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炼狱
弑神崖万万年中几乎没有神君自愿跳下去过的先例，也没有神君因为重责被处罚推下悬崖的先例。是以，没有人知道崖下是什么样子。
崖下万丈深渊，望不到底的黑暗，跳下去后才发现它其实并非是一处悬崖，而是一处扭曲的空间。常青决然的跳下后身体便不受控制，随着引力往哪处扭曲的空间中飘去，途中身上的物件衣服渐渐破碎，分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漂浮在空中，同时头发也在一点点消失，肌肤呈透明色，肉身仿似化为虚无，只剩灵魄。
一条银色的手链从破碎的布料中显现出来，漂浮在空中，链身银色部分已经分解成无数粒子，散落在空间中没了踪迹。链子急速分离后，只剩下中间镶嵌的紫曜石完整无损。曜石散发出深紫色的光芒，为整个空间带来一丝光明。
那是母神青璃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常青伸手去抓，却不到实质，她的手臂已经消失，灵魄无形，手臂的虚影穿过宝石。
刹那间，常青发现自己站在无界，灵魄漂浮在木屋前的梨树下无法动弹，眼见幼童时的自己趴在石桌上睡觉，身边坐着母神青璃。她想喊“娘”却发不出来声音，想去拉她的衣袖，却不能动弹，这才意识到那颗曜石是母神的幻境。
树下脏兮兮的幼童正在酣睡，母神青璃坐在她身边的石凳，葱白似的手指轻轻的擦拭着她脸上的污秽，脸上是常青从来没有见过的慈碍柔情。
她好似擦不干净索性就让幼童小花脸脏着，从自己手上卸下一条银色嵌紫曜石手链，给幼童的常青戴上，叹息道：“孩子，别怪娘心狠对你不闻不问，有时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低哑的声音中带着苍凉与无奈。
青璃拉着幼年常青的手，指尖在手链上摩挲，黑眸像是看着常青又像是没看，眼中雾霭深重。
漂浮着的常青眼前场景又一闪，灵魄处停在一间雅致的书房内，母神一身窄袖玄衣，清雅飒爽，是常青从未见过的模样。她坐在文案前，案上摆着几摞厚厚的文书，而她正在拿着其中一本细看，时而眉心蹙起，神情沉重。
原来是母神所想之事，幻境中的幻境。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道明黄的身影走了进来，青璃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手中文书，垂头微笑着说：“你这两日去哪里了？”是询问又没等他回话，“魔界魔君率领数万魔兵聚在四海之滨月余，守界将领上报说已经挑衅数次，下了战帖言明天宫在不应战，便大举进军，你是要派谁前往？”
天帝晨启站在文案边的身形似有些疲惫，“你觉得呢？”
“我觉得由靖柏，幻枫两位战神出战，再给他们五千天兵足以。只是天魔大战一起必定祸及四方，万一牵连数亿红尘凡间，生灵涂炭怕是不妥，那样也对不起起母神重托。”
她停顿了半刻又说道：“其实还有个化干戈为玉帛的法子，不动一兵一卒便可让魔兵退回魔界。你派一人前往魔涧去和宸渊说道说道，他和你同为母神之子，身负万物苍生安危为己任的责任，我想他也不会对此事放之任之的。”
晨启站在案边未动，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想了许久才说道：“你去他定然退兵。”
青璃惊讶，抬头看向晨启，发现他面色不好，“你这两天休息的不好？你先去小塌上歇息片刻，待我看完，让芷筠点上沉香你好好睡一觉，睡醒商议。”说完将手中文书放回去，又从未阅读的一叠中取出一本来看。
晨启未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空中常青的灵魄却能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又过半晌，他深呼了一口气，仿佛鼓足勇气的说道“青璃，芷筠怀了朕的孩子。”
青璃抬头轻笑，“我就说怎么闻道一股子酸味？你日日在琉璃殿中，我怎么不知道你两个何时这么要好，毁我大弟子清誉，你就是位尊天帝恐怕也不合适吧？放心好了，我必然不会去见宸渊的。”她以为面前和她相恋相守万万年的男子在开玩笑，以为他埋怨她提到宸渊。
