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西海有鱼 妖名暹珂
似矣凝曾经看过的一本书中的情节一般，危急时刻，英雄出现了。或许也能说，英雄总是在危急时刻出现，故而被唤为英雄。
一阵满溢灵力的飓风吹过，粉碎了所有袭向矣凝的冰锥和鳞片，却温和的将矣凝护在其中，减缓了她下落的趋势。旋即，矣凝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矣凝紧紧搂着兮晔的勃颈，他瀑布般的发丝调皮的在矣凝手上嬉戏，未免乘风而立、悬于半空的兮晔一时兴起把自己再丢回去，矣凝惩治一般连带顽皮的发丝一起十指紧扣在兮晔颈后。
“看你那么高兴，我是不是应该顺其自然的让你掉进那妖物的嘴里。”
“哪有，我这是因为天君殿下上演了一幕英雄救美激动的。”矣凝冲兮晔傻里傻气的微笑，顺势重新紧了紧双手，揽了更多的发丝进去。哼，要是你丢下我，我就拽着你脑袋一起走。
兮晔知道矣凝的小动作，却不以为意的放任了去。倒是抱着她的衣袖早已被温热的血液浸湿这一点比较让他担心。
撤去悬风，兮晔抱着矣凝缓缓落于冰面。大鱼妖怪异的红爪已在兮晔接住矣凝的瞬间被疾风斩断，流出的血液也被灵力隔绝封存。现在的妖物，不过是一条在砧板上的大鱼。
看着不远处皮开肉绽、满身疮痍的妖物，再踩踩脚下厚实的冰面，兮晔疑惑的低头望着在怀里挣扎着想要安全落地的矣凝。是如何强大的灵力和应对力才能达此一幕，可为何与那灵力和应变能力不相符的四处受伤。
似是发觉了兮晔的视线，矣凝落地的同时问了一句，“怎么了？”
灵光一现，兮晔摸到了脉络，微微一笑打算先带过，“不过是英雄没有发现哪里有美，疑惑罢了。”掏出怀中的三角瓶，将剩下两颗百叶青莲丸捏化分散止住矣凝身上几个大伤口的血，而后扬手扫去二人衣物上的血迹。这才故作姿态的打量起矣凝，紧束在脑后的青丝有些凌乱，面纱倒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可是身上一席薄紫的衣服就没那么幸运了，开口的开口，破洞的破洞，甚至裙裾没了一大半，露出白色的内衫。兮晔瞅瞅大鱼妖，又瞅瞅矣凝，看起来不过半斤八两。
本想反驳些什么，却是低头看看，矣凝自己也无言以对，只得耸耸肩道，“好吧，也是，我这种模样，还有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在那边，英雄，你就当顺手捡了只落魄的阿猫阿狗吧。”
兮晔不置可否，只再次纠正了一下，“不是第一。”旋即袖摆一挥，梅落剑穿出，径直将奄奄一息侧身贴地的巨大鱼妖从中削开，半个身子瞬间化为乌有。声音已经无法发出，鱼妖剩下的三只眼挺直的怒瞪着兮晔，半张嘴微微的开合，愤恨的摩擦着上下齿牙。
“殿下也太厉害了吧，早知如此就该让殿下来搞定，省得我那么狼狈。”矣凝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的景象，伸手捧起断了半截的下衫，又郁闷的丢了回去，声音不算小的呢喃道，“早干嘛去了。”
兮晔憋笑，右手握拳掩着嘴，义正严辞道，“覆水难收，我那不是收回了太多灵力，一时无法恢复么，何况有酥岩门那么出色的弟子在，我这出不出手有何不同。”
一反常态的夸奖，听得矣凝有点高兴，却是故作不屑的嘟起了嘴，来掩盖即将挂到耳边的笑容。正嘟着，矣凝忽然想起了什么，扑上前一把抱住了正要再次挥动的兮晔的手，示意他等等。
兮晔不解，却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抱起手随了矣凝的意。矣凝感谢状的笑笑，拖着伤腿一瘸一拐的挪近大鱼妖身侧。
