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深陷泥淖思脱身
雨宁一直等着有人来通知她卷铺盖走人。她看出来了，这里不是医院，说好听的叫民营企业，说不好听的就是夫妻店。她运气不好，和老板娘杠上了，而且很显然老板做不了老板娘的主，她的前途自然大为不妙。想想这么多天来她付出的努力，再想想眼下进退两难的处境，她心里一阵阵委屈。
委屈归委屈，工作还得干。天越来越凉，感冒病毒加紧肆虐。杨婷婷已经请病假好几天了。雨宁不得不同时开辟几条战线，一会儿坐到婷婷的位置上编制本月的凭证，一会儿想起上月账务清理中发现的错账要在这个月做调整，便转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笔记本查找。正忙得焦头烂额，赵姐拿着一张□□和一叠销货单探过身来，小声说道：“雨宁，我按你说的方法审单子，发现这销货单又和系统中的对不上。”
赵姐态度的转变倒是让雨宁颇感欣慰的事，毕竟少了一个敌人，多了一个帮手，工作做起来就顺畅多了。听赵姐说话，便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说道：“你看一下是谁做的单子，去问问原因，这种情况以后要尽量避免出现。”
赵姐声音里带着怯意说道：“是高静做的。你知道她的脾气，我去问，怕她又不理我。”
雨宁心里长叹一声，说道：“都是为了工作，谁也不欠谁的，你至于那么怕她？”又不忍看赵姐为难的样子，便无可奈何地接过单子，起身到运营支持部去。
“高静，帮我查查这个单子是怎么回事？”雨宁一手扶着高静的椅背，一手把□□和销货单放在她的桌子上。早听婷婷她们说过，高静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但这是公司，工作第一，不是耍小姐脾气的地方。
“什么怎么回事？没看到我正忙吗？”高静看都没看雨宁放下的东西，拿起来直接放在一边。一头长发烫成麦穗，用闪亮的发套高高地绑在头顶，直直愣愣得像一把被胡乱使用过的小扫把。随着她的头转动，扫把直接拂过雨宁的脸，让她忍不住往后躲了一下。
“大家都忙，不只你一个人。现在是这张□□后面附的销货单和系统中的对不上，单子是你做的，我只能找你。你最好还是先查查原因，不然越拖越查不清，到下月对账的时候又是一团乱帐。”雨宁站直身子，耐着性子说。
“要说乱帐也是你们财务部先乱的吧，查来查去我不就是少转过去一张销货单吗？你还能认定我错一次就次次都错吗？”
雨宁有些错愕于她的反应，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她。顿了一顿，坚持说道：“我没有那么说，也不会那么认为。现在问题出现了，查明原因，以后也会避免类似的问题出现。如果你忙，你就先忙，我去找你们唐经理帮我查。”
“你怎么不直接找苏总帮你查？苏总不是很愿意给你撑腰吗？”
她一下愣在那里，脸色发白，眼泪在眼圈儿里慢慢地渗出来。只简简单单的一张销货单的事，怎么扯到了苏总身上。别看她平时开玩笑斗嘴时也是口齿伶俐，可从小到大，就没和别人真吵过架，所以遇到这种情况，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怒却连一句应对的话都说不出来。
唐亚龙一边打着电话，一边从开放办公室的另一端走过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大概也能猜出是怎么回事儿。匆匆忙忙地挂掉电话，对雨宁说：“田经理，我正有事要请教，你能过来帮我一下吗？”
雨宁看着高静梗着的脖子，支棱着的头发，拿起桌子上的□□和销货单，一言不发地跟在唐亚龙后面走开。
“别在意，高静就那个脾气。上个月因为工电那张销货单的事，不知怎么让苏总知道了，你知道苏总正和工电谈合作，自然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连个数都弄不清，所以当时话说得重了点儿。又赶上最近她家里出了些事情，丈夫失业，孩子这两天又病了，想请假，可苏总说月底事情多，让她尽量克服困难，所以心里正窝着火呢，正好让你赶上。”唐亚龙慢条斯理地说。
这是个少言寡语的男人。雨宁一直记得在她刚来的时候，他违反原则递给她的那张写了密码的纸。他本来可以拒绝的，而他选择了信任，这让雨宁每每想起便莫名地感动。而且事后也是他主动提醒苏阳应该让她知道服务器的密码，方便工作。虽然平时两个人除了工作，并没别的交流，但现在听他一下子说这么多话，她有一种遇到亲人的感觉，这两天接连受到的委屈涌上来，眼泪恨不得马上掉下来。看来妈妈那句话说得对，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
唐亚龙眼睛盯着电脑，好像丝毫也没有注意到雨宁表情的变换，接着说：“什么问题，我帮你查吧。”
原因很快查清楚。开□□的销货单有一张已经作废，系统有一张新的单据上面多了几个商品。新单据没有转到财务，那张作废单据也未收回。雨宁一专注到工作，情绪很快就平息，一旦问题解决，便对唐亚龙道了声谢，拿起单据准备离开。
唐亚龙有些不放心地问道：“需要我去找高静谈一下吗？”
雨宁对唐亚龙展颜一笑，说道：“不用了。”