“青璃，”晨启沉重的叫着她名字，一脸愧疚的说：“朕不能不娶芷筠，孩子无辜。”天帝天地至尊，何时低声下气求人原谅，唯独对面前的女子他能放下身姿。
“所以……”青璃起身缓步走到晨启身前，眼神飘渺。“你让我去找宸渊？你的哥哥你最了解，以他的性子我去见他后果怎样，你一清二楚。”
她想去拉晨启宽大的袖袍，他退后两步说，“我只是……不想你看到我……”
青璃手抚上自己的腹部，挑起黛眉淡笑着说：“若此时我也怀了你的孩子，你可会放弃方才的想法？”
晨启见她神情轻佻，仿若没认识到或者忽视这件事的严重性，并未将她说的话当真，“芷筠刚晋少神，神力薄弱，若不能给她名分，她神胎在腹必定经受不住的……”
青璃不想在听下去，有些厌倦的说：“你回八重天吧，我看完了奏章让朱雀给你送去。”她回到文案前继续阅览文书，常青的灵魄见她拿着文书的手指一直在颤抖。
晨启有些无措，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觉得自己不是九五之尊，站立片刻又无言以对，转身出了书房。
他听见身后的女子清淡的说道：“你可记得曾经我们说过此生一双人？可事已至此，若当真要娶她就给个正经的名分吧。”
常青看见在晨启转身回看时，母神收敛了的眼中晶莹璀璨的泪珠和失望的神色，只是淡然的看着他。
之后的场景过的很快，青璃远走四海之滨，身着紫金战袍，斩杀万魔，平定四海。却累得伤一身伤痕昏倒再赤海边，后被魔帝所救，伴她到了荒芜的无界，随后一天一天建立无界的花花世界。
没有人知道怀着常青的青璃上神，在无界中疯魔百年，性情大变，冰冷嗜血，所以她种的红果落地会带魔性成为黑木莲。
常青的灵魄随着记忆又回到了梨花树下，幼年的自己依旧沉睡，手腕上的银链泛着淡淡的紫光，她现在才知道手链上的紫曜石乃天地极物，名为护心石，父神是母神的执念，母神又在四海之滨杀戮过重，已有魔化的前兆，因为有它才能在后来神智清醒。
无界万年中也因为有它，才不至于六亲不认，虽然母神从未对她露出一个笑脸，但是母神仍然记得她。
也因有它，之前在宣称殿，云泽背弃，百山羽化时她在没有因此真正发狂成魔。
常青想哭，她看着母神的侧影突然觉得委屈，可灵魄是没有眼泪的，母神疲态尽显的说道：“孩儿，千年念着一个人很累，母神很疲惫，很想睡去。真希望自己是红尘中一介凡人，虽经历苦楚，却只是百年，轮回之后一切归元，不用忍受万世烦扰与孤寂。”
“你还在母神腹中之时，我就知道你的神力和我不相上下，自你出生便封了你的神力，愿你做一介凡人，纯白如雪，不受情苦，虽只能困在无界，却永世无忧，万古常青。”
“其实还有一种方法能让你真真成为凡人，将你推下弑神崖，九经炼狱，经过忘川水，走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你就是千亿红尘一个真真正正的凡人。”青璃叹息，“可母神不忍你受苦。”
“母神累了，要走了，愿我儿平安长大。”青璃说完低头在沉睡的幼年常青额头轻轻一吻，起身走向远处。
片刻后九九天雷降临，雷声阵阵，睡着的常青醒了，揉揉眼睛，看向天际。
幻境消失，眼前时空扭曲，常青灵魄还在下坠，母神当真强大，一缕执念就算自身陨灭也能保存万年清晰如画。
她以前对母神的感情最多的是怨恨，怨恨她生下她又不管她，怨恨她封印自己的神力，让她在无界跌跌撞撞的长大，怨恨她离去时都未与她说过任何话,可是……
之后的事情她怎能忘记，从未有过的绝望让她尖叫，空灵的时空中，那声音微不足道，也没有谁能体会她的心情。
天雷响动，刚醒的她隐约觉得不对，用短小的腿跑向天雷云集之地，摔了不知多少次，头破血流，迎着狂风奔跑，多次差点被风吹飞，堪堪的抱着一个大树，等风停歇时，才继续跑，鞋子都跑丢了，赶到时，天雷带着天火已经劈下八十道。
烈火中朱雀双翼伸展匍匐在地，羽尾熬炙，神情痛苦，凤凰悲鸣，他身下母神青璃气若游丝，面部却带着微笑，那微笑似欣慰又似解脱。八十一道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即将天雷劈下，常青想都未想直接扑到在朱雀身上。
雷下，风停，雨歇，她看着母神身体一点点灰飞，没有灵魄凝聚的状似青烟的神力自她消失的地方一缕缕飘向无界穹顶，洒遍整个结界所包围地方，花木瞬间更加灵动，万物复苏，唯独天雷砸下的巨坑还在，坑底母神的坐骑朱雀在她身下变成一只很小的蛋。
母神——青璃真正的在天地间灰飞烟灭。
