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苟富贵,勿相忘
雨宁敲门进去的时候，发现苏阳屋里已经有客人。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斜靠在苏阳对面的椅子上，年龄和苏阳不相上下，也带着一副金丝边眼睛。只是苏阳看上去更儒雅，而他的眼神却要活泼得多。再加上圆脸庞，厚嘴唇，还有微胖的身材，看上去像个瘦版弥勒佛。
两人好像正聊得开心，脸上都带着笑意。雨宁已经好多天没在苏阳脸上看到这样明媚的颜色了。苏阳见雨宁进来，兴致勃勃地介绍道：“这便是我和你提起的财务经理，田雨宁。小田，这是钟博士，经贸大学的教授，还兼着两个电视台经济栏目的策划。我高中的同学兼公司的顾问。”
雨宁猛然想起她曾在一个著名的经济访谈栏目中看到过他，难怪一进来就觉得面熟。这可是雨宁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大的大神。她忙不迭地点头致意：“钟教授，您好！我曾经看过您的节目。”
钟博士并没起身，欠身指指旁边的椅子，笑道：“看来我的节目收视率还可以啊。快坐，正和苏阳聊你呢。”
雨宁像个小学生似地坐在博士旁边，心想，他们要聊也该是聊什么经济大势，竟然会聊到她？！
“这么说，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儿呀。”钟博士接着刚被打断的话题说道，笑得像个小孩子。
“可不是。若不是看了你谈房价的那档节目，她估计也不会动买房的念头。再说她给你打电话咨询房子的事儿，你倒是和我说一声呀，我也不至于一点儿准备都没有。结果她气头上，连人家小田都跟着受伤。”
钟博士笑道：“我哪能想到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儿。不过你们俩也是闹得过了，别再把人家小姑娘吓坏了。”说着，看了看雨宁，说道：“听苏阳说，终于找到个明白人。现在缺的就是明白人。既然是误会，过了就过了。明白人自然不和你们当真。小田，你说是吧？”
“那当然。”雨宁雨宁听得出他们是在聊这几天发生的误会，急忙答道。
钟博士马上换了话题，转向苏阳：“谈正事儿。你刚电话里说，和工电这事儿还有戏？”
苏阳说道：“当然有了。今天一早，刘大为就给我打电话，说他们那边其实一直在研究这事儿呢，现在是想要我们拿个合作方案出来，他们要工会通过才能走到下一步。”
“那是好事。他要方案，咱就给他方案。关键是现在看这情形，董事长和刘大为都是明确站在你这边了，你还要做做别人的工作。统一战线不是老毛当年的三大法宝吗？要解决事的问题，还是要先解决人的问题。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争取中间力量，打击敌对力量。还有，刚开的十六大调子和我们预测的差不多，很鲜明地支持国退民进。符合政策导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次机会一定得抓住了，说不准是最后一波比较轻松拿到钱的机会了。改革么，总是要不断试错，试错么，就是发现不对便会掉头。所以今天是这个政策，明天不知道又会是什么政策，赶上了是运，赶不上是命。不过你也不必太主动了，我相信他们比你还急。”
难怪人家叫博士，这一开口便显出渊博，历史经验，现实政策，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让雨宁心生仰慕，觉得自己此生可能永远无法到达这样的高度。
苏阳说道：“我还从来没写过这样的方案，你大概给提个框架吧。雨宁，你记一下。”
钟博士说道：“合作方案么，简单。不就是合作背景，合作目标，合作内容，合作方式，合作期限，合作步骤等等。比如说……”
钟博士一起头，便打不住，和在讲台上授课一样声音洪亮，滔滔不绝。雨宁来不及消化，只顾奋笔疾书，尽量不漏掉他说的每一句话，很快便记了好几页。
苏阳说道：“那我回头写个初稿出来，发给你把把关。事成之后，必当重谢。”
钟博士说道：“咱俩谁和谁呀。你抓紧弄吧。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回头电话联系。”
雨宁见他起身，急忙起身去把门打开。钟博士笑着看看她，说道：“我刚扫了一眼你的记录，不错，比我的那些学生强百倍。这里面重中之重是合作的方式，里面可能就涉及到价值评估的事。这个可是要发挥你的专长了。”
雨宁恭敬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打鼓。她那些应付考试的东西能派的上用场吗？
苏阳和雨宁送博士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目光不约而同地碰到一起，然后又不约而同地避开。自从周一曼妮来查账后，他们还没面对面地说过话。苏阳率先开口说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聊聊，可又觉得聊什么都不如给你个好消息来得实在。这下好了，终于开始有实质性的进展了，看来年底前把这事儿搞定很有希望。”
雨宁虽然觉得真正艰难的还在后面，可又不想打击苏阳的热情，便低下头回应道:“的确是个好消息。刚才记得太潦草，我回去把博士刚才的话整理一下给你。”
苏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那天查账，她没为难你吗？”
雨宁抬起头来说道：“没有。只是觉得你们之间的误会好像没解开。我也一直想找个机会和您说，如果我离开，她能感觉好一点儿，那我就走。”
