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公送我一只非洲灰鹦鹉,天天对我喊“姐姐去死”。

我把它送进了鹦鹉再教育学校。

每天关在镜笼里,循环播放三千遍“我是好鸟”。

只因我重生了。

上辈子,这只鸟进门第一天,就只会说两句话。

“姐姐好丑。”

“姐姐去死。”

我以为它只是在学舌。

直到我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

先是睡不好,整夜地做噩梦,梦里全是同一个声音在说“去死去死去死”。

然后是吃不下,看见什么都想吐,瘦得皮包骨头。

最后是器官衰竭。

临死我才知道,它根本不是鸟。

而是我那个“死掉”的闺蜜。

1、

上一世,我死在医院里。

插着满身的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长的滴声。

死之前最后听见的声音,来自琉璃——那只鹦鹉。

它在病房窗台上歪着头看我,嘴里发出一声轻笑。

女人的笑声。

我当时已经说不出话了,但我听出来了。

那是我闺蜜林栀。

三年前“病逝”的林栀。

我的魂魄从身体里飘出来,看着护士用白布盖上我的脸。

宋时予站在病房门口,眼眶红红的,看起来伤心极了。

他哭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我跟着他。

我看见他开车去了城郊的一座别墅。

我看见他打开门,屋里坐着一个女人。

林栀。

她穿着真丝睡裙,头发散在肩上。

脸上一点病色都没有,皮肤白里透红,笑得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宋时予走过去抱住她,吻她的额头。

“她死了。”

他说。

“终于。”

林栀笑了。

“那只鹦鹉的身体我用了三年,每天对着她说那些话,她的阳气被我一点一点骂散了。”

“现在她死了,那些阳气全归我了。”

宋时予捧着她的脸:

“你终于能恢复人形了。”

林栀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副身体终于可以用了。当鸟当了三年,我都快忘了当人是什么感觉。”

宋时予笑了:

“三年前你查出绝症,我是真怕你死了。”

“幸好那个道士说可以把你魂魄转移到鹦鹉身上,用别人的阳寿来续你的命。”

“那道士说了,得找八字相合的人才行。”

林栀靠在他怀里。

“你老婆的八字就跟我特别合。她的命,天生就是该给我用的。”

宋时予亲了亲她的头发:

“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能给你续命。”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个人。

我的丈夫。

我的闺蜜。

他们一个抱着另一个,说我的命是我闺蜜的福气。

我没有哭。

魂魄没有眼泪。

我只是记住了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帧画面。

然后我醒了。

醒在三年前。

醒在宋时予把鹦鹉带回家的这一天。

“晚晚?晚晚你怎么了?”

宋时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他正关切地看着我,一只手扶在我肩上。

温热的,带着他惯用的那款香水味。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怀孕四个月。

上辈子,这个孩子没能生下来。

在我身体彻底垮掉之前,他就已经死在了我肚子里。

医生说是母体营养不足导致的胎停。

现在我知道了。

是因为林栀在鹦鹉的身体里,日日夜夜地咒我,把我的命一口一口吸走了。

孩子也跟着我一起,被吸干了。

我抬起头,看着宋时予。

他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在等我收下这只鸟。

上辈子我收下了,捧在手心里当宝贝。

这辈子——

“谢谢你,老公。”我笑了,伸手接过鸟笼,“这鹦鹉真漂亮。”

2、

宋时予松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琉璃,来,跟妈妈说句好听的。”

鹦鹉歪着脑袋,张嘴就来:

“姐姐去死。”

宋时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尴尬地解释:

“这肯定是前主人教的。晚晚,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着摇了摇笼子:

“这小东西嘴还挺臭。老公,你知道它是从哪儿买的吗?”

“一个朋友介绍的,说是专门培育会说话的鹦鹉。”

宋时予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

他在撒谎。

“那还挺有意思的。”

我把鸟笼放在茶几上,用手指逗了逗鹦鹉的爪子。

“不过老公,我现在怀孕呢,家里养鸟会不会不太好?”

