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孩子,你得救了
城门轰然倒塌,上百头幽兽冲进城里,然而它们的脚步却被硬生生地挡住,那是云洲军人用血肉之躯筑成的防线。他们面不改色,一手持盾牌一手持□□,威武的身躯就像生长在地上一样,他们知道自己就是最后一道防线,一旦他们失败,土城就将彻底沦陷。
幽兽的尖牙和利爪狠狠撕扯着云洲军人的盾牌和盔甲,就算是钢铁铸造的也点点破碎,不断有人流血,受伤,阵亡。然而,第一排军人后撤,第二排军人迅速补上,第二排军人后撤,第三排军人又迅速补上,这道血肉长城始终不倒。
城头,副将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总攻开始了……”
天空上盘旋已久的幽兽纷纷降落,落在城楼上,它们的翅膀卷起巨大的气浪,城墙上的土块不断往城下坠落。同时坠落的还有一个个云洲军人,从十仞高的城上坠落,九死一生。普通的弓箭对这些幽兽根本构不成多少威胁,完全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一头幽兽可以同时对付几十个云洲军人,而且还占尽上风。
城主一跃而起,长袍在风中舞动犹如一只矫健的雄鹰,长剑干净利落地斩断了一头幽兽的翅膀,那幽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从空中直落而下。
“好厉害!”姜源看得激动,忍不住大喊。
城主稳稳落在城头,长剑上不停地滴着血。一剑解决掉一头幽兽,城主的脸色却变得很难看,幽兽是嗜血的生物,这血腥味反而刺激了它们的凶残。一时间,竟有五头幽兽同时扇动翅膀飞过来,城主终究只是一人一剑,面对五头幽兽的围攻,渐渐难以为继,落入了下风。城主连续刺出几个快剑,在幽兽粗厚的皮肤上留下了好几道狰狞的伤痕,鲜血顺着剑的舞动在空气中翻涌,幽兽痛苦地哀嚎,它们没有继续进攻,却也没有后退,始终在虎视眈眈寻找机会。
城主将长剑立在地上,重重地喘了口气,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很难得他的眼里只有担忧并没有多少恐惧。城主惨然一笑,道:“今日,我可能要折在土城了。”
“你会死吗?”
“我是土城之主,当然会与土城共存亡!”
那么铿锵有力的一句话,落在少年心上,久久的回响不绝。突然,一头幽兽找到一个空隙,朝姜源扑了过来。“啊——”姜源一时躲闪不及,竟落入了险地。这幽兽张开血盆大口,尖锐的牙齿近在眼前,咸腥的口水滴在姜源苍白的脸上,它的利爪已经伸出,眼看着就要把姜源的身体撕碎。
“嗷……”紧接着,这头幽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已经挨到姜源的两只爪子齐刷刷掉在地上,刚被斩断的爪子鲜血淋漓,在地上不停地蠕动。城主的身姿挡住了姜源的视线,那么的高大威武,长剑上淌着血,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姜源。
“现在知道战争不是开玩笑了吧?”
“我……我不害怕!”姜源昂着头,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声音也在颤抖,却依然是和往日一样的倔强。
“我说的勇者无畏不是逞匹夫之勇,你必须首先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
另外四头幽兽已经在一声声咆哮中围了过来,城主一把拽起姜源,手上一推,他的身体就缓缓往城里面落去。城主一声大喝:“快走!去找你的姜爷爷!记住,一定要活下去!”然后,城主手中长剑一横,再次迎向他的敌人。
姜源稳稳落在地上,他只是一个回头,便看到了他以后短暂的人生里始终不能忘却的一幕:城门口,云洲军人已经战死了一片又一片,还剩下最后一排军人,他们也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力,而幽族人还在一步步逼近,他们看了彼此一眼,不约而同地点燃了绑在身上的硫磺,熊熊大火将半个天空染得通红,不论是云洲人,幽族人,还是强悍的幽兽,都在一瞬间被大火吞没。
那么悲壮的一幕,耳畔还不时响起硫磺在燃烧中发出的爆裂声。姜源抬头往天上看,天灰蒙蒙的,幽族人驾驭着几十头幽兽在头顶上空盘旋,飞过,它们张开的翅膀就像一块巨大的黑布,连太阳都被遮蔽住。
他要去哪里找他的姜爷爷呢?
