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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誓言像极了巴掌


自己竟忘了这一茬,盛年夕心中苦笑,“那一摔,右手吃上不劲,用左手也是一样的。”

        白氏一听,心疼无比,“你表姐也是左手用筷,亏你小时候跟她学了几天,左手也能使筷子。罗妈妈,回头让大夫帮小姐看看手。”

        “娘,不用看,养几日就好,反正我左手能使上劲。”

        白氏恍若未闻,只低喃道:“小七那样一个人,竟然落得……”

        盛年夕手足顿时冰凉,道:“娘,表姐他们已经走了,咱们却还活着,要好好活着,娘说是不是。”

        白氏微怔,半晌含泪将牛肉送时嘴里,“正是,阿年说得对,娘听你的。”

        盛夕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眼角扫过一屋子的丫鬟,见她们脸上都有喜色,心中便明白过来。

        看来这三个月来,母亲不曾好好吃过一顿饭,怪不得病越来越重。

        盛夕年又夹了一筷子鳝丝。

        罗妈妈站在四小姐身后,轻声细语地哄道:“小姐,二奶奶的病没有好,还在用着药,那些油腻的东西不能多吃。”

        白氏嗔怨道:“用几筷子没事,来人,给我盛碗汤,瞧着怪新鲜的。”

        罗妈妈激动地看了小姐一眼,给白氏盛了半碗汤,捧到跟前,“您多用些。”

        白氏到底体虚,喝了半碗汤,陪着女儿坐了会,便被人扶上了床。

        盛夕年却足足用了两碗饭,喜得婉娘不知如何。

        小姐整日坐在轮椅上不动,饭量极小,常常动几筷子就喊饱,像今日这样香喷喷的用饭,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婉娘哪里知道,盛夕年做鬼的三个月间,就盼着能饱食一顿,因为鬼是不需要吃饭的。

        饭菜撤下,婉娘几个架着小姐在院里消食。

        说是消食,只是慢慢的挪动几步,为的是防止小姐长年不用的双腿萎缩。

        盛夕年走了几步,双腿便抑不住的痉挛,黑发湿漉漉的贴在颊上,面色惨白如霜。她大口大口的呼气,想要把身体里极致的痛,都吐出去。

        “小姐,要不要歇一歇。”

        盛夕年身子微颤着,仅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前世,她见过阿年饭后消食的样子,远远瞧着云淡风清,看不出丁点端疑。却不曾想,每一步都如在刀刃上行走。

        阿年,你在刀刃上走了整整九年,到底累了。而今,姐姐替你走,你放心,姐姐会一步步走得稳当。

        盛夕年疲惫虚弱架着丫鬟的手,心中的斗志却如火一般灼烈燃烧。

        就在这时,院里一阵喧嚣,十几个丫鬟妇人簇拥着一老妇人,走进青草堂。

        老妇人手缠念珠,衣着华贵,头上金钗展翅欲飞,若非脸上布满了厉色,瞧着该是个喜庆的老太太。

        老妇人一双锐眼朝盛夕年双眼看了看,眼中的嫌弃半分都不掩饰。老二也不知道作了什么孽,好好的一个嫡女,竟然是个不中用的,将来只能老死在府里。一个无用的残废,活着真是浪费米粮,还不如死了的干净。

        盛夕年被她眼中的厉光吓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的颤了颤,婉娘忙将小姐护在身后,朝老太太行礼。

        老太太面色阴沉,道:“四丫头腿不好,怎的嘴上也失了礼,见了长辈,为何不言不语,你母亲就是这样教养活的你?”

        盛夕年推开婉娘,抬起微尖的下巴,笑道:“老太□□好,刚刚走了几步路,孙女一口气喘不上不来,缓了些。”

        老太太望了她片刻,嘴角呼出一口冷气离开。

        等人进屋,婉娘这才低声哄道:“小姐,别怕,老太太素来这样。”

        素来这样吗?

        只怕白家尚在时,她没有这个胆量吧!

        盛夕夕俏脸绷得紧紧的,下巴朝窗下抬了抬。虽然听壁角的事情她不屑做,但这个老妇人显然不是什么善茬。

        ……

        白氏听得老太太来,从锦垫上支起身子作了个揖,“媳妇病中,不能给您请安,失礼了。”

        陶老太太冷哼一声,将怀里的凤钗往几上一扔。

        “我们盛家虽不大富大贵,可在杭州府也有几分脸面,什么时候落魄到要去当东西?”

