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人界
天地锥乃远古神物，天地母神至真的脊骨所化而成，虚空中的锥尖直至天穹，越往下越宽的方身镇守十八层地狱，椎体上黑雾缭绕，千万厉鬼被如雾般逆天的神力镇压，各个狰狞痛苦的面容奋力挣扎像要随时冲破而出。
天地锥下黑云翻腾，鬼王和云泽立于黑云之上，神祗般的身影与天地锥比起来十分渺小。他们仰头看向直达天穹的锥顶，若引魂灯置于锥上，灯芯的荧荧火光穿透雾霭将照亮整个虚空，千万厉鬼会仿如找到引路明灯般不在狂躁不安，变的悄无声息。
鬼王周身泛着金黑的光耀，天地锥里的厉鬼们咆哮的更加厉害，可还是能从那张张扭曲的鬼脸上看到恐惧与臣服，他侧身看向云泽：“妖神如何证明这神力不是你所有？”
云泽未出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黑云上，周身冰蓝色的光晕在虚空中刚开始时还很微弱，慢慢的变得异常耀眼，光芒四射，厉鬼们被光耀照的更加痛苦，已有大部分缩回椎体里，露出原本青石平滑般的锥面。
鬼王一只眼睛瞪的如铜铃般，未曾想云泽妖神的神力竟能让天地锥隐隐发出嗡鸣声，如敲击青铜后的余音一直回响，这种能让天地锥产生共鸣的神力唯有天神才能办到，震惊之余再看向云泽时，他已经被光团全部包裹，俊美儒雅的身姿已经看不见了。
光团中云泽冷清的声音说道：“鬼王你现在可以看看天地锥的记忆，盗取引魂灯可是云泽所为？”
鬼王压下惊奇，身体走近天地锥边，从黑金色广袖下伸出不能称之为手的黑雾，按在青石平滑的锥面上，刹那间鬼王被吸进天地锥里。
等到鬼王在天地锥里出来，云泽周身的光晕早已暗淡下来，可他还是盘膝而坐静止不动，鬼王面色惭愧的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行了一礼，“让妖神背负万年罪名是本王的过失，还请神君见谅！”
鬼王乃一界之主，不臣属任何一界，他是天地母神造万物后由天之极地之根中各抽取一股念力演化形成，母神让他镇守十八层地狱，为天地法则秉公执法。他只跪天地，这六界里也没有人能让鬼王弯腰行礼，见了三位天神也不过拱手行礼。
此时弯腰行礼，不仅仅是因为云泽爆发的神力，而是为了给他赔礼。
云泽半晌都没回应，等他起身时一缕鲜血自他嘴角流出把鬼王吓了一跳，连忙上去扶他。
原来云泽狐丹离体，强行运行巅峰神力，收回时被神力反侵本体重创，他想用最快的方法解决此事，让鬼王送他去凡世指定的那一位面。
云泽拭去鲜血轻咳一声，清淡的说：“还望鬼王履行赌约，送云泽去凡世。”
鬼门前，鬼王慎重的说道：“妖神神体受损，神力封印后与凡人无疑，只能用咒术，这肉身去了凡间也是心脉受损，千万不可与那神兽相博智取为妙。”
云泽从掌心抽出一把长剑，剑尖锋芒转瞬即逝去，他向鬼王点了点头。
鬼王叹息一声，能让妖神为求一株仙草做到如此，他与那私定终身的女子必定情意深重，一抬手在云泽笔直的背部推了一把。
无界中，常青躺在床榻上悠悠转醒，一滴泪还挂在眼角欲落不落。
也许是心灵相通，也许因云泽的狐丹在她体内，她能感受到云泽身负重伤内心焦虑，小崽子刚才就温顺了一会儿又开始闹腾，可能也感知得父神处境不太好，没闹得那么厉害。
百山仙君已经将云泽去找紫草的事情说与常青，见她没什么反应也不多话，领了暂时变不了人形的麋鹿和虎娃去休息，临走时交代绿烟好生看着。
绿烟见常青艰难的起身过去扶她，“你还是躺着吧。”
常青摇了摇头，整天躺着对她来说也难受，身体不仅仅是疼还似有千斤重担压着，动与不动都一样，看了看门外的光景，已是夏天。梨树的枝叶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洒在地面上。
即便天气在好，她却觉得有股风吹的她彻骨的冷，拉拢了衣衫低声说道：“扶我出去坐坐吧。”
绿烟扶着她到院子里的秋千上坐好，在她身边站着看向已经恢复如常的天空轻声说：“后悔吗？”