苏阳急忙打断道：“你明知道我绝不可能让你离开。再说本来是我们夫妻间的事儿，她自己也清楚得很，和你没关系。只是她那个人骄傲惯了，不知道怎么和别人道歉。如果她冒犯你了，我再次替她向你道歉。”
雨宁说道：“苏总不用这样。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好好的。毕竟家庭安稳了，才能心无旁骛地干事业。”看看已走到办公室门口，雨宁便说道：“那我先去工作了。”
苏阳点点头，看她快步向财务部走去，在心里说出嘴上没说出的话：“总有一天你会看到，你今天所有的付出会得到应得的回报。我苏阳不会让你失望的。”
雨宁刚回到办公室，就见赵姐愁眉苦脸地迎向她说：“你可回来了。唐亚龙说运营支持新下的订单又被锁掉了，让我们赶紧想办法，是个新客户，不能按期订货，会违约的。而刚才圣西公司信用部的于经理打电话过来，说我们申请的临时额度又超了，问我们什么时候把差额付过去。”
雨宁皱眉道：“客户这两天的回款情况怎么样？”
赵姐说道：“已经有一部分回款到账了，不过离圣西的临时额度还差点儿，如果再加上唐亚龙这边的订单，那差得就更多了。还不到月底，客户都说没见过我们这样催款的。”
雨宁一边打开系统，一边问道：“这几天的回款做到系统里了吗？”
小倩说道：“这两天有一张支票就让我跑银行马上去存，回来了销售员又说要催款去需要赶紧开□□，我哪里忙得过来？”
雨宁叹口气说道：“不就是那几张单子吗？每天晚回去几分钟就处理完了。现在放下别的活儿，赶紧把这事儿做了。”
小倩嘟囔道：“你这是要把我们都训练成工作狂。”
雨宁懒得说话，在系统中挑了几个余额比较大，平日里还算好说话的客户，把数据核实了，和赵姐说：“你先找韩军一趟，力源公司的欠款余额大，按上月的协议这两天就该付了，让他赶紧去催一下。你再试着和这几家商量一下，就说我们遇到难题了，如果人家肯帮忙，我们可以考虑明年增加他们的信用期和信用额度。”
赵姐刚把单子拿过去，圣西公司于经理的电话便又打过来。赵姐捂着话筒说：“她问你回来了没有，我怎么说？”
雨宁很想让赵姐说她不在，可想想唐亚龙那边在为订单着急，便硬着头皮接过话筒，武装起全部热情说道：“是于经理呀，我刚开完会回来，正准备给你去电话呢。赵姐和我说了，我估计今天下午付不了，明天也应该能付过去。销售员已经去客户那边拿支票了。放心吧。对了，我这里还有两张比较急的订单，您能不能帮我手动解一下锁，我付款的时候会一并付过去。好的好的，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多谢多谢！”
雨宁把听筒递给正愣愣怔怔瞪着她的赵姐，说道：“你还不赶紧去办？如果款回来了，按时付过去了，我这就不算撒谎。”
雨宁边把笔记本的记录整理到电脑中，边觉得一阵阵悲哀。什么时候她田雨宁也沦落到撒起谎来毫不脸红的境地？以前向来一是一二是二，现在连这做人的原则也要放弃吗？
赵姐和小倩都下去吃午饭了，屋子里很安静。她刚敲完最后一个字，正想爬桌子上休息一会儿，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来，是金友公司负责ERP维护的经理刘辉打来的。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奇怪，好像在捏着鼻子说话。
“田经理，我明天过不去了。我们组的哥儿们最近一个个倒下了，我好像也快不行了。听说你那儿杨婷婷也折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倒下？”
雨宁反应过来他一定是感冒了。感冒了还有心思开玩笑，这个家伙！最近一段时间，因为ERP流程的调整和二次开发的问题，刘辉的团队几乎成了公司的编外成员。刘辉工作起来很认真，玩起冷幽默来一点儿也不含糊，雨宁与他颇为投契。
听他这么像个老朋友一样开玩笑，雨宁当下也不客气地说道：“这么乌鸦嘴？放心吧，钢铁战士总会坚持到最后一刻。我都能坚持，你不会那么弱吧？你若倒下了，我们前面的城堡谁去攻占？”
刘辉笑道：“你差不多都快成专家了，所以我才不担心。前一段我还和手下说，看看人家一个外行画的流程图，你们都可以直接照着编程了。若是你早三个月来，这个项目我们何至于这么折腾，苏总也不至于这么受伤。”
雨宁虽然被夸得心里美滋滋的，但还有几根神经保持着清醒，毕竟到目前为止，涉及到部分二次开发的价格还没定，好感归好感，但替苏阳花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才是她这个财务经理应该做的。“别给我戴高帽子，若是觉得我有贡献，回头把你们赚的分我点儿。再说前面的折腾还不是怨你们。苏总又不是专家，你们也不劝劝他，条件不成熟就不该上这高科技武器，而且也是你们前期调研工作不到位，弄得你这后期维护的这么辛苦。”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难免被螃蟹伤着，但最后，还不是人吃了螃蟹。你们苏总是有魄力敢行动的人，岂是别人劝得了的。你记住，成大事的都是这种人。你跟着说不定哪天就发达了，苟富贵勿相忘啊。”
雨宁又是一脸苦笑，苟富贵有个前提，那就是得先活下去。那个别人嘴里有魄力敢行动的苏阳能把这艘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船带上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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