宋时予立刻说:

“我问过医生了,灰鹦鹉只要保持清洁就没问题。”

“而且你一个人在家太闷了,有个说话的陪着你,心情好对胎儿也好。”

他说得滴水不漏。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我以为他是真的关心我。

现在我听出来了。

每一句话都是设计好的。

“姐姐好丑。”

鹦鹉又开口了。

宋时予笑了笑:

“你看,它跟你说话呢。”

我没笑,拎起鸟笼,往卧室走。

宋时予在后面喊:

“晚晚,你别跟它一般见识,它就是只鸟。”

“我没生气。”我回头冲他笑了笑,“我只是想跟我的新宠物单独待一会儿。”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的笑容没了。

我把鸟笼放在梳妆台上,拉过椅子坐下来,跟笼子里的鹦鹉面对面。

它歪着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得意。

我知道那双眼睛后面是林栀。

她坐在那个灰色的羽毛壳子里,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她耍。

上辈子我确实是傻子。

但今天不是了。

“琉璃。”

我喊它的名字。

鹦鹉歪着头,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我,没吭声。

“你叫琉璃对吧?”

我凑近笼子,笑眯眯的。

“这名字真好听。我老公取的?”

鹦鹉的羽毛抖了一下。

它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不过我觉着吧,”我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这名字不太吉利。琉璃,易碎。你说是不是?”

鹦鹉没理我,开始用嘴啄自己的羽毛。

我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开始卸妆。

镜子里我的脸一点一点变素。

妊娠斑很明显,眼下有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你说,”我一边擦脸一边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孕妇,天天被一只鸟骂‘去死’,这算不算家庭暴力?”

背后传来扑棱翅膀的声音。

我没回头。

“去死。”

鹦鹉突然开口了。

不是“姐姐去死”,就是两个字:

“去死。”

语气很轻,像是在重复一个学来的词。

但时机太巧了——恰好接在我那句话后面。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脸。

“你这鸟,”我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还挺会接话。”

“去死。”

它又说了一遍,这次更轻,像是试探。

我转过身,看着笼子里的它。

它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串乱七八糟的声音。

咔嚓声、咕噜声、类似电话铃声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这是鹦鹉的正常行为。

模仿环境里的各种声音。

但它刚才那两声“去死”,时机太精准了。

精准到不可能是巧合。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它也盯着我。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

不是紧张,是一种心照不宣。

它知道我知道什么,但它不确定我知道多少。

我也不打算让它确定。

3、

晚饭是我做的。

三菜一汤,宋时予吃得不声不响。

吃到一半,客厅里的鹦鹉突然叫了一声:

“死。”

宋时予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你别跟它一般见识,它就是只鸟。”

“我没跟它一般见识。”

他点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宋时予去了客厅。

我听见他在跟鹦鹉说话,声音很轻很温柔:

“琉璃,乖,说点好听的。”

鹦鹉没理他。

“来,说一个。”

“丑。”

鹦鹉说。

宋时予笑了:

“你这张嘴啊。”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逗鸟的样子。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

对一只鸟比对老婆还温柔

。我以为他只是喜欢小动物,还觉得他有爱心。

现在我知道了。

他温柔的不是鸟,是鸟里面的那个女人。

“老公。”我走过去,“我今天有点累,先回房了。”

“好。”他头都没抬,继续用手指逗笼子里的鹦鹉。

夜里十点多,宋时予进了卧室。

他已经洗过澡了,头发还是湿的。

“晚晚,我跟你说个事。”

他坐在床边。

“下周我要出趟差,大概四五天。”

上辈子他也是这个时候说的出差,说四五天,实际走了一周。

“好。”

我说。

“琉璃你帮我照看一下,别跟它生气。它就是只鸟,说什么你当没听见就行。”

“我知道。”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

“那就好。”他关了灯,“早点睡。”

我没睡着。

黑暗中,笼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它在动。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鸟笼,把枕头底下那张黄纸摸出来攥在手心。

上半夜很安静。

后半夜,我感觉到一股凉意。

不是窗户透进来的风,是一种从头顶往下渗的冷,像有人把冰水慢慢浇在我天灵盖上。

我没动。

呼吸保持均匀。

凉意越来越重,我攥紧了手心的符纸。

然后——

“嗤”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烫了一下。

凉意骤然消失。

笼子里传来扑腾声。

翅膀拍打铁栏杆的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安静了。

我慢慢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笼子里那团灰色的影子缩在角落,羽毛蓬松,胸口剧烈起伏。

它不敢再出来了。

我翻了个身,把符纸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宋时予已经在餐厅了。

他端着咖啡,面前摆着手机。

看见我出来,锁了屏幕。

“昨晚睡得好吗?”