一股咸腥气和熟肉香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若不是隔着面纱，矣凝肯定忍不住一口黄胆水就出来了。运起灵力将大鱼妖翻转，被毁坏殆尽的一面贴冰掩藏起来，画面才稍稍让人觉得舒服了些。
大鱼妖这面的三只眼睛滴溜的转着，似乎在寻找统一的方向，而后静止直勾勾的盯着矣凝。矣凝被盯的满身鸡皮疙瘩，旋即唤来了细水剑，一毫之隔悬空直逼鱼妖最大的那只眼，这才安心的弯腰俯下身去。
轻轻掀起大鱼妖眼下第二张鳞片，一个漆黑的圆珠显露，因为有大半嵌在肉中，矣凝不得不蹲下，打算把它弄出来。左小腿有伤，不便弯曲，矣凝便向侧方伸展左腿，以一个十分奇怪的姿势蹲了下去，用灵力覆盖黑珠，却是感受不到珠子的气息，无法移动。轻叹口气，矣凝伸出手指，剜了进去，刚触碰到冰凉柔嫩的肉质，大鱼妖就剧烈的跳动起来，用尽了半个身子所有的力量。
矣凝反应极快的用整个身子压住了鱼头，却也只抵得四分之一的面积，若不是大鱼妖早已躯干残破，矣凝铁定被甩飞成生死未卜。扭头望向兮晔，本打算求助一下，却看见他依旧抱着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矣凝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不长记性，别人夸你一句就把人当好人了。随即腾出一只手，够到冰面用尽全力一拍，坑坑洼洼的冰面瞬间升起无数道坚韧的冰丝，将大鱼妖从上到下牢牢的扣在冰面上。
喉咙里泛上一股腥甜，矣凝赶忙掀开面纱捂住了唇角，两声压抑的轻咳过后，涌出的血液被矣凝捏在了手中。微微皱眉，身体在告诫自己，不能再使用灵力了。
兮晔静静的远观，将所有细枝末节收入眼底，抓住了端倪一般若有似无的点了点头。
似是对矣凝的血液起了反应，大鱼妖越发的狂暴，兮晔不动声色的透过冰层施以威压，就在克制住大鱼妖的瞬息，矣凝眼疾手快的将黑珠剜了出来。刹那，矣凝身下的大鱼妖化为烟雾消散，矣凝一屁股跌坐在冰面，摔的有些疼。
兮晔健步迈向矣凝，一把将其拉了起来，夺过她手中的珠子，细细端详。在掌心来回寻找至低点的小珠子，散发着冰冷的气息，沉的看不出其他的极黑，满是幽异的光芒。兮晔不禁皱起了眉，因为太过用力而在眉心挤出了深深的纹路。矣凝拍了拍屁股上的水痕冰纹，余光瞥见脚下一小团红白，疑惑的俯身捡起，却是一个活物。
白色的皮毛，被鲜血染上斑驳的痕迹，整个的蜷成一团，头深深的被尾巴包裹在怀里。矣凝两只手捧着小家伙，触手温热，还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很是喜欢。
似是感受到矣凝无害之心，小家伙悄悄探出了半个脑袋，四肢也慢慢伸开，抱着尾巴，躲躲藏藏的睁开了一只眼，入眼一片海蓝。小家伙的眼睛似是一片海阔天空的静洋，能从浅蓝看到深蓝，从浅空一眼望穿深海。矣凝欢喜的勾起手指抚摸小家伙的脑袋，小家伙享受的露出了笑颜，粉嫩的四只小爪凌空伸展，煞是可爱。
兮晔从手中的黑珠上抽离，面容恢复了平静，转身看见矣凝沉浸在乐趣之中的眼神，无奈摇了摇头，暗叹了一口气，面上却是和煦起来。却在余光扫至矣凝手心的刹那色变，扬手就要捏碎她掌中的小东西。
眼疾手快的抽手，矣凝将小家伙护在手心贴在怀里。“你要做什么。”
“你疯了，明知那是大鱼妖的真身。你怎敢护一介妖物。”见兮晔如此声色俱厉的教训着自己，矣凝倒是有些新奇。他总是处变不惊，一副天下不过执掌间的从容和玩世不恭，除去偶尔不得已展示的冷暴，这还是矣凝第一次瞅见兮晔不从容的变化。
“人有好坏之分，妖就不能有么，都没查清楚就痛下杀手，你就那么怕世人说你不是冷暴无情的天君么。”矣凝也不惧，反而不紧不慢的反驳兮晔。