常青从来不知生儿育女如此艰难，可若时间倒流百年再选择一次，她还是会做一样的事情，甚至现在她还是会觉得，能生一个和云泽一样的小狐狸是很幸福的事。
绿烟没听到常青的回答，又问了一句：“值得吗？”
常青微笑，眯着眼睛看树叶中的光线，值得吗？只要那双万千风情的凤眸能深情凝望着她，她所受的便值得。只要他能为她淡淡一笑，她就觉得值得。只要他牵着她的手，她就觉得值得。可他做的远远不止这些，所以那个人非常值得自己付出所有。
绿烟唉了一声，她看着常青的样子有点想哭。在她的印象里常青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即使沉睡千年也光彩照人，如今鬓边生白发，肌肤变苍老，眼角能看见细小的纹路。怀上小崽子哪会儿还是豆蔻年华般，而今虽容颜依旧，脸上却出现岁月的痕迹，不是风霜，而是像普通凡人那样生老病死。
老头偷偷的和他们说，常青如果有神力护体只需经历些痛苦就能躲过此劫，她现在这般像是仙人羽化的征兆。她不解，常青这万年来那若有若无的神威去了哪里了？她身上到底怎么了？明明是少神的出生，却和凡人无疑，好不容易修了仙身，为了个小兔崽子连命也不要了吗？怪不得要修炼成真神需心无杂念，无欲无求。
“绿烟，我有一事相求。”常青微微迷上眼睛缓慢的说。
“嗯，你说。”一阵凉风吹过，绿烟变了张草绿色薄毯给常青盖在腿上。
常青懒懒的靠在秋千藤上，头微微抬起向绿烟淡淡一笑，“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怕是照顾不了朱雀了，你帮我去看着吧。”
本来还悠闲想着心事的绿烟身体突然闪了一下，眉心挑了挑，极其古怪的表情，十分别扭的说：“我又不能给他灌输灵力，怎么能照顾他呢。你先别想他的事了，照顾好你自己和肚子里的小崽子要紧。”
“我是说，你隔段时间给他送些竹实和醴酒就好，若天气不好的时候也去看看他的鸟窝，是否能经得住暴风雨，我如今已无灵力为他助长，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了。”
绿烟嘴角抽了一下，看着常青忧虑的表情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一件事，说道：“我都忘记了你现在要吃饭的，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火房看看。”
常青又笑了一下，其实绿烟这样子也蛮好的。人嘛，多少都要有些情绪的，总是冷冰冰的样子有什么好的。
绿烟端着一碗颜色奇怪的汤羹出来时，常青已经靠在秋千上睡着了。怕吵醒她布了结界，让她能睡的安稳点，叹了口气，第一次希望云泽能快点回来。
人界昆仑山下千里浩渺，怪石林立，仅有的一条入山路曲折难行。山口处巨集了一群人，有的布衣草鞋，有的锦衣华服，也有的身着僧袍，但他们都只有一个目的--入山寻人。
相传，昆仑山住着一位倾城绝色的佳人，她能使病入膏肓之人起死回生，她能解世人之苦，甚至拥有所有武林绝学，可她十年才会答应一人一个要求。所以即使昆仑山中山路陡峭，怪兽出没，万难险足每年都有无数人争相上山，以求得见天颜。
云泽身着冰蓝色广袖长袍，单手持青芒剑负在臂后跟随在人群之末，他就算神力封印身上的气势也与他们之间天壤之别，引来身前的人回头观望。他却无视那些人的目光看向身前的老者，他唯独没有回头看的人。老者鹤发童颜，身着黑衣劲装，他注意到老者怀里抱了位七八岁的孩童，口鼻绀紫，将不久于世般的样子。
云泽仅仅看了一眼心中叹息，看那孩子大概药石罔顾活不久以。看向前方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在观天色，如此下去怕是天黑也到不了山腰，他要去的天池比这群人要找的地方还远一些，时间更久一点。他此时也不算好，没有本命狐丹在鬼域催动巅峰法力，耗损极大。想要快速登上山顶也只能凭借两条腿走上去，路途虽远，却势在必行。所以这点困难对他来说不足一提，面上神态看似很轻松。