他问。

“特别好。”我倒了杯温水,“你呢?我看你书房灯亮到很晚。”

“处理了点工作上的事。”

“对了晚晚,琉璃今天状态不太对,是不是昨晚受惊了?”

“不知道。”我把牛奶倒进杯子,“我在卧室,没听见什么。”

“它羽毛都炸了。”宋时予皱了皱眉,“你是不是白天的时候吓它了?”

我抬头看他。

“我吓它?”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就是问问。”

“你现在怀孕,情绪有时候不稳定,可能不小心声音大了点,鸟胆子小,容易被吓到。”

我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

不管什么事,先找我的问题。

我生病了,是我想太多。

我睡不好,是我太敏感。

鹦鹉骂我,是我“不小心声音大了点”。

“我没吓它。”

我说。

宋时予看了我两秒,点点头:

“行,那可能是昨晚打雷了。”

今天没有打雷。

我没拆穿他。

他吃完早饭去了书房。

我收拾完碗筷,回客厅的时候,鹦鹉在笼子里扑腾了两下。

“死。”

我没理它。

“死。死。死。”

连着三声,一声比一声尖。

我转过头看着它。

它歪着头,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

我看见那里面有林栀的影子。

那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抢走我老公、还要我命的闺蜜。

“你再说一遍。”

我轻声说。

它闭上嘴,不说了。

4、

下午,宋时予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晚晚,我跟那个朋友确认了,他说这只鹦鹉之前的主人是个老太太。”

“老太太嘴碎,可能天天在家说这些字,鸟就学会了。”

“哦。”

我在沙发上翻杂志,没抬头。

“他说过一阵就好了,你多跟它说点好听的,它能学会。”

“好。”

宋时予站了一会儿,又说:

“你别老不理它。你越不理它,它越说那些难听的。你多跟它说说话。”

我放下杂志,看着他。

“老公,你是让我跟一只骂我的鹦鹉聊天?”

“它就是只鸟,”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它又不懂什么意思。你跟它较什么劲?”

“我没较劲。”

“那你为什么不理它?”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上辈子我也是这样,每一次争执都以我的沉默结束。

因为我爱他,我不想让他不高兴。

我以为只要我忍一忍,一切都会好起来。

结果我忍到死。

“行。”我站起来,“我理它。”

我走到茶几前,蹲下来,跟笼子里的鹦鹉平视。

“琉璃。”

我叫它。

它歪着头看我。

“说点好听的。”

它张开嘴:

“丑。”

“再来。”

“死。”

宋时予在旁边笑了:

“你看,它跟你说话了。”

我没笑。

“你教我几句好听的。”

宋时予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

“你这样说:‘琉璃,说你好。’”

他对着笼子,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琉璃,你好。”

鹦鹉歪着头,没理他。

“你好。”

他又说了一遍。

“你好。”鹦鹉说。

宋时予笑了:“你看,鹦鹉没问题。”

言下之意是,有问题的是我。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

我站在茶几前,看着笼子里的鹦鹉。

它正盯着书房的门,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像在等,像在看,像在期盼。

它在等宋时予回来。

因为它身体里的那个灵魂,爱的是他。

上辈子我死了以后,他们俩在一起了。

我蹲下来,轻轻敲了敲笼子。

鹦鹉转过头看我。

“你不用等。”

我轻声说:

“他走了。”

它歪着头,好像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我站起来,回了卧室。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掏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下几个字。

“鹦鹉  行为矫正  送训”。

电话很快接通了。

“你好,语翼鹦鹉培训学校。”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干脆利落。

“我想咨询一下,有一只灰鹦鹉,会说不好听的字,比如‘丑’、‘死’这种。你们有什么手段矫正?”

“有的。我们主要用镜笼配合正面强化。”

“镜笼就是四面镜子的笼子,鹦鹉进去会产生应激反应,配合高频重复播放正面词汇,一般三到五天就能覆盖掉负面词汇。”

“镜笼会让它害怕吗?”

