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残影宫声

正则四年，秋。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打落了一地潦草的梧桐叶子。

        入得亥时，那雨才终于迟迟疑疑地停了。一轮白月从城外的饮露山升上，又在霭茫的暮色中轻微摇荡起来，将它虚缈得有些不真实的影子投向清冷的大地。

        萧凛的秋风翩跹舞过皇城高巍的城墙，席卷起地上大把萎黄的落叶，再悠悠吹得一口气，轻易便将梳毓湖里的月影荡了个支离破碎。

        凉风殿里高悬的八幅寇红帐幔在这风中款款卷动，拂得周旁点起的冷烛也摇摇欲坠，稍许，自烛心里缓缓滑落出一颗红色的泪来。

        一列黑甲死士各持兵戈锐器封锁殿前，将军疾步而上，推开内殿雕花木门。

        “妖妇！你妖言惑政，干涉朝纲，通敌叛国，竟而弑君！今日，我等领天命而来，便是要取你性命，以慰先皇在天之灵！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残灯烛影里，一个女子慢慢自铜镜前站起。

        将军看她，娥眉似斜非斜，朱唇天然带笑，挽飞天云堕髻，髻上缀着三朵淡蓝色缨络，着大红色纵双股金丝罩衫，额心还添上了一点朱砂痣——她似乎是刚刚在这里理妆。

        她的身量纤细而婀娜，静静站着，一双大红色的箭袖又迎风鼓动，如同两只缠绵难舍的红蝶。

        手握三尺玄铁冷剑的将军不自觉又往前踏了一步。

        明明已是三十多岁的少妇，却乌发如墨，肤若凝脂，素手捻袖，不经意全是妩媚之态，侧目而睇，眼稍又流露出少女楚致。

        她这么美。

        他的眸子里渐渐燃起两团火。

        “哼，果然是妖妇！”他的剑在殿中盘刻着鸾鸟的坚硬岩石上划出一道明艳的火花，那金石竟然活着一般痛叫，声音凄锐如同鬼唳。

        他将那乌青的一柄剑指到她的心口，拿不定主意是就这样直直地刺下去，还是做点什么别的，再让她死。

        剑尖轻佻滑落，挑开了那金丝罩衫上松松纠缠在一起的两枚翠青柳叶绦。她内里穿的是一件水红色抹胸，胸口以双色线勾着金银一对并蒂莲花，取吉祥美满之意。

        他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从嗓子里也挤出一声渴望的悸动。

        那美妇人却忽而露出一个笑容，望着他身后唤道，“煜儿。”

        他一惊，回身望去。烛光不能轻易照到的阴蔽角落里，一个着蟠龙锦袍的小小身影伫立。灯光太暗，看不大清脸，但探着头似乎是在向他们这边张望着。

        那妇人推开他的剑，盈盈走上前去，将那男孩揽入怀中。

        “煜儿，你看好了，就是这个人，他要杀你娘亲。”她知道自己就要死去，回过头看凶手，竟然露出一个笑容。她笑起来也是好看的，浓烈的妩媚中又带着浅淡的娇憨。她就这样轻轻抿唇笑着，告诉她的孩子，“你要记好他的样子。”

        “妖妇，你好大的胆子！”

        冷剑蓦然抬起，自她的后背一刺而入。

        鲜血汩汩而出。她感到自己的皮肉正在一块一块地破裂，而她的灵魂已经升到了半空中，俯瞰着这残宫冷殿里一场末世狂欢。

        她看见自己吐出一口血沫，手脚开始啰嗦起来。她伸出一只带血的手，帮那男孩将面前一缕搭着的头发绾至耳后。

        她这时轻声说，“煜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吗。”

        她闭上眼睛又笑了笑。

        “娘现在便告诉你，你的父亲，是庆国的摄政王。”

        她说罢，徐徐又吐出一口鲜血，“你…记好了，今日这些人杀你娘亲，明日，你父亲就要统十万铁骑踏过阙兰山脉，要这国不复国，城…不再城，千里血汤，焦土尸横！”

        “妖妇，你再胡言乱语！我连你儿子也一起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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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说人将死的时候，会发生一些很有趣的事。

        比如说，你人生中最刻骨铭心的那些回忆都会在这个时候一起翻卷上来，不管你乐意不乐意，全给你过一次。

        听说这样你才能带着满足和快乐，安然地去赴死。

        我的灵魂浮到半空中，于是也记起来了很多以前记不起来的事情。我回忆着这些事情，感到自己的心里充满了快乐，甚至想要大叫大笑起来。

        煜儿，你不要嫌娘肉麻。

        你的父亲，我人生中最好的一段时光全都用到了和他纠缠在一起，我迷他迷到神魂颠倒，爱他爱到放弃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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