不知道他的常青现在如何？她有没有醒过来？醒过来的话知道他来了凡尘会不会担心？以及他们的孩子有没有闹她？
其实常青失去灵力仙法时他就很担忧。在青丘，姐姐哥哥们的小崽子一堆一堆的出生，从来没有过失去法力事情发生，有的甚至在小狐狸降生时法力比先前还高上一点。他八千多岁离开青丘的之前一直很讨厌那群小崽子，太闹腾。他的所有书籍都遭受过狐爪的侵害，索性值得高兴的是他们满月就必须离开，独自修炼直至妖君修为才能再次踏入青丘。
他从未想过有天他会迷恋上一位女子，会和一女子有一个孩子，可当时他真的希望有一份他们共同的血脉，可也就是这一念让他心爱的女子现在遭受苦难，白发丛生，容颜变老，甚至……
他以为以青丘的规律以天为鉴便可成永世夫妻，谁知道反而害得她遭受天责，她的身世与九重天关系颇深，母神为天界上神，她便是少神出生，九重天上神尊位以上者，为继血统纯正，大婚需诏高四海八荒众生知晓，成亲之礼后才能绵延传承，方能免受天责。
等他寻到那株紫草，怕是还要去天宫一趟寻求锁灵石。紫草虽是安神静胎，暂时免去常青之苦，却不能消除天责。
山路越走树林越茂密，有河水潺潺自山顶流下来的声音。天黑后人群升起火把相互结伴行走，树林里鸟兽惊飞，有的人累了准备在荒山野岭落脚，休息一夜，也有的人想那绝色佳人十年才见一人，必定是越早到越好，便拼命的赶路。
路程行进了三分之一，云泽看前面的老者抱着孩童行了一天也不见疲累，脚步还是很轻快，想必武艺超群，大部分很多人已经落于身后，只剩下三三两两成行。
“兄台，你也上山求取绝世武籍？”一位身着白衣手持腰扇风流倜傥的男子走上前来和他说话。
云泽清淡的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便上那人怔住，估计没有见过长的似嫡仙的男子，那眼神让人再也移不开目光般。云泽转头看向他身后，两名随从抬着肩舆，肩舆上坐着同样白衣的女子，面覆白纱，一双灵动的眼睛像似会说话，云泽只是扫了一眼，又继续赶路。
那男子合上折扇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赶上来又问道：“兄台，如此匆忙赶路，难道是求医？”
云泽觉得这人十分聒噪，冷淡了开口说了句：“寻药。”
男子与他并肩而行，恢复了刚才潇洒儿郎的姿态：“不管是寻药，还是救人更或者是求取武林绝学，怕今年是难啊，听说皇家人也来了。”
云泽不理自行自己的，那男子也不在意说道：“我叫上官文，后面是家妹上官蓉，看兄台一人而行想搭个伴，你估计不知昆仑山中怪兽甚多，怕到时候遇上什么麻烦了也好有个照应。”
身边突然又一群黑人急奔而过，散散的撞开他们几人，上官蓉已经从轿子上下来与他们并肩而行，云泽再看向前面的老者时已没有他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就这样走了小半个时辰，上官文开始还很健谈，见云泽没有搭腔的意思，只好闭嘴领着妹妹跟在他身后。
这时山中传来一声狼叫，上官蓉拉住哥哥的手臂亦步亦趋。不用想，面纱下的容颜已经惊慌，众所周狼是群居，一只狼叫代表着有群狼在附近。
不久，山上林间高处隐隐能看到一双双目露凶光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眼睛，云泽仿佛没有察觉般的继续往前走。上官文使了轻功上前想要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别轻举妄动，却不曾想明明手下衣袖还有丝滑的触感，那人已经掠了几米远，依旧不紧不慢的行走。
上官文压低声音喊道：“兄台，别动！”狼对移动中的目标更感兴趣，就算把他们围困在此地，以他们五人一时半会也不能奈何，但若独行……