“会有一定程度的恐惧,这是正常的矫正反应。您放心,我们有专业训导师全程监控,不会伤到鸟。”

我沉默了两秒。

“好。我下周一把鸟送过去。全托。”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站在黑暗的卧室里。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上一世,我用半年的时间,被这只鸟一点一点咒死了。

这一世,我要把它关在镜子里,看够自己。

5、

宋时予出差那几天,我每天都会收到学校发来的训练视频。

第一天。鹦鹉被放进镜笼。

四面镜子,无数个自己。

它在里面扑腾、尖叫、用头撞墙。

周师傅的语音留言说:

“应激反应比较强,这是正常的,说明矫正手段在起作用。”

第二天。它不扑腾了。

缩在角落,把头埋在翅膀下面。周师傅说:

“今天开始循环播放正面词汇,‘我是好鸟’、‘我爱主人’,三千遍。”

第三天。视频里,训导师拿着响片站在笼子前。

啪的一声,鹦鹉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

“好。”啪。“好。”啪。“好。”

周师傅说:

“负面词汇已经基本覆盖掉了。现在它嘴里只有我们教的内容。”

我看着视频里那只眼神空洞的鹦鹉,没有说话。林栀还在那具身体里。但她的舌头已经被三千遍“好”字压住了,她的胆子已经被无数个镜中的自己吓破了。

第四天。宋时予提前回来了。

他没告诉我,自己直接到了家。

我打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老公?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事情办完了,就提前回来了。”他换了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琉璃呢?”

“送去培训了。”

他的动作顿住了。

“培训?什么培训?”

“鹦鹉培训班。你不是说它嘴臭吗?我找了家专业的,给它矫正一下。”

宋时予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不是在出差吗?我怕影响你工作。”我笑了笑,“再说了,你不是让我看着办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他走进客厅,坐下来,拿出手机。

“哪家学校?地址发我。”

“怎么了?”

“我去接回来。”

我看着他,没动。

“老公,矫正才做了一半,现在接回来效果不好。”

“不用矫正。”他的声音有点紧,“它就是只鸟,说几句不好听的怎么了?你至于把它送走吗?”

“它天天骂我‘去死’,你觉得没问题?”

“它就是学舌!它懂什么意思吗?你跟一只鸟计较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

“行。”我说,“你要接就接吧。地址我发你。”

宋时予拿着车钥匙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周师傅的电话。“周师傅,我老公去接鹦鹉了。在你们学校,可能会有点情绪,麻烦您帮忙应付一下。”

“姜女士,这只鹦鹉的矫正还没完成,现在接走效果会打折扣。”

“我知道。但他坚持要接。”我顿了一下,“不过他接走之后,可能过两天又会送回来。”

周师傅沉默了几秒。“行,我知道了。”

不到一个小时,宋时予就回来了。他提着鸟笼走进来,脸色比出门时更差。

“那学校是什么地方?把鸟关在镜子里,这是培训还是虐待?”

“那是专业的矫正手段。”

“专业?”他把鸟笼重重放在茶几上,“琉璃进去几天,瘦了一圈,羽毛都掉了不少。你知不知道它受了多少罪?”

我没看笼子,看着他的眼睛。“它受了多少罪,你知道。那我受了多少罪,你知道吗?”

他被我问住了。只是一瞬间,但足够了。

“晚晚,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语气软下来,“我是说,你以后要做什么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

“好。”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提着鸟笼去了阳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刚才的反应,不是心疼一只鸟。

是心疼鸟里面的那个人。

他知道林栀在镜笼里经历了什么,他在替她心疼。

6、

鹦鹉接回来以后,宋时予对它更上心了。

每天早上出门前要跟它说十分钟话,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逗它。

他说这是“安抚应激”,说鹦鹉受过惊吓需要重建安全感。

我没拦着。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那只鹦鹉变了。

它还是会说话,但说的内容不一样了。

宋时予逗它的时候,它会说“好”“乖”“棒”,偶尔蹦出一句“妈妈”——那是学校教的内容。

但宋时予不在的时候,它对我说的就不一样了。

“滚。”

一个字,短促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天下午,我在沙发上叠衣服。

笼子里的鹦鹉歪着头看我,突然开口:

“滚。”

我抬头看着它。

“你说什么?”

“滚。滚。滚。”

连着三声。

然后它缩回角落,把嘴埋进羽毛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那是林栀。

她在试探。她想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

我没理她。不是因为我怕了,是因为我在等。

第二天,宋时予下班回家,换鞋的时候鹦鹉突然开口了:

“宋时予。”

清清楚楚,三个字。

宋时予的动作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笼子里的鹦鹉,脸色变了。

“你刚才说什么?”