天色渐渐黑了,夜幕笼罩大地,可是战争仍在继续此起彼伏的厮杀声还没有停止。
哎,那是……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不是昨天在城外拦住姜爷爷不让他再搬运土块的年轻军人吗?他的盔甲已经被撕烂,佩剑也断成了两截,他的眼睛迟迟没有闭上,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被他杀死的幽族人,他已经战死了。
这时,一头幽兽发现了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的姜源,一双瞪得如铜铃一般大的眼睛里充斥着嗜血的光芒。姜源一步步后退,可是背后是一堵墙,他退无可退!难道今天真的要葬身在这些幽兽的铁蹄之下吗?姜源的眼睛突然一亮,墙角堆着几块巨大的石头,应该是守城用的。这石头不是一般人搬得动的,生死之际,姜源终于把他的力量彻底爆发了出来,他抱起一块石头,上百斤的巨石就这么硬生生地被举了起来。“啊——”巨石狠狠地砸向幽兽,刚好砸中了他的脑袋,幽兽轰然倒地。
已经是三更半夜,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独自走在战火里,危机四伏。城里的街道几乎都被找遍了,姜源的肚子饿得直叫唤,上下眼皮也一直在打架,可是姜爷爷还没有找到,他决定去城外看看。
一路上,放眼望去尽是破碎的盾牌,撕裂的战甲,断成几截的□□,还有堆得跟山一样高的尸体,有云洲人的,也有幽族人的。地上铺满了血,浓浓的血腥味呛得人难以呼吸,不,再没有人了,这里只剩下一个姜源。姜源看到了盛粥的师傅,他一直很照顾少年和姜爷爷,每次给他们爷孙俩盛的粥和拿的馒头都比别人多,一颗亮锃锃的脑袋被削得只剩下一半,盛粥的大铁勺还紧紧攥在他的手心里。姜源看到了不久前才调笑过姜爷爷的那个民夫,姜源是他看着长大的,而他是姜爷爷看着长大的,他是被幽兽踩死的,死的时候背上的土块还没来得及放下。姜源看到了组织民众撤离的那个队长,他曾经用云洲军人的荣誉向大家保证,只要土城不破,他们就可以重返家园,他也战死了,胸口笔直地插着一把幽族人常用的弯刀。
启明星冉冉升起,黎明终于要来了,第一缕阳光从山的那头洒向破碎的土城,可是即将到来的光明扫不去战争的阴霾。这光明里,充斥着血腥。
姜源回头,望着身后的土城,十仞高的城墙在他眼里曾经是不可逾越的一道天堑,那是他们多少人不分昼夜从山上开凿出上百斤重的土块,用人力运送到土城脚下一点点筑成的,现在已经成片成片地倒塌。而城楼上,战争还没有停止,整座土城只剩下那里是唯一没有陷落的地方。
城主还在继续战斗。
城防军几乎都战死了,副将也战死了,只剩下城主一个人,面对十几头虎视眈眈的幽兽。他的长剑已经断成两截,剩下的一截剑身也满是缺口,缺口处不停地淌着血。城主靠在城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战斗了一天一夜,他很累了,长袍已经破碎,破碎的地方就是他的伤口,伤口处血肉模糊,然而他的目光犀利,长发在幽兽畏惧的眼里飘散。
城主知道土城已经沦陷,只剩下他一个人。可是……
他身为土城之主,他怎么可以放弃呢!
长发一甩,断剑一横,他再一次冲向那十几头幽兽。断剑在幽兽粗厚的皮肤上划过,迸发出一道道火光,幽兽的身体被割裂,鲜血喷涌。同时,幽兽的牙齿咬在城主的身上,利爪撕扯在城主的身上,粗壮的尾巴更是重重地拍打在城主的身上。没有谁占据上风,这是一场以命换命的战斗,可是幽兽有十几头,城主只有一条命。
姜源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刻,他真正见识到了一城之主的风采,见识到了城主说的勇者无畏。他看到,断剑又断了,城主的身体被抛飞,从十仞高的城头坠落,“轰——”一声,落在城墙脚下。
姜源跑过去,跪倒在城主面前,城主仰望着天空,眼睛里渗着血,他的喉结颤动,艰难地吐出三个字,那是他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城破了……”
城头已经插上了黑色的战旗,那是幽族人的战旗。整座土城,只剩下姜源一个云洲人,可是他才十三岁,一股热流从他的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他什么也不能做。城主说勇者无畏不是逞匹夫之勇,他还没有拥有自己的力量。
城里,似乎是响起了幽族人胜利的欢呼声,姜源偏过头不忍去看,这一偏头,却看见几乎让他目眦尽裂的一幕:一头幽兽,一个老人,幽兽锋利的牙齿狠狠地咬在老人的身上。
“姜爷爷!”姜源不顾一切地狂奔过去。
“小源!别过来!”