山林间有树枝踩在脚下折断的声响，四周的狼群渐渐压近，当看到它们身形时上官蓉花容失色大喊一声：“啊--”上官文抬眼望去，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狼，各个都如巨兽般的身形，高约两三米，长约四五米，单是一只都会将他们撕成碎片，怪不得说山中有怪兽出没。
可压近的狼群唯独对云泽绕道而行，即将有把上官文他们四个包围起来的趋势。面对如此困境，风流倜傥的男子也冷汗连连，身边侍从抽出腰间垮着的长剑指向狼群，上官文将折扇别腰间，从腰带中抽出一把软剑，而上官蓉也从衣袖中拿出一柄软鞭，四人皆是严阵以待。
四人与狼群对峙，脸色绝望各个都觉得大概今日会命丧与此。一只领头的狼张开大口，口中滴落着让人恶心的口水，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进。上官蓉最先沉不住气，挥手长鞭甩出，鞭响却没打中那只狼，却激怒了它，它朝他们扑过来的时候，上官文软剑在空中划了一下，那只狼侧身避开跳到他们身后，落地时能看到它的腿部见骨的伤口。
那头狼目光更加的凶残，抬头一声狼叫，瞬间狼群如沸腾起来，各个跃跃欲试，云泽转头看着他们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回身走向他们四人。
上官文没有想到他能回来一同奋战，甚是感激：“兄台既然走了何必回来送死，可上官文还是感恩，若今日我们能侥幸活着，他日必定把酒言欢，上官家的大门永远为兄台而开。”
云泽没理会他那副称兄道弟的说辞，一步一步往头狼走去。
上官蓉急忙叫到：“公子，别去。”
当云泽走到头狼面前，让几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云泽蹲下身来，看了看狼王腿上的伤，伸出白玉般的手覆在它的腿上，那狼发出一声如孩童般呜咽的声音，他身后的群狼纷纷都安静的蹲坐下来，各个都低垂着头。
没人看见他嘴里念念有词，再抬手起身的时，头狼腿上见骨的伤痕已经恢复了大半，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俊美雅致的脸上露出一丝淡笑，清冷的声音说了句：“离开吧。”
让上官文与上官蓉觉得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头狼仿若幼崽般低下头用脸轻轻蹭了下他的腿，转身离去，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云泽一眼，那眼里像是崇敬又像是依恋。它仰头对着天空长嚎一声，领着狼群隐匿在树林间。
云泽将万兽之王的气势发挥的淋漓尽致才由原路又往山上走，经过上官文的身边时说了句：“把火把熄了。”
那声音冷淡至极甚至带着一丝威严，上官文皱了皱眉眉头，命令侍从把火把熄灭。
上官蓉这时不在害怕，走了两步上前卸下面纱扶身向云泽行了一礼，“多谢公子相救。”声音娇柔，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娇丽。
云泽淡淡点头也没回话，径自走自己的，上官文拉着妹妹的手跟着云泽身后。
天色漆黑，没有火把照明，这几个人总是磕磕绊绊不久落于云泽一大截，上官文这才对妹子说：“他非常人，你别动了不应有的心思。”那样完美的人能驾驭得了狼中之王必非常人，那双看尽世间繁华的眼眸是人都会动心，何况自己的妹妹。
上官蓉眸中的光亮暗淡下来，垂着头娇柔的说道：“怎么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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