“妖魔以浊，这是千年前就已定论的事实。魔族的奸诈狡猾，等你探清事实，恐怕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背叛，还有血的教训。”
“那看来天君是……”矣凝笑着止住了下半句，她不打算再踩进兮晔的雷区，所以话锋一转，“那天君殿下可以告诉我么，从我这里夺去的那颗珠子，是什么？”
兮晔凝眉，长吁了一口气撇过头避开矣凝的视线。他没有想到矣凝竟会发现这珠子的端倪，回眼看着她清澈而自信的眼神，兮晔冷静下来，再度恢复到波澜不惊的状态，“上古神器之一，摄魂珠。”
“欸？”矣凝故作惊讶，可是思考了一下，又真正的惊讶了起来，“书中记载，摄魂珠乃万年海底之贝孕育，乃珠中之王，怎么才那么大点？”
“摄魂珠其性，可由一而十，由十而千，这一颗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罢了。”
“哦……这我还真不知道。那敢问天君殿下，这摄魂珠是做何用？”
兮晔有些不悦，周身散发出一股戾气，矣凝抿了抿嘴，自己接上了话，“摄取其心，盗取其魂，能使山川移离，能使风云无形；亦或驱使魔物自消，亦或驱使鬼魅共亡，乃上古开天治世之至宝。”
“如此，也不能说明那妖物是受控制才做出如此逆天之事。”
“那也不能说明他没受控制啊。何况摄魂珠不是惜于天地初开百年后消亡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你神族天君不去追究这个问题，为难一介小妖，当得起你这九重天至尊的名号么！”
“这种问题，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本君！”兮晔的眸子沉了下去，似要有变。已经是第三次了，虽然不知道这次是踩了什么，但矣凝对黑化兮晔的天线早就打造好。这不，一看阵势有变，“唰”的跪坐下地，一手拽住兮晔的衣袖，忙讨好的认错。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千万回来……”
本就能够控制自己的兮晔这次倒是好好的缓了回来，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可怜巴巴拉着自己的矣凝。气这丫头总是能戳到自己最想隐藏的地方，笑这丫头真是不按常理出招，精怪的很。
“知道错了，就把它交出来。”
矣凝见兮晔没有发狂，舒了口气，但是对于费了半天口舌却还是一意孤行的兮晔很是不满，一松手，将小家伙丢进了怀中，挑衅的看着兮晔。
兮晔也不惊，只半蹲下去，戏谑的打量着矣凝的胸，道，“我是神族，对你们凡世的仙不甚感兴趣，何况还是你这种前胸贴后背的小丫头，你真打算用这招阻止我么。”
矣凝被嘲讽的面红耳赤，顺着话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明明还是有的好吗！而且什么前胸贴后背，这词儿不是这么用的！欲哭无泪，矣凝无法反驳的乖乖把小家伙提溜了出来。
“不是……不是暹珂做的，那珠子是个男人给我的，暹珂以为是好吃的，就吞下去了。暹珂在海里乖乖生活了好几百年了，暹珂不是故意的……”小家伙被提溜出来的一瞬，扯着嗓子哭了起来，两只大耳朵耷拉着，声音婉转动听。
“你的名字是暹珂吗？”小家伙盯着矣凝不住的点头，矣凝觉得小家伙愈发的可爱了。
暹珂眼角不住的滑落泪滴，眼泪落下，凝结成一颗一颗的水蓝色珍珠。兮晔捡起来拿捏，是真的。顺势想要扯过小家伙仔细看一看，却被矣凝误会，牢牢的将暹珂圈在怀里，挡住了兮晔。小家伙被吓了一跳，惊恐万分的蜷缩起来偷看兮晔，一望无际的海洋在暹珂眼中漾开。
“竟然是海狐狸。”兮晔皱眉。