        白氏神色一哀,“罗妈妈,把二爷这几个月的进帐,给老太太看一看。”

        罗妈妈变戏法似的,掏出红色的帐本,摊在老太太跟前,“老太太,这前头是进帐,这后面是出帐。”

        陶氏扫了一眼,脸色立刻不好看了。儿子三个月来一分进帐也没有,却整整花出去了两千两银子,不用想也知道是白氏的私房银子。

        两千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心头转了几个弯,她清了清嗓子,装腔作势道:“那也没有当东西的理儿,盛家丢不起这个人。”

        白氏心中冷笑,歪着床上不接话。

        陶氏瞧着她病歪歪地样子,转了几个心思,讪讪道:“罢了,我掏了私房着人给他送去,你好生歇着。”

        陶老太太走出里屋,经过盛夕年身边时,驻足不动,眼中的闪过冷意,“你是大家小姐,规矩素来是好的,别学着世俗妇人的样,口无遮拦。”

        盛夕年不怒反笑,垂首答了一个字:“是!”

        老太太见她这样,倒也不好再说什么,拂袖而去。

        盛夕年目送她离去的背影,目光深深。

        绮红前脚才走,后脚老太太就来,这个耳报也忒神速了些。刚刚那几句话,怕是有人滴了眼药水吧!

        “婉娘,这府里可真有规矩。我这个二房堂堂嫡出的小姐,还不如一个勾栏里的贱婢。”

        婉娘张着嘴,不知如何作答。自打小姐醒过来后,眼中带着冷意,言语间带了锋利,与从前温婉的样子大不一样了。

        盛夕年扫了她一眼,很明白她心里再想什么,却不欲多说。一个温婉的四小姐,在这个吃人的盛府是活不下去的。

        她嘴角一牵,道:“娘怕是又要伤心,你抱我进去吧。”

        “是,小姐!”

        待进了屋,盛夕年坐在白氏床前,主动握起了她的手,用另一只小手轻轻抚着。

        这双手从前何等珠圆玉润,如今瘦骨崚峋,瞧着让她心疼。

        白氏被女儿的举动暖出了眼泪,掏出手边的帕子,替女儿细细擦拭,“瞧这一头的汗,三个月不走动,又疼了许多吧!”

        盛夕年掩饰道:“娘,一点都不疼,我这是热的。”

        白氏也不说破,只问道:“你在外头,都听见了。”

        母亲问得直白,盛年夕也答得直白,“都听见了,娘不必理会,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白氏目光幽幽,“拿着白家的嫁妆银子,喂了一群白眼狼,娘也是傻到家了。从今往后,一个子儿都别想从我这里拿走。

        罗妈妈气不过,忿忿道:“把二爷的俸禄统统拿走,却不肯掏公中银子给您看病,您把这事说开了,老太太还装聋作哑的黑不提,白不提,奴婢活了这些年,倒还头一回见到这样视钱如命的人,我呸,还读书人家呢!”

        盛夕年忍不住笑道:“娘迷途知返,就好,现在还来得及。”

        “阿年啊!”白氏唤了女儿一声,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意。

        就在这时,棉帘一掀,小丫鬟端着药罐进来。

        罗妈妈上前接过药罐,倒出一碗端到小几上,顺口又道:“去,把药渣拿来给我瞧瞧。”

        盛夕年心中微感讶异,道:“罗妈妈还识药?”

        “奴婢哪里识药,不过是死皮赖脸求了大夫,多用一份心罢了。小姐啊,人心隔肚皮啊!”

        白氏接过药盏,吹了两口,道:“难为她这份心。”

        盛夕年赞许的点点头。

        就在这时,小丫鬟将放了药渣的帕子递过去,“罗妈妈,都在这里,您瞧瞧。”

        罗妈妈摊开帕子,先用手拨了拨,又闻了闻,闻了半天她的眉头便皱了起来,挑出一点放在嘴里嚼嚼。

        突然罗妈妈脸色大变,猛的冲到床前,一巴掌拍掉了白氏手里的碗。

        “二奶奶,这药渣不对,添了东西。”

        盛夕年此刻就在床前,热热的汤药正好一股脑儿倾倒在她的脸上。

        “啊!”

        “阿年!”白氏一声惨叫,奋力扑到她身上,手忙脚乱掸去她脸上的药渣。

        盛夕年强忍着火剌剌的痛,抓住她的手,浮出一个弱弱的笑容,“娘,我不疼,你别急!”

        罗妈妈盛不得许多,一把抱起小姐,厉声道:“快,快打井水来……”

        丫鬟们吓了一跳,打水的打水,拿药膏的拿药膏。

        白氏手中落空,心里也似空了一般,她呆呆地看着女儿瞬间红肿的小脸,痛意自四经八脉而起。

        那一年秋天,桂花飘落满地,他替她捻走发间的花瓣,“莫儿,此生我只爱你一人,我会对你好的。”

        誓言像极了巴掌,每想起一句,就似狠狠挨一记耳光。

        短短十多年,他却举着明晃晃地刀,一步步地向她走来,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何等薄情?

        何等薄幸?

        这偌大的春草堂,早已给她清理的干干净净,能动手的,唯有他!

        盛亦达,这就么盼我死吗?

        白氏从嘴里喷出一口血,身子便歪了下去。

        “二奶奶,二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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