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1章 信号消失
一夜过去,帐篷外的光从灰蓝色慢慢转成了浅金色。
陈军睁眼的时候,安妮已经醒了,蹲在溪边掬水洗脸,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就没了。宁宁还裹在睡袋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
陈军走过去拍了拍睡袋。
“起来了。”
宁宁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
“宁宁。”
“唔……再五分钟……”
“没有五分钟。”陈军把睡袋拉链往下扯了一段,“今天要进山,路不好走,趁天亮早出发。”
宁宁终于把眼睛睁开了,眯着缝看头顶上的天,看了两秒,一下子坐了起来。睡袋从她肩头滑下去,露出里面皱巴巴的冲锋衣,她搓了两下脸,精神头倒是来得快,眼睛已经亮起来了,年轻人就是这样。
“进山了?”
“嗯。”
“终于要进山了!”她扒拉着睡袋往外钻,动作又急又乱,差点被拉链绊了一跤。
安妮擦干了脸上的水,走过来帮着把睡袋收了,顺手递了一块压缩饼干给宁宁。三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把营地收拾干净,踩灭了余烬,背上包继续往前走。
林子比昨天密了。
路也不再是那种宽宽绰绰的土路,变成了窄窄的羊肠小道,两边全是齐腰的灌木和蕨类植物,叶片上挂着露水,人一过就哗啦啦地抖落一身凉意。
陈军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随手折的树枝,边走边拨开挡路的枝杈。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忽然慢了下来。
前面一棵老樟树底下,树干上刻着一道深深的痕迹——两道交叉的弧线,上面横着一笔,看起来像一艘简化了的航空母舰。
陈军站住了。
他把背包带子松了松,走近那棵树,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刻痕。刀口很深,边缘的树皮已经长出了新的痂,但形状还在,清清楚楚的,他用指腹沿着那道刻痕摸了一下,粗粝的木质蹭过指尖,微微发涩。
“这是航母标志。”
安妮跟上来,站在他旁边看着树上的刻痕:“和之前看到的一样?”
“一样。”陈军直起身,退了两步,抬头望向这棵树所指的方向。林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枝叶层层叠叠地交握着,漏下来的阳光被切割成一片一片零碎的光斑。他眯着眼,顺着树冠的走势辨认了一下方向,眼神慢慢变了。
“怎么了?”安妮问。
“方向不对。”
陈军又往旁边走了几步,找了一处稍微开阔的位置,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指北针看了一眼。银白色的指针微微晃动了两下,稳住了。
“跟昨天那棵树指的方向不一样了。这个偏了至少十五度。”
安妮走过去看了一眼指北针,又回头看了看那棵老樟树:“有人改过?”
“应该是老范他们留下的。”陈军把指北针收起来,重新走回树下,手撑着树干,“当初胡巴那三个人带着老范、维多克和安东尼出发,就是来这一片找那个外星科技的。一路走一路留记号,怕自己迷路。这棵树上的记号应该就是他们途中刻下的。”
他抬眼看了看前方。树冠的缝隙之外,远远的,山的轮廓已经出现了。墨绿色的,一重一重的,像叠起来的幕布。
“但是从这个方向看,他们后来的路线可能变了。”
宁宁从后面探过头来,看着树上那个航母形状的刻痕,伸手也摸了一下:“为什么变啊?”
“不好说。”陈军把背包重新甩到肩上,“可能是发现了什么,也可能是被什么逼着改了道。”
他转过身,看着安妮和宁宁,神色认真了几分:“再往前走就要进山了,路不会好走。你们跟紧我,不要离得太远。”
安妮点了点头。
宁宁却咧嘴笑了,眼睛弯弯的:“越难走越有意思嘛。”
陈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子越走越深。路已经几乎没有了,脚下全是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踩上去软塌塌的,一脚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靴子上沾满了黑褐色的泥。
两边的树木也越来越密,树干上缠满了藤蔓,有的藤有手腕那么粗,一圈一圈地绞着树身,像是要把树勒死。
灌木丛里不时有什么东西扑棱棱地飞起来,或者窸窸窣窣地窜过去,带起一阵细碎的声音。宁宁起初还会扭头去看,后来也懒得看了,低着头一门心思跟着前面陈军的脚印走。
安妮的呼吸渐渐重了些,鼻尖上沁了一层薄汗。她没吭声,只是把步伐又加快了半步,紧跟在陈军身后。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陈军停下来了。
他站在原地,前后左右看了一圈。眉头皱起来了。
“怎么了?”安妮喘了口气,问。
“记号没了。”
陈军走到旁边一棵树干旁边,仔细看了看树皮。那棵树长得粗壮,树皮龟裂成一块一块的深褐色鳞片,上面没有任何刻痕,他又走到对面的另一棵树前,扒开垂下来的藤蔓,露出里面的树干,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他沿着周围走了二十几步,弯着腰一棵一棵地看过去,松树、樟树、栎树,树干粗的细的,有的长满了青苔,有的被虫子蛀出了洞,可没有任何一棵上面有他们一路追随的那种航母标志。
宁宁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等着,看陈军走了一圈空着手回来,眨了两下眼。
“是不是他们挂了?”
