棋盘一边坐了下来。
“正好，本殿下也是爱好对弈之人。”瑾若在他的对面坐下，纤细的手指捻起一枚棋子，棋子是用最上等的黑白玉雕琢而成的，玲珑剔透，温润柔腻，她不禁赞叹道：“真是一副绝好的棋。”
风鸾笑道：“收藏好棋，是在下平生乐趣之一。这棋的名字叫，思雅。”
“思雅！”就算是以瑾若贵为云洲三殿下的见识，此刻也不禁晃了下神。思雅，号称是天下第二好的棋，上古的制作技艺，精致到近乎巧夺天工，今人再也无法超越。而天下第一好的棋，叫珍珑，那是在神的时代诸神对弈的棋，对云洲人而言那不过是一个美丽的传说。
风鸾道：“下棋最重要的两件事，一是绝好的对手，二是绝好的棋，今日有幸能与殿下对弈，在下必须拿出最好的棋。既然殿下已经拿起白子，请先殿下先行吧。”
“本殿下就不客气了。”瑾若纤指一动，捻起的白色棋子在棋盘上轻轻落下，棋子与棋盘碰撞，清脆悠扬的声音响起，宛若天籁，这就是思雅。
“寻常人都认为修炼灵力是感悟天地之道，在下倒不以为然，这围棋的黑白二子才是真正蕴含着天地变化之道，黑白二子相互攻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恰如天地阴阳相生相克，相辅相成，殿下以为如何呢？”
“棋盘上的黑白二子，虽然相互斗争，却又相互转化相互依存，彼此缺一不可，正好恰当地解释了天地万物的自然之道，没想到阁下不仅灵力修为和幻境术高深，对阴阳变化之道也颇有见解。”
“殿下才是在下的知音人啊，如果错过了今日这一局棋可是人生一大憾事，在下得感谢那位相托的人了。”
瑾若轻轻皱起眉，问道：“不知阁下能否告知是何人相托？”
风鸾含笑落下一子，道：“这个却不能，狩猎者有狩猎者的规矩。”
狩猎者是一种非常特殊的职业，他们受人之托替人做事，事成之后收人赏金，而他们做的事往往需要以刀剑解决，故被称为狩猎者。会去做狩猎者这一行的大多数是云洲大陆的一些游侠，他们有排名，排名靠前者收的赏金会更多，而那些人无一不是灵力修为高深的人，就比如这个风鸾，排名高达云洲第二。
“本殿下倒是人生第一次被狩猎。”
风鸾拱拱手，抱歉地一笑。“受人之托而已，得罪了。不知殿下擅长的是开局，中盘还是收官？”
瑾若扫了一眼棋盘，白子稍落下风，道：“看这棋局，开局之势阁下已经占了上风，不过，本殿下擅长的是后手。”瑾若快速落下一子。“还有，屠龙。”
一局结束。
“阁下不用数子么？”
风鸾摇着头，一点一点收起折扇，不禁叹息道：“不用数了，在下输了半子。也好，在下平生与人对弈未尝一败，今日终于得偿所愿，殿下棋艺高明，在下深感敬佩。”
瑾若也摇头，道：“半子并不算输，阁下的棋艺也不在我之下，你这样的对手值得本殿下的正视，今天倒是要多谢你手下留情了。”
“在下受人之托一探殿下虚实，仅此而已。如果可以选择，在下更愿意与殿下成为朋友而不是对手，可惜，下次见面的时候也许就免不了要倾尽全力了。”
“你和我并不一定要站在对立的一面，今日这一番切磋，你我都对彼此有一些了解，我们不应该是敌人，你可以选择帮我，帮王室，才不负你一身的才华。”
风鸾笑了，笑容里隐隐掠过一抹苦涩。“殿下一番好意，在下心领，希望有一天真的能为殿下做一些事吧。”
瑾若点头，她不喜欢强求别人，而风鸾看上去似乎也有一些难言之隐。
“今天就到此为止，祝殿下一路顺风，在下告辞了。”风鸾面朝瑾若屈身一拜，然后飘然离去，迷雾里的重重宫殿已经消散，天上的乌云也渐渐远去，又是天高云淡，晴空万里。
瑾若一阵沉思，她与风鸾并不算真正的交手，两人都各有保留，他的幻境之术远不仅此，而她的底牌也还没有亮出来。
只是，谁会兴师动众请云洲排名第二的狩猎者来试探自己呢？十有八九，就是那位朔方城的城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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