“宋时予。”鹦鹉又说了一遍。

他的脸白了。

因为他知道——林栀不会喊他的全名。

她喊的是“时予”,从来不带姓。

这只鹦鹉嘴里说出来的“宋时予”,是学校循环播放覆盖训练的结果,是林栀在镜笼里被迫记住的三个字。

他猛地转过头看我。

“你听到了?”

“听到了。”我坐在沙发上,继续翻杂志,“它学得挺快的,对吧?”

“它以前不会说这个。”

“以前不会说不代表以后不会说。你不是说鹦鹉聪明吗?”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的空气都变稠了。

然后他走到茶几前,蹲下来,对着笼子,用那种只有对着林栀才会用的语气轻声说:

“琉璃,是爸爸。喊爸爸。”

鹦鹉歪着头看他。

“宋时予。”他又说了一遍。

宋时予的脸彻底白了。

他站起来,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听到几个词——“不对劲”“她是不是知道了”“你过来看看”。

他说的“你”,是那个道士。

上辈子,那个道士帮林栀把魂魄封进了鹦鹉的身体里。这辈子,宋时予要找他来“看看”我——看看我到底知道多少。

我放下杂志,摸了摸肚子。“宝宝,”我轻声说,“你爸在打电话叫帮手呢。”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爸下周有空吗?我想回家住几天。”

我妈秒回了三个问号。

我没多解释。但我知道,如果宋时予敢把那个道士叫来,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7、

第二天下午,宋时予果然带了一个人回来。穿灰色对襟衫,留着山羊胡,手腕上挂着一串珠子,看起来像个算命的。

“晚晚,这是张老师,懂一些传统文化方面的事。”宋时予介绍得很随意,“路过家里,顺便上来坐坐。”

张老师的目光落在我肚子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阳台上的鸟笼。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但我看到了。

“坐吧。”我说,“喝茶还是喝水?”

“不用客气,随便坐坐就走。”

他坐在沙发上,跟宋时予闲聊,聊天气,聊楼市,聊得漫不经心。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阳台,看那只鹦鹉。

我也在看。

鹦鹉缩在笼子角落,一动不动。但从张老师进门的那一刻起,它的羽毛就炸了起来。

它认出他了。

上辈子,是这个人把林栀的魂魄封进了鹦鹉的身体里。他成就了她,也囚禁了她。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张老师站起来说该走了。宋时予送他到门口,两人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我只听见几个词——“没问题”“正常”“不用担心”。

门关上以后,宋时予的表情明显放松了。

“晚晚,张老师说你这屋子风水挺好的,对胎儿好。”

“是吗?那挺好的。”我笑了笑。

我没告诉他,张老师坐下以后,我偷偷用手机拍了他的脸,发给了一个人。

一个专门做“玄学打假”的博主,两百万粉丝。上辈子我看过他的视频,专门曝光各种骗人的道士和算命先生。这位张老师,就是被他曝光过的主角之一——假道士,真骗子,靠帮人“转运”骗了几十万。

我这辈子提前关注了那个博主,提前把张老师的照片发给了他,提前拿到了他的“打假素材包”。

宋时予以为他叫来的是帮手,我叫来的才是。

当天晚上,我趁着宋时予洗澡的时候,用他的电脑登录了一个临时注册的邮箱。把张老师的全套打假资料——诈骗案底、假道士证书、受害者的证言——打包发给了宋时予公司的所有高管、他的顶头上司,以及他的客户。

匿名发送。

明天,他会在公司里知道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而他还不知道这把火是我点的。

宋时予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在逗鹦鹉。

“琉璃,说爸爸好。”

“好。”鹦鹉说。

他笑着亲了亲我的额头,走了。

三个小时后,我的手机响了。

“晚晚,你帮我看看家里有没有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我急用。”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

“好,我找找。”

我找了五分钟,告诉他没找到。他没再回消息。

又过了一个小时,我妈打来电话。

“晚晚,你爸说时予的公司出事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有人给全公司发了一封匿名邮件,揭发一个什么道士的事。时予被叫去谈话了。”

“是吗?”我剥了个橘子,“那挺倒霉的。”

“你跟他没事吧?”