陈军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她。
“不然怎么好好的记号就没了呢?”宁宁歪着脑袋,一脸认真,“那个胡巴,还有什么巴来着,三个人,一看就不老实。万一他们起了坏心,把范叔叔他们给害了呢?然后自己拿了东西跑了,记号也故意抹掉了——”
“宁宁。”陈军打断她。
“干嘛,我说得不对吗?”
“你这想象力倒是挺丰富的。”陈军把树枝拄在地上,看了她一眼,“人没了记号就一定是被害了?就不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宁宁鼓了鼓腮帮子:“那你说还能有什么原因?”
陈军没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望着林子深处暗沉沉的绿。光线在这里已经稀薄了很多,头顶的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零星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像散落在地上的碎金子。
他的目光在那些幽暗的树干之间缓缓移动着,忽然停住了。
“……除非。”
“除非什么?”安妮走到他身边。
陈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冷而硬的东西:“除非他们在这里遭遇了什么人。”
“什么人?”
“深渊的人。”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林子里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头顶的树冠哗啦啦地响。一片被风吹落的阔叶打着旋从他们中间飘过,落在陈军脚边。
宁宁的笑容收起来了。她抿着嘴,没再说话。
安妮下意识地把背包带子攥紧了一些。
陈军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忽然间偏了偏头。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别出声。”
安妮和宁宁立刻安静下来。林子里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声音,簌簌的,低低的。还有远处什么地方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然后他们都听见了。
右边大约二三十米的地方,灌木丛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军的手无声地按到了腰侧的刀柄上。他冲安妮和宁宁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他身后。他猫下腰,步子压得极轻,脚掌先着地,再慢慢放平,一步一步地往那个方向摸过去。
灌木丛的晃动越来越明显了。还有粗重的呼吸声,一下接一下的,听着像是人。
陈军在距离那片灌木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直起身,手仍然按在刀柄上,声音不高不低地喝了一声。
“谁?出来!”
灌木丛猛地一抖。然后一张脸从叶片后面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
脸膛黝黑,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着,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样子,穿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裤子是那种本地山民常穿的粗布裤,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下面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
最扎眼的是他手里攥着的一杆猎枪,枪管长,木托旧得发亮,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头。
那个男人看见陈军三个人,整个人明显僵住了。他握着猎枪的手在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枪口一会儿抬起来一点,一会儿又压下去,犹豫不定地晃着。
“你、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嗓子眼被什么堵住了,“护林员?你们是不是护林员?”
陈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杆猎枪上——枪管上的蓝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铁灰色的底子,扳机护圈变形了,木托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那是很多年的老物件了。
他慢慢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这个人的紧张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哆嗦,那种不知道往哪儿看的眼神,那种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结巴,都是真的。一个真正的猎人,常年在山里走动的人,不会演得这么像。
“不是护林员。”陈军说,语气放平了一些,“我们在找几个人。你在这片山里,有没有见过几个人,其中还有外国面孔的?”
那男人听完这话,眼神躲闪了一下。
他低下头,眼皮垂着,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的鞋尖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陈军盯着他那副表情,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有些不耐烦了。扭头冲身后招了一下手。
“宁宁,过来。”
宁宁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站在陈军旁边,一双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猎人。那猎人也看见了宁宁,表情有些茫然,不明白一个这么小的姑娘怎么会出现在这种深山里。
陈军偏头对宁宁说:“问他叫什么名字。”
宁宁点了点头。她往前迈了半步,看着那男人的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像一缕烟似的钻进人的耳朵里。
“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人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忽然忘了自己刚才在紧张什么,手里的猎枪慢慢垂下去了,枪托挨着地面,杵在落叶堆里。
“……马……马老三。”
他的声音很低,很顺从,他被催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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