幽兽的前爪抬起,落下,重重地拍打在姜爷爷的胸口,那是足足有几百斤的力量,姜爷爷的胸口凹陷下去,嘴里不停地吐着血。
“啊——你给我滚开!”
幽兽粗壮的尾巴一扫,扫在姜源身上,他被带到了半空中,然后坠落到地上。姜源艰难地爬起来,全身的骨头疼得像是移位了一样。这头幽兽根本不把小小的姜源放在眼里,锋利的爪子张开,眼看着就要刺进姜爷爷的身体里。姜源握紧拳头,冲了过去,拳头砸在幽兽庞大的身躯上,它的皮肤太厚,砸在上面像是砸在钢铁上一样,疼的反而是姜源自己。
姜源做了一个大胆的动作,他绕到幽兽身后,一把拽住了它的尾巴,幽兽的尾巴不停地甩动,姜源只能被拖着跑。“啊——”一声怒吼,姜源的脖颈上和手臂上青筋突起,他竟然将幽兽举了起来,然后狠狠地一抛,幽兽的身躯重重地落在地上,地上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尘土翻滚,幽兽在坑里痛苦地挣扎,却怎么也挣扎不出来。
姜源一把抱起姜爷爷,老人的身体打着颤,血瞬间就染红了一老一小的衣襟。
“小源……小源……小源……”
“爷爷不行了……”
姜源的眼睛里是止不住的惊慌与恐惧,他不过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姜爷爷,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姜爷爷会离他而去。“不会的,爷爷不会死的,小源还没有带爷爷过上好日子呢……”他的声音一直在颤抖,他想抹去姜爷爷嘴角的血,可是抹了又有,抹了又有,姜爷爷的血根本止不住。
“你是男孩子……不要哭。”
“小源没有哭,是……是下雨了。”
天上并没有下雨,姜源的眼泪越来越多,眼泪滴在姜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血一点点蕴开。
“你要……要……活下去……”
姜爷爷紧紧握住姜源的手,拼尽全身的力气说出最后一句话,停止了呼吸。
姜源跪在地上,重重地点头,这是姜爷爷最后的愿望,他一定要实现,一定要活下去!
不知道跪了多久,当姜源再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远处的土城,正在被那些幽族人和幽兽一点点的推倒。和姜爷爷说过的一样,和十五年前的那场战争一模一样,土城——最终还是逃不过被推倒的命运吗?他们曾经辛辛苦苦建筑的土城就要这样变成一片废墟吗?
“不要……”
姜源的眸光开始变得呆滞。
然后,是错觉吗?他好像听到了哒哒的马蹄声,携着海浪拍打在海岸的崖壁上的声音,是从山的那头传过来的,越来越近……
红色的战旗高高飘扬,是云洲军人!是援军!
“夺回土城!”
似乎有人在喊,然后,又是两军交锋,云洲的骑兵气势如虹地攻进已经沦陷的土城,那么不可一世的幽族人和他们的幽兽措不及防,被打得节节败退,城头的黑色战旗一面面地往城下掉落。
为首的一位白袍将军英勇无比,他的剑似乎比一般人的剑要狭长很多,骑着一匹白马在幽族人和幽兽之间来回冲杀,如入无人之境一般。他的剑上始终缠绕着一层凌厉的剑气,这剑气似乎无坚不摧,那些曾经不可战胜的幽兽在他的剑下不断地哀嚎,死去。他就像一个战神,在战场上释放着耀眼的光芒。
终于,幽族人被打败,四散溃逃,土城回到云洲人的手里。
“到处看看,可还有幸存的子民?”
“将军,那边,有一个孩子。”
将军牵着他的白马,提着他的长剑,一步步走过去。姜源茫然地看着他,他摘下头盔,如瀑一般的长发在风中舞动,她竟然是一个女子!
女将军朝姜源绽开了一抹明媚的笑,像春日里的一汩暖流冲开了姜源渐渐冰冷的心。
“孩子,你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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