“海狐狸？就是传说中在海底栖息，擅长幻化，喜爱培育夜明珠的海狐狸？不也是灭绝了么？”
“摄魂珠启动的首要条件就是能擅长培育海中珠类的海狐狸的血。摄魂珠的消亡也是源自海狐狸的灭绝……”
“那暹珂，你还见过其他族人么？”矣凝把小家伙捧在手里，捏着他的小爪子问，暹珂摇摇头。
“那正好。”兮晔闻言，掌风一出，急急的向暹珂袭去。跪坐在冰面的矣凝往后一仰堪堪躲了过去，顺势伸腿，想要绊住兮晔，被兮晔轻而易举的躲过。
“你一仙家弟子，不斩妖除魔，还为了一介妖孽与本君为敌，是不要命了么。”
“他都说不是他了，堂堂天家至尊，能不能讲点理呢。”
“无论如何，他不能留。有他在一日，摄魂珠的所有者就多一分使用的可能。”
“就为了这点事你要伤害一条无辜的性命吗？真是不可理喻。”矣凝起身，十分不可思议的摇头看着身前的兮晔。
“留着一个祸患，若出了事，你拿什么脸面面对天下人！”兮晔正色，周身层层冰冷的戾气戳的此刻毫无办法使用灵力的矣凝全身刺痛。却是无法相信的审视着兮晔，一副听见天底下最愚蠢的话的表情。
“为’如果’而心惊胆颤，所以放弃了去坚持和守护，这种懦弱的笑话，怎么会出自堂堂天君之口？这小家伙以后就归我管了，我在一日，必定守护他一日，绝不让你所谓的’如果’发生。”
兮晔的脸色惨白，他看着矣凝，眼中却未倒映出何物。双手垂落在身边，紧紧的握着，骨节泛白。矣凝不知道他在经历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兮晔，你没事吧？”难得的叫了他的名字，感觉这样他会好受一些。本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句婉转的妙音打断。
“晔君！”胭脂醉飞身扑到了兮晔身上，白衣青丝衬的兮晔冻蓝色的袍子格外醒目。兮晔低沉着眉目，忧伤的模样明显的仿佛要化为一股水流没入大海。
“君上，西海龙王一行已达此地，求见君上。”炼武隔得远远的屈膝行礼，见势，矣凝自觉的往炼武那边挪了挪，顺手把暹珂塞进了怀里。挪了半晌，却始终没有听到兮晔的回话，矣凝稍稍有些自责。自责完又觉得不对，她又没干什么坏事儿。摇摇头，矣凝心里默默佩服起来，天君大人真是厉害，我现在完全是被折磨的自带受虐倾向。
“额……炼武神君，如果说我一个不小心伤到了你的君上，会怎么样啊？”话一出口，跪地的炼武一个飞身袭近矣凝，若不是矣凝反应快，抱着头蹲了下去，八成这块脸一半就要废了。“我说的是如果啦，如果！”
“真有那个如果，我一定不手下留情，这一招就废了你。”举世奇闻，炼武回了矣凝的话，胭脂醉惊讶的向这边投来视线，兮晔也似有了反应，眉眼微闪。
“我的天，我哪儿敢啊！”矣凝起身狠狠的瞪了炼武一眼，突然的屈伸拉扯着左腿的伤口，矣凝有些吃痛。“‘如果’可能是以后，也可能是过去。驼着过去往前走，总有一天会忘记脚下的路；但若背负心愿向前走，总有一天，脚下的路会因你而开辟。”矣凝微微一笑，恭敬的跪地，向兮晔行了一礼，“您说对么，受天下爱敬的天帝殿下。”——此刻有人守护你、敬你、爱你，你都说了那个王位很沉，那还有什么看不透亦或不想看透的曾经呢。
言外之意，或许我一直抱着给你一刀的心，也许总有一天能扎你两下。
时间仿佛一不小心凝固，若不是海风冷却着矣凝的肌肤，膝盖跪在冰面上结了霜，矣凝悔恨的想给自己两刀，晕也好死也罢，都要来的痛快。
熹微的光线从天边跃进，宣召着新的一天开始，疲惫的矣凝终于听到了兮晔那低冷却好听的声线。
“紫凝仙子说的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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