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阵悉索的声音，呼吸声渐渐急促起来，偶尔伴着碎碎低吟。苏陌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不由脸一红，懊恼不已却难以脱身。真是好运气！乱溜一次还能撞上人家偷情。
那两人温存了半晌才分开，急促喘息声渐渐平下，青涩的声音有些沙哑，笑一声：“怎么样，阿昕？”
似乎扭扭捏捏了一会儿，那软甜声音才半是犹豫着开口：“那，我回家再同爹爹说一声...”
“乖，阿昕--”
苏陌嘴角一扯，尴尬不已地缩了缩身子。
又少儿不宜了一会儿，两人才难舍难分地低语道别。等了半晌，到动静完全停了，苏陌才小心翼翼准备离开，却见一袭玄红暗金身影仍静静背对着她站着，金色云纹若隐若现。苏陌连忙缩缩回树后。
却听那声音冷冷响起：“出来。”
苏陌心口一跳，仅仅犹豫了一瞬就起身走了出来。那人转过身，负着手面无表情看着她。苏陌看着他清瘦微低的身影，一愣，入目是一张清俊稚气的脸，双眼却含着满满的戾气。未及冠的少年眯眼看着她，还不高的身量却让人感到淡淡的压抑。
苏陌不动声色任他打量，之前他也没有出声，苏陌不太担心他会怎样，这里毕竟是谢府。只不过--苏陌微微垂眼，细细小心探看面前少年，衣袍精致，只是这颜色--苏陌大惊迅速低下眼。
犹带稚气的声音淡漠响起，却让她浑身一定：“想死想活。”
苏陌抬起眼看着他，没有说话。少年也不出声，微眯眼静静地盯着她，眸色晦灭暗潮翻涌。苏陌在心底推算片刻，已不得不猜到此人是谁，心中暗暗叫苦。
微微的风漾起淡色衣袍，天色渐沉，浓郁的灰云渐渐连集。雨滴渐渐凝聚，待势而下。
洒了眼愈发沉寂的灰，那少年才不慌不忙地开口：“看来，你是想死了。”嗓音犹带沙哑，明明是平静的语速却让人只觉嗜血，难起反驳。
苏陌一怔，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心中有气，盯着他开口道：“凭什么。”
少年微愣，侧身眯眼看她，浑身戾气愈盛：“哦？尔敢反抗？”
苏陌嗤笑一声道：“你是谁？是神明还是佛祖？神明尚不可平白取人性命，你凭什么。”
少年慢慢缩起瞳孔，突兀一笑凉意逼人：“你不知道我是谁？”
苏陌看他一眼：“知道。”
少年了然，慢声开口：“那你可知，触犯我的后果？”苏陌看着他，心中早已做好思量，声音不由带了稍稍讽意：“你都说了‘触犯，‘我’，那我就不知，触犯你，有什么后果。”
少年微微皱眉，身上的戾气却渐渐散开，看着面前比他高不了多少的人，低声问：“你是谁？”
自心底舒口气，苏陌两字打了个转到底没有出口，这才微微一揖：“公子不必担心，我不属于任一世家。今日醒酒偶遇公子一人散心，实为有幸。”
少年听她话里话外巧妙地把他二人瞥了个干净，眉间渐松：“你既非世家子，又何以得进谢家门？”
苏陌松口气，语气好转：“游走途中得遇知友，故特前来探看。”
少年沉沉地盯着她，良久，才低声问：“苏陌？”
苏陌额上渐渐沁出冷汗，半晌，才不得不在炽烈的注视下开口：“是。”
少年看着她，好似有些欢悦：“你的知友，可是萧氏，公子祁？”
乍又听见这个名字，苏陌心中焦急慌乱，担心引祸与他，此时竟没能注意到他语气中的变化。心中跳了又跳，半晌才艰难的开口：“是。”
苏陌的名字作为萧祁好友在建康世家中渐渐流开，玄衣玉面名声太盛，连带她也渐为人所知。若是平常，苏陌并不在意这些，可是此时---苏陌垂眸看着视线内的绣金暗纹龙靴，不由懊恼担忧。
“阿祁同我说过你。”少年有些轻松的声音与之前的冷劣判若两人。苏陌怔怔地“啊”了一声，而后惊讶之至的盯着他：“……你认得萧祁？”
少年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她，苏陌这才觉得失口，讪讪一笑。
“前日阿祁临行前，同我提起过你。”少年见她仍有错愕，耐着性子解释道。苏陌咬了咬唇：“那他，说了什么？”少年看着她的表情，有些奇怪：“还能说什么，当然是要先向，我言明他如何识你。”顿了一顿，他停口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
纵然心里未报希望，可真的听到这些，苏陌还是有些失落。垂着眼啊了一声，就不再开口。倒是那少年此时也不再在意她的行为，小心探看四周一番，才正色道：“既然你是阿祁的人，那我自当好生对待。”