“没事。妈,我下周回去住几天,你给我炖排骨。”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看着笼子里的鹦鹉。它缩在角落,灰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你听到了吗?”我轻声说,“他今天可能回不来了。”

鹦鹉歪着头看我。“好。”它说。这是学校教的内容,它已经学会用这个字回答一切。

“对,”我笑了,“好。”

下午三点,宋时予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怎么了老公?”我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脸色这么差。”

“没事。”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仰头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公司里有点事。”

“什么事?”

“有人搞我。”

我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转过头看着我。“晚晚,你最近有没有跟别人说过张老师来过家里的事?”

“没有啊。”我眨了眨眼,“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

他又闭上了眼睛。我坐在他旁边,喝我的水。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他今天一定很紧张。

沉默了很久。

“老公。”我开口。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睁开眼,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被他压下去了。“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随便问问。”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有。”他说。

“那就好。”我站起来,“我去做饭。”

我走进厨房,站在水槽前。窗外的夕阳把厨房染成橘红色。

我听见客厅里传来鹦鹉的声音。

“宋时予。”它说。

然后又是一声。

“宋时予。”

它在叫他。用那个被洗过之后唯一剩下的人名,一遍一遍地叫。

我知道她在害怕。林栀在害怕。因为她能感觉到宋时予的状态不对,她能感觉到事情正在失控,她能感觉到——这辈子的剧本,跟上辈子不一样了。

上辈子,是她和宋时予一起写的剧本。这辈子,执笔的人是我。

我擦干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鹦鹉培训学校发了条消息。“周师傅,我下周把鸟送回去,继续第二阶段的矫正。”

“好。第二阶段我们会加强正面强化,确保负面词汇彻底根除。”

“不。”我打字,“第二阶段,教它说‘对不起’。教到它会主动说为止。”

周师傅回了个“OK”的手势。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切菜。

上一世,她用鹦鹉的嘴骂了我半年,把我骂死了。

这一世,我要她用同一张嘴,对我说一辈子的对不起。

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很稳。

8、

宋时予的公司事件持续发酵。

那个假道士张老师被博主曝光后,警方介入了调查。顺着他的供述,拔出萝卜带出泥——他帮不少人做过“魂魄转移”之类的非法勾当。宋时予的名字,赫然在列。

消息传到公司,董事会震怒。宋时予被停职调查。

那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鸟笼,盯了很久。

“晚晚。”

“嗯?”

“那只鹦鹉……你还想送走吗?”

我看着他。他从来不会主动提把鹦鹉送走,那是他心尖上的林栀。

“你之前不是说不用矫正吗?”

“我现在觉得……”他顿了一下,声音很低,“也许你说得对。它需要被教好。”

他知道了。

他不知道我知道多少,但他知道——事情正在脱离他的控制。张老师被抓了,林栀回不来了。这只鹦鹉现在就是一只鹦鹉,里面那个灵魂,已经被镜笼洗成了白痴。

他想把唯一可能证明他做过什么的东西,处理掉。

“行。”我说,“我明天送过去。”

那晚他睡得很早,或者说是装睡。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刻意放慢的呼吸声,知道他睁着眼睛。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手机屏幕的微光被我压在枕头底下,我在给周师傅发消息:“第二阶段,教它说‘对不起’。每天加五百遍。”

“收到。”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鸟笼出了门。

宋时予站在门口,看着笼子里的鹦鹉,欲言又止。

“晚晚。”

“嗯?”

“训好了……还送回来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和下巴的青茬。他老了。不是身体老了,是气数尽了。

“训好了当然送回来。”我笑了笑,“你不是喜欢它吗?”

他没说话。

我拎着鸟笼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笼子里的鹦鹉突然开口了:“宋时予。”

我没理它。

“宋时予。”它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像在喊一个救命稻草。

我低头看着它。“他不会来了。”

鹦鹉缩了缩脖子,不再出声。

到了学校,周师傅接过鸟笼,看了看里面的鹦鹉。“状态比上次好多了,镜笼的应激反应已经减弱。第二阶段大概一周就能完成。”

“一周后我正好来接。”我说,“对了周师傅,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您说。”

“这只鹦鹉以后可能会有人来问。如果有人打听它的下落,麻烦您说——被我接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周师傅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行。”

我离开学校,没有回家。

我去了城郊。

上辈子,林栀从鹦鹉身体里出来以后,住在一栋别墅里。宋时予给她买的,用我的嫁妆买的。这辈子,那栋别墅还在,但林栀的身体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我没进去。

