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回温的“爱情”
是夜。
祁之乐左翻身,她太低估自己三两肉的小身板,还把沙发当做三米大床随心所欲的骨碌,万个不小心,玩了个横躺下落,狗刨似的脸贴地。
惊呼一声,那点儿若有若无的困意也被吓没有了。
拳手趴在地毯上,愣了半分钟,觉得自己姿势挺傻气,咧嘴一笑乐了。
扯开缠住双腿的夏凉被,她爬起来,想起上一次她遇劫那晚,祁季留下陪她,窝在沙发上将就一夜,她当时还觉得没啥,现在看来确实…委屈他了。
借着小区探照灯射进来的微弱灯光,她瞄了一眼挂钟,凌晨了,新的一天。
祁之乐盘腿坐回沙发上,把头发撩到耳后,酝酿了一下……嗯…想上厕所。
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厅一厨的规格,卫生间配着浴室套在卧室里,以往一个人独居,觉得房子格外宽敞,这会儿靳哲阳在里屋休息,她解决生理本能都成问题...毕竟房间的隔音效果她自己知道有多差劲……
可祁之乐有精神上的强迫症,在醒着的状态下必须去趟厕所后才能闭眼,不然整晚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膀/胱的位置,“排水”有助于消除内涝,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舒服极了。
趿拉上拖鞋,她蹑手蹑脚拧开卧室的门,先探头,听到靳哲阳的呼吸声,才跟做贼一样慢慢闪身进去。
车上摸到他有些发烧,再加上他这个人难得没有气场,祁之乐心里一软,糊里糊涂就把人领回了家,强迫他量体温,看到体温计里银白色小线直逼39°C,她真气他不会照顾自己,喂药后,赶他去睡觉,祁之乐的态度一直凶巴巴的。
靳哲阳丝毫没客气,鞋一脱,挨床倒头就睡,晚饭都没吃。
鬼使神差,祁之乐绕过床尾,走到床头,瞥见她端给他的那杯牛奶一滴不差的搁置在柜子上,弯腰碰了碰杯壁,凉透了。
靳哲阳贴着右侧的床沿侧躺,两只胳膊交叉抱在一起,腿蜷缩,薄被盖在半腰身,睡姿婉约,像个大家闺秀,连呼噜声都没有。
祁之乐伸出手指摸了摸他的额头,原本只是想感觉一下他是否退烧,哪想到他一额头的冷汗,她抬起手,沾在指尖的水珠顺着指骨往下滑,流到手背。
夜色朦胧,并没有圆月悬挂星空,和浪漫扯不上边,不知哪里洒进来的昏黄的光线,让房间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祁之乐凑近细看,发现靳哲阳攒眉,睡得一点都不安稳,浑身汗湿,连枕头也无法幸免。
气温不算高,他盖得也不严实。
可能…做噩梦了?
祁之乐唤了他两声,不知是不是因为药物作用,他没醒。
她去浴室,用热水洗了一条毛巾,从脸到后背给他擦拭一遍,拎着薄被盖到他的肩膀。
她怕他一会儿像刚才她那样,随意翻身扑空摔倒在地上,就把他往床那边推了推,可靳哲阳扭动两下,依旧保持与原来同样的姿势。
没办法,祁之乐跪坐在地板上,握住他的大手掌,待他呼吸稍微平稳后,才重新回去睡。
这一忙活,把上厕所这茬儿大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
不到五点,天蒙蒙尚且没亮。
靳哲阳醒来,头“嗡嗡”疼的厉害,像有只蜜蜂牵住他脑子里的一根神经,拼命的扯。
混沌沌走出来,瞧见祁之乐缩在沙发里睡得小心翼翼,他发笑。
拖住她的头,一把抱起她,重新走回卧室。
站在床沿旁,他又感受了会儿她的重量,和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才把她放到床上。
靳哲阳想——五年前抱她是啥感觉,还真忘了。
没给她盖他那方被子,估计都是汗臭味。
祁之乐头枕上枕头,蠕动了两下。
扶着她的肩膀,靳哲阳说:“睡吧”,哄婴儿一样。
祁之乐正在困顿的点儿,感觉躺的更舒服些,心满意足的陷入熟睡…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因为没看到靳哲阳这么温柔的公主抱而痛心疾首。
四十多平方米的房子,不大,靳哲阳三下五除二就参观完了。
充满着女性的生活气息。
靳哲阳想抽烟,但不想在这间客厅,太干净,地板锃光瓦亮,让他觉得在这里抽烟有做坏事的罪恶感。
他找了一圈没能找到钥匙,最终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和香烟盒坐在了楼梯台阶上,门半敞着,没关。
周围非常安静,所有人都还在熟睡,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吵醒,亮起来看他一眼,半分钟后又闭眼休憩了。
从窗户里窜进来丝丝缕缕的温风,灌进他的胸口,溽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他感觉到了冷。
靳哲阳解开袖口,衬衫袖子捋到臂弯,“嚓”,打火机开火,他噙一根烟对着,吸了两口。
阴暗的屋子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严丝合缝的拉上,一丝一缕的阳光都不允许进来。
睁眼醒来,他闻见浓浓的血腥味。
慌乱地从床上爬起来。
大片大片的鲜血隔着艳红色的被子冒出来,湍湍急流,沁透了他的衣服。
他低头,看见床边的地板上躺着一个男人,腹部插着水果刀,面目柔和,死的很安详。
他惊恐地喊叫,声嘶力竭,却无人应答,无人来解救他。
充盈在眼里的泪水太多,通向卧室门的路模糊不清,他急匆匆跑过去,却绊到了自己的脚,踉跄的摔倒在地。
他开始爬,费力的爬,可是路仿佛有通往天堂那么远,他怎么都到不了。
同样的噩梦,反反复复这么多年,靳哲阳每天醒来都有种锁死在害怕和绝望的痛苦感觉中。
梦里的小男孩才十岁,细胳膊细腿。
靳哲阳咬住烟头,腾出手,来回翻看自己粗燥的大手掌,真快...十八年转眼过去了。
嘴唇翕动,他大口大口吸着,鼻孔的烟喷出来,他眯起眼,然后猛咳,震得心肺抖在一起打个死结,血液上涌满脸通红,嗓子还痒,卡得眼泪直打转。
动静很大,声控灯很久没熄灭。
靳哲阳使劲拽了把头发,强压着不咳嗽,想起祁之乐那句:“抽那么多烟,不怕得肺癌啊”,思忖半响,将快燃到屁股的烟扔去墙角。
靳哲阳又埋头坐了半响,声控灯刚灭,他腾起身,重新闹醒它,大步回了房间。
在厨房里淘米,用电饭煲煲上粥。
靳哲阳没等祁之乐醒,就先走了,他还有事...