唐亚龙看着她走到高静的身边，把手里的那张销货单放在高静的桌子上，轻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孩子生病了。唐经理已经帮我查清楚了，你把这张作废的存档，那张修改后的销货单打印一份给我吧。”
高静扭头看了雨宁一眼，低下头，拿过销货单看了看，又在电脑中找到单据，发现果然是她的问题，脸上现出些尴尬不安来。
雨宁轻轻拍拍高静的后背，转身离开。
在这个前进的脚步愈来愈快的时代，压力像张庞大而无形的网罩住熙来攘往到处奔忙的众生，戾气像幽灵一样在人群中游荡。空间狭小时，难免碰撞；资源稀少时，难免争斗；生死存亡时，人性中恶的一面更是会被触发。如果高静知道她所搭乘的这艘小船面临着怎样的危险，不知又该作何反应。糟糕的情绪总需要寻找出口，只能是谁碰着谁倒霉吧。
远远看看苏阳办公室紧闭的门，雨宁很想敲门进去问问苏阳下一步他到底打算怎么办。和工电的合作一直没有消息，而供应商那边的订单靠临时增加的额度维持着，曼妮倒是没有再来找什么麻烦，但她不知他们之间的误会是不是解开，信任是不是重新建立。眼下她觉得无论是苏阳还是她自己，都好像陷入难以自拔的泥淖，两腿被污泥紧紧困住，除了等待命运的恩赐，别无选择。她既担心因为不肯再坚持一步而错过苏阳描绘的蓝图，又担心这么下去，有一天她会陷入流落街头重新找工作的境地，无论是寻找还是等待，都是一种煎熬。
可是她很清楚苏阳无法给她任何答案。在需要大家互相扶持度过难关的时候，她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去提什么离开的事都可能被理解成闹情绪或者想逃避，以苏阳对她的信任，她这么做也许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再抬腿时，感觉真的如在污泥中一样的沉重，一回到座位，便浑身无力，爬在桌子上一动也不想动了。
赵姐满脸关心地问道：“怎么啦？被高静气着了吧。她一向都是鼻孔冲天，自以为是，有错都是别人的。你习惯了就好，这两年我不知受了她多少气，这不也过来了吗？”
雨宁侧过头冲她苦涩地一笑。想起工电的销货单的事，便问道：“上个月我们和工电清账的时候，有张漏掉的销货单也是高静做的，这事儿苏总怎么知道了？”
赵姐脸色忽然有些不自然起来，解释道：“是我和苏总说的。高静气焰太嚣张了，她干活儿是干净利落，但也不能把别人都看作笨蛋，她不是也会犯错吗？不是也被你查出问题了吗？那天你是不在，没看到苏总冲她发火的样子，真挺解气的。苏总还当着大家的面儿表扬你了，说你给公司挽回的不仅仅是漏记发货的损失，也是公司的颜面。”
雨宁大概明白了高静刚才为什么是那样的态度。赵姐都快40的人了，心智好像还处于小学生的状态，竟然靠背后告状解决问题。但每个人都有局限，都有自己做事的方法，又岂是她能想到和阻止得了的？她心情复杂地看看赵姐，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便又把头埋在桌子上叠着的胳膊中间。
小倩从银行回来，带进一股寒气。看看爬在桌子上的雨宁和旁边欲言又止的赵姐，问道：“这是怎么了？”
赵姐说道：“还不是高静？！要不要我去找她说清楚，一人做事一人当。再说我也不是故意要告状的，是苏总问起来，我才说的。不能让她误会你。”
雨宁勉强抬起头，说道：“你千万别再提这件事了，以后大家还要在一起工作呢。再说大家都不容易。有那么多事我都得担着，若连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都挂在心上，这日子还真没法过儿了。快下班了，你们赶紧收拾东西回家吧。我只是有点儿累，歇会儿就好。”
小倩说道：“田姐，不是我说你，这么长时间我也看出来了，你就是个标准的工作狂。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除了工作还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儿呢。我忘了哪个名人说的了，不会休息就不会工作。”
雨宁笑道：“主要是除了工作，我想不出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天哪！我怎么觉得除了工作都是有意思的事呢？和朋友们出去唱歌、跳舞、滑冰，游泳，爬山，打球，逛街，旅游，有意思的事太多太多了。”
雨宁道：“主要是一个人做怎么都没意思。在这里，除了你们几个，我只一个朋友，她比我还忙。”
“那以后我们出去玩儿，你和我们一起去。要不今天咱们就去蹦迪？那里也能认识新朋友呢。”
雨宁笑道：“饶了我吧。我还是呆在屋里看看书的好。”
小倩眼睛转了几圈，想起了什么，开心地说道：“我想起一个可能最适合田姐的放松方式，你可以上网聊天呀。”
“聊天？和谁聊？”雨宁一脸茫然。
小倩转到雨宁的电脑上，手指利落地上了一个门户网站，找到聊天室的位置，点开，指着页面对雨宁说：“看看，这么多聊天室，聊什么的都有。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聊什么就聊什么，虚拟世界可比现实世界自由多了。不过也有危险啊。现在搞网恋的，还有一夜情的不少，姐姐这么纯洁，还是要留个神，那天被骗了，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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