我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我去了民政局。

不是办离婚。是咨询。

我把宋时予的身份证号、张老师的供词、鹦鹉学校的训练记录,全部整理成一个文件袋。咨询师看完以后,告诉我:这些材料足以证明宋时予存在“利用迷信手段危害配偶身心健康”的行为,可以作为离婚诉讼的有力证据。

“需要我帮忙吗?”咨询师问。

“暂时不用。”我收好文件袋,“我先让他自己选。”

9、

一周后,我去学校接鹦鹉。

周师傅把鸟笼提出来的时候,里面的鹦鹉站在栖木中间,羽毛整齐,眼神平静。它不再缩在角落,不再瑟瑟发抖。

“效果很好。”周师傅拿出响片,“啪。”

鹦鹉张开嘴:“我是好鸟。”

“啪。”

“我爱主人。”

“啪。”

“我不咬人。”

然后周师傅换了一个手势。鹦鹉歪了歪头,开口:“对不起。”

就一个字。

“对不起。”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您要的效果,它已经掌握了。现在它每天会主动说二十几次‘对不起’,不需要引导。”

我看着笼子里的鹦鹉。它也看着我。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算计。只有一只被彻底驯服的鸟。

“周师傅,谢谢您。”

“不客气。对了姜女士,这只鸟以后如果不再进行正面强化,有可能会复发。建议您在家里也保持一定的训练频率。”

“我会的。”

我拎着鸟笼走出学校,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发动以后,后视镜里映出笼子里那只灰色的鸟。

“对不起。”它突然说。

我没回应。

“对不起。”又说了一遍。

我踩下油门,上了高速。

回到家,宋时予在客厅里坐着。桌上摆着两个行李箱。

“晚晚,公司让我去外地分部待一段时间。”他的声音很平,“可能半年。”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好。”

我把鸟笼放在茶几上。宋时予看着笼子里的鹦鹉,嘴唇动了一下。

“琉璃,说句话。”我说。

鹦鹉歪着头,张开嘴:“对不起。”

宋时予愣住了。

“对不起。”鹦鹉又说了一遍。

他盯着笼子,眼眶慢慢红了。他知道这句“对不起”是谁说的。不是鹦鹉,是里面那个被洗掉的灵魂,在替他认错。

“听到了吗?”我轻声说,“它在跟你说对不起。”

他没回答。

“老公,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门关上的声音。笼子里的鹦鹉歪着头看我。“对不起。”它说。

“不是跟我说。”我蹲下来,“跟你说里面那个人。她欠你的,比欠我的多。”

鹦鹉眨了一下眼睛。

宋时予走的那天,我没去送他。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晚晚,那只鹦鹉……你打算怎么办?”

“养着。”我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它现在挺乖的,每天跟我说好多遍对不起。”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

公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笼子里鹦鹉偶尔发出的声音。“好。”“乖。”“对不起。”

我把杂志放下,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宋时予的车驶出小区,汇入车流,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上辈子,他站在我的灵堂前哭。这辈子,他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我转身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鹦鹉歪着头看我。

“以后你就住这儿。”我轻声说,“没人会把你关进镜笼了。你也不用再说什么‘我是好鸟’。你就是一只鸟,想说什么说什么。”

鹦鹉啄了啄自己的羽毛,没有说话。

我摸了摸肚子。宝宝踢了一下。

上辈子,这个孩子没能来到世上。

这辈子,他会好好的。

他会有一个完整的家——只有妈妈,没有爸爸。但足够了。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排骨炖好了吗?我明天回去。”

“炖好了,你爸还买了你爱吃的水果。”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在一边。

窗外的阳光很好。

笼子里的鹦鹉突然开口了,不是“好”,不是“乖”,不是“对不起”。

是两个字。

“谢谢。”

我转头看着它。

它歪着头,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

我不知道那是被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还是里面那个残存的灵魂最后说的一句真话。

但我知道,这不重要了。

上辈子,她用鹦鹉的嘴要了我的命。

这辈子,她用鹦鹉的嘴还清了债。

我站起来,拉上窗帘,走进卧室。

身后传来鹦鹉的声音,轻轻的,沙沙的:

“谢谢。”

“谢谢。”

“谢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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