……
江阴女子监狱。
靳哲阳接过来人递给他的一瓶绿茶,说了声谢谢。
俩人并肩坐在监狱进门走廊下的石凳上,穿着狱警服的年轻人叫葛士儒,靳哲阳的同班同学,他摘下帽子说:“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靳哲阳渴了,拧开瓶盖灌了几口水,抿抿嘴:“总归要来的”。
八点多,尚不是探监时间。
有几个刚来上班的老狱警,认识靳哲阳,远处朝他喊了两句,匆匆赶去监区。
葛士儒从上衣口袋掏出烟,让给他一根,靳哲阳摇摇头,推开。
葛士儒还在当班,他也没吸。
“阳哥,你妈…”,他顿了顿:“总体还好吧,阿姨现在在生产线,她手巧,干活也快,没被除罚过,而且她学历也高,识字,教育课她上起来不费劲,按你的嘱咐,我隔一个星期给她带本书,财经、文学、政治......全乎着呢”。
靳哲阳:“麻烦你了,回头你把账单发给我,钱我打给你”。
“跟我还扯啥麻烦,我不是在这上班嘛,来回也就一两句话的事”,葛士儒不想他这么客气,说道了他一句。
靳哲阳瞅他一眼,笑了,他这么辈子欠人情太多,是还不完的...
“阳哥…”,葛士儒有话要说,却因为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合适,显得吞吞吐吐很不爽快。
靳哲阳理解他的为难,率先说:“听说了,我妈这几年精神不太好”。
见他多少知道点,葛士儒不想瞒他,把实情透漏出来:“夜晚巡查的人说,阿姨严重失眠,有时还会做噩梦,精神大不如从前,头发白的很快,每顿饭吃不了几口,面容憔悴,而且还有些…自虐的倾向”。
靳哲阳岔开双腿,胳膊肘撑着膝盖,简单“嗯”了一声。
揉揉耳朵,葛士儒:“也没自虐那么严重…就是…反正...嗯…可能因为快要出狱的缘故,心里有压力吧,我找个学心理的在和她聊,没啥意思,就是服刑人员的状况,得给家属报备一声”。
靳哲阳点点头:“我妈...还不愿意见我”。
葛士儒:“阳哥,阿姨毕竟…她是为你好”。
他说的委婉,但靳哲阳听懂了,心里说不出啥滋味,很难过,母亲长什么样子,快忘得一干二净了,他记忆力再好,也凭空想象不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步入五十多岁,容貌经历了怎样的改变。
没继续讨论这个话题,靳哲阳见葛士儒歪着脚,问了一句:“腿最近怎么样?”。
自嘲一笑,葛士儒说:“还能怎么样,老样子,多走两步就疼”。
天妒英才是有道理的,他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当年在警察学院不和靳哲阳一样意气风发,都是干刑警的料,他在执行任务中被打断了踝骨,没能接受及时手术,跛了脚,安排了个狱警职位得过且过,靳哲阳…更不用说,不升职,反而下派到小地方当了个民警。
所以啊,骄傲的人都没啥好下场...
“不是说康复训练能好点嘛?”。
“嗨,再好能咋样,能健步如飞,跑三公里不嫌累嘛,甭担心我,活得好好的呢”。葛士儒说的豁达,语气完全像是评论今天吃的早饭盐放多了那样,家常小事,不提也罢。
靳哲阳看他这个态度,没劝,沉默着坐着。
过了会儿,手机震动,他翻出来看,祁之乐提醒他再吃一次药。
靳哲阳想,挺好…他的境遇还不算糟糕。
葛士儒看了一眼:“领导催你回去了?”
歪着脖子,靳哲阳冲他笑:“对,上头领导催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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