一阵强力碾压让常青停止回忆，灵魄被急速缩小，又在下一瞬间无限拉长，意识混乱不堪，不是痛，却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忘记时间，忘记地点，忘记自己是谁。
不知道经过多久，常青才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混沌中，没有天没有地，自己肉身飘荡在虚无中，身体里剩下一半的神力还在，远处混沌中心有一股黑雾从下面散出来，明明无风，黑雾却似有意识般到处飘荡，
常青行走在混动中，碰到黑雾的身躯被划伤，钝痛让她闷哼一声，神力抹去伤口。只是黑雾仿佛察觉她的动静，纷纷轻轻飘向她，身边聚集的黑雾越来越多，神力修复的速度越快，黑雾就划的越多，仿佛千刀万剐般难受，最后她也不去修复伤口，任黑雾在血肉模糊的身体肆意翻飞，伤上加伤。
即使这样，常青还是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继续黑雾的中心走去，她知道不到下一层这样的痛苦永远不会消失。
终于到了混沌中心，黑雾笼罩的她什么也看不见，眼睛伤了，她睁开天眼从黑雾中的台阶往下走。
到了第二层，是一间没有边际的房子，房子里有两只鬼魅，面目可怖，空中悬挂各种刑具，两只鬼魅向她飞来，一边一只拉扯她，常青挣扎后发现，他们不是简单的鬼魅，她用神力反击的越厉害，他们约厉害，她放弃抵抗。
两只鬼魅将她放倒在空中，手腕脚腕似有东西锁住她，鬼魅手一伸飘来个像勺子一样的物件，中间很多小孔，他们拿着东西往她身上一划，常青身上的皮肤如丝般被刮下。不过因为是仙体，身体又缓慢的复原，鬼魅加速的刮下去，直至常青身上的皮肤全部脱落，面目全非。
一声声的惨叫在神仙炼狱二层响起，却没有人去疼惜。
又不知过了多久，常青失去意识，被这样锁着扔到了下一层，这层和上一层没有什么区别，依旧有两只鬼魅，空间中没有刑具，两只鬼魅将她的手腕脚腕全部划断，一条条抽出身体上的韧筋。
常青又被疼醒，鬼魅完事，又将她扔到了下一层，脚下地狱熔岩咆哮，熔岩对面有条路，常青这时什么都不在乎了，只希望尽快的走完九层炼狱，鲜血淋漓身躯，下到熔岩下，脚踏在底部如刀割般难受，身体灼烧冒着丝丝黑烟。
一步一步的走到终点，由那条小路走到下一层，
是无边无际的暗黑沼泽，常青的身体已经不能算自己了，这样下来一层比一层难以忍受，有些胆怯，停留片刻下了沼泽，身体一点点陷入沼泽，直至口鼻淹没头顶，带着死亡的窒息感瞬间让他包围，总是感觉不到时间存在，将那种感觉无限拉长，然后灵魄与肉身分离。
又到了一层，进入无极的空间中，只是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华美的菱形匣子高悬在空中，散发光晕，匣子上刻着古文。只有灵魄常的青走到匣子下方高台上，匣子下方一股白光打在灵魄上，常青剩下的半神之力全部被抽走，又一次尝到神力离体的无力。
灵魂自己飘荡到下一层，漫天火海，不是寻常火，集天地灵气的三昧真火将灵魂炙烤，不似肉体疼痛，脑海里疼的让常青想就这样消失在天地间，她想放弃继续走下去，已经无力忍受，宁愿死刚才黑泽中。
灵魄到了第八层，是个巨大的炉鼎，一股力量将她拉进去，焚烧锻造了不知多少日月。常青出来时，心境已不似从前。
第九层是处仙境，云雾缭绕，灵魄飞到一处池水里，泡了很久，常青终于觉得轻松，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之前重重都看的淡然起来。
到此，下九层炼狱结束，一层千刀万剐，二层三层薄皮抽筋，四层刀山火海，五层灵肉分离，六层神力离体，七层灵魂炙烤，八层回炉重造，九层净化心魂常青全部经历完。常青并不知道这一早经历，时间已过千年。
灵魄化成人形，经过似乡间小径的黄泉路，来到黑水翻涌的忘川河边，岸边开满无际的曼珠沙华，河上一座桥，六界各色物种都等在桥下派对，桥上站着一直老妪，拿着一只破碗，碗里永远有喝不完的水，有人过桥就递上去，这水的名字天上人间皆知，饮下后前尘今世全都忘记。
轮到常青的时候，老妪单单只问她：“可有不能忘之事，不能忘之人。”
常青想了想，淡淡微笑，回答：“没有。”
一碗孟婆汤喝下，度过忘川河，六道轮回处一跃，堕入凡尘，千亿红尘任何一面随机遁入，又是一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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