苏陌点点头，知晓他这样的性格，倒也不觉得如何可气了。少年满意地看她一眼，才勉为其难地开口：“那好，来日我再出府相邀。”
苏陌揖手，含笑道：“苏陌定不负恩泽。”少年略略“嗯”了一声。
天际隐隐传来沉沉雷鸣，饱满浓郁的灰似是要滴下水来。苏陌仰头看了看天，正色道：“公子，大雨将至。您还是快些离开吧。”
少年并未看她，嘴角扯起淡漠的弧度，负手而立仰望天际，音色无波：“是啊，大雨将至。”忽起的风卷集着地上枯叶扑打在衣衫上，撩起他袍袖上太过宽大的金红龙纹，恍若扑天之凰。
苏陌心间微震。
少年青涩的声音渐渐弥开：“真想淋淋这雨。”话音刚落，豆大的雨滴打在脸上，凉意渐渐漫上心间，苏陌双手紧紧攥着衣袖，静静看着他不言不语。
可是这雨，会给你带来伤痛......和死亡啊。
水滴打落树叶的声音混着雷鸣在耳边噪噪作响，雨帘倾泻而下，面前清瘦单薄的身影静静负手立着，淋湿的发如墨晕开肩上，睥睨着这瓢泼江山。
隐约雷鸣下，冷静的声音响起：“陛下，万当保重。”
头痛欲裂。耳边雨声依旧嘈杂，苏陌咽了咽口水，意料之中的干涩。沿着房廊走了一路，入目间亭台楼榭典雅古朴，却陌生之至。再一次停步歇了歇,四顾看看寻了个小婢领着，兜兜转转绕了几圈才回到苑内。
由于下雨之故，宴席早已挪至大厅，莺莺燕舞低靡喧哗。看着庭前檐下泼落的雨帘，苏陌收回目光，点头笑着赏了婢子，在后者羞怯的道谢声中，趁着无人注意，举步向角落走去。
倚着镂空雕纹的高柱，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脂粉花香，苏陌默然看着前方公子、公女们的轻笑喧闹，意气风发。大雨冲刷带来的清新泥土之气完全被覆下，举目无亲的孤寂落寞铺天盖地涌上心间，苏陌笑了笑：刘昱方才，大抵也是如此。
清澈焦急的声音在耳边突显：“阿陌，你刚刚去了哪里？”忽然语气一愣：“怎么成了这样？”苏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湿沉的长衫，哑然一笑：“没事，出去转了转，好容易才回来。”
余生皱眉看她一眼，并不相信她的说辞，却不再问。苏陌笑笑，转开话题：“杨璟他们呢？”
余生少有的无奈道：“喝醉了，歇在雅间。”
苏陌看着他身上犹带的湿气，心头微酸没头没脑道：“谢谢。”
空气静默了仅仅一瞬，手腕忽一温热，余生拉着她轻轻却快速地走向雅间，声音自前方传来，听不出意味：“去换衣服吧。”
苏陌沉沉应了声，随他离开。
回到别苑之时天色近黑，雨势渐渐小了下来。匆匆道别后，余生仓促地撑着伞离去。苏陌站在苑前，目光漠然看着他踏着青石板渐渐没于蒙蒙雨雾中，一路无言。
听着雷声，苏陌撑着伞看着灰蒙的天空，雨丝细细连成水线自无尽云端飘落，融在脚下。竹楼上屋内昏暗不明，苏陌不想上去。便喊了婢子将石桌藤椅上的水擦净，撑着伞坐看湖上荡开圈圈细纹。
“公子。”苏陌认得这个婢女，眉清目秀的好像叫阿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那婢女等了一瞬，像是四下看了一看，才低声道：“公子，今日自秣陵收到一封密信，要交给公子。”
苏陌一愣，秣陵？那不是萧祁去的地方吗！眸光一亮，嘴角弯起接过信来，阿辛默默撑着伞站在一旁。苏陌看了看一旁的阿辛，有些犹疑。阿辛微怔羞怯一笑行礼，小声道：“公子放心，阿辛自小为婢，不识字的。”
苏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对萧祁的人确实放心。低头拿起信来。心口跳的急切，苏陌目光闪动，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意味。
蘸了水融去信口的封泥，小心打开纸页。
阿陌：
已至秣陵。甚好，勿念。
前日情不知所至，祁深而责自。今以表志，心悦兮。然心微，不能求问。留以时日，祁当躬前而自求。然，世殊事易，兵乱朝动。生而趁势，祁当力求青史，秉而求世，以正声名，此为无可奈何之时。实，祁惟愿此生携尔，性而行之，愿而行之，爱而行之。
不暇将归，定而相见。祁表此书，以为明心。
萧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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