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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那人的一袭话,令守旧派系面面相觑,世家们总不好明面上直言,世家权利的确过大,大的可以限制皇权的地步了。

        真的嫌自个家族延续的太久了吗?

        抖抖衣袍上的灰尘,程安怡怡然站起,不紧不慢的问了句:“如此,照着曾学士所言,皇权与改制密不可分的,那么,不改制,难道皇权也无法延续不曾?”

        刚刚发言的太学生——曾巩,复又起立,垂拱而言:“学生并无此意,只是,改制可使皇权更为集中。还请前辈分明。”

        “好了,我懂了。”程安道:“说来说去,主改革之人,还是认为世家权利过大,为了使皇权集中,不惜令朝堂官员良莠不齐,为满足庶族的一己私欲,令血统低贱的庶民,与天子同台。真真乃滑天下之大稽。”

        “自然,鄙人私以为,世家乃是为天子服务,世家倾力培养家族子弟,更是更好的为皇权服务,为天下百姓服务。正所谓,在其位谋其职,世家人居高位之上,忧庙堂之高,忧天下之远。”

        “如此,又何来的,世家限制皇权之说?想来是各位一厢情愿的认为:天子无法容忍有人于身侧,时时谏言。”

        “不是这样,各位何苦要坚定的使朝堂本不需的人,使江湖之人立于庙堂之上?”

        并没有直接从改制上言,只说庶族坚持改制,都是私心所致。

        间指支持改制之人,其心可诛。

        一时,支持改革的儒生不知如何应答。

        “咳咳……”赵煦握拳咳嗽了两声,提醒青晏该说话了。

        刚刚还神思不知在何处的青晏,听到了提醒,迅速反应过来。

        悠悠的站起身,稽首道:“先生,晚辈有一事不明,还请先生赐教?”

        “你说。”程安抬手,示意青晏问。

        “先生说庶民不适合朝堂,那么,世族又何曾,适合朝堂了?”青晏问。

        “世家倾力培养子弟,就是为了有一日能够报效于朝堂,自是有用的!”程安笑答,倒是没因青晏年纪更轻,而有想让的意思。

        “很好。”青晏顺势言问:“那么,小僧也不多说古往今来之事,只问。当初西南告急,军饷被盗的真相如何?”

        “这……”程安失言片刻,随即道:“那些不过是个别不成器的所在,世家子弟大多还是如护国公宋衍等,益于大周的。”

        “诚然,小僧认为,先生所言皆正确。可时人推崇魏晋名士风范,而不愿入朝,间以先生为首等真正有才能的世家子弟,皆厌恶朝堂之风是与不是?”青晏扬起一个纯善的笑容,不染杂质,仿佛问出诛心之语的并不是他。

        此问,若程安答是,那么自然认为朝堂陋习频频,才使真正有才学的避在江湖之远。若不是,那么他多年来所拒绝为官而带来的好名声,将一朝散尽,给人的映像将会是,为博声名的小人而已。

        而以上两问程安的回答,这问,他或许只能回答不是。否则,坚持守旧的右边群臣,所有之言,都将成为对方攻击的漏洞。

        到时,必输。

        程安没有开口。默认了答案为不是。他成名太久,未曾想今日掉入一个未及弱冠的小二的,言语陷阱里。

        本来不过是过来走个过场的太皇太后,听到此处,皮笑肉不笑的问了赵煦一句:“官家到找了个好帮手。”

        “不过是不知事的小儿罢了,言语不敬处,还请祖母见谅。”赵煦答。

        太皇太后不再回答,只看着堂下如火如荼的辩论局势。

        脸上,神色莫明。

        程安不语,青晏开始正题的辩论,只听他说:

        “世族中,能者十之八九,适合朝政者减半,愿出仕者再半。因此,出仕者不够朝堂所需,庶族进入朝堂,补上空缺。”

        “今,同样是因为,两族可出仕人数不够朝堂所需之数。改革官制使庶民进入朝堂。有何不可?小僧年幼,不懂朝堂的弯弯绕绕,但是,前辈先生们为何一再妖魔化新制,小僧真的不能理解。”

        “庶民或许未接触过教育,可这点上已经有解决方法了,官家各处设立崇文馆,便是为庶民入学准备。何况田野间,有识之士真的不少。”

        “佛语本云:众生平等。可是,礼法制度深入社会根部,将众生分了个三六九等。其实,谁不是一样的,只不过来世间走上一遭罢,荣华富贵,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故此,为何要禁止新制,令大周陷入无人可用的困境,只因礼法等级的歧视?礼法中可有言明:庶人不得为官?”

        就此,支持新制的左方,绕着青晏给出的新点开始辩论。

        右方未能找的新的切入点,倒是频频,重复论述起来。

        终于,时长三个时辰的堂前辩论,由太皇太后亲自结束了。

        “够了,改革新官制之事,推行科举,设立文院。官家去做吧!今日,却是你们赢了。”太皇太后立在梯处,背对着赵煦,俯视堂下众人,悠悠开口。

        突的,语气一转:“此事所带来所有的负面影响,希望官家都可以承受住。”

        回身凝视着赵煦,道:“不管朝堂形势如何,帝王,始终都是帝王。这点,希望官家可以谨记。”

        赵煦跪首,真心诚意的行礼道:“皇祖母可以支持煦,自小到大,祖母教诲,一天不敢忘。”

        太皇太后不语,只抬手示意赵煦起身。由苏嬷嬷搀扶出了宣室殿门。

        繁厚的太后袍服正装,银白的发丝在日光下微微反光,简单的玉簪点缀期间。

        许是衣饰太重,她的脚步虚浮。落脚,几乎不沾地面。

        出了殿门后,她抬头看了眼天色。

        落日的余晖洒满整个禁宫。度上了金色的辉煌。

        在这本该孤寂的时刻,到令其有了生机勃勃的错觉。

        尚带暖意的落日余晖,暖上她苍白的脸颊,显得别样红润了几分。

        寂静空旷的宫道上,回响着数声,轻重不齐的咳嗽声。

        越远,越加无力。

        后妃们总是有些办法知道前朝之事的。当然,事不关己的也是有的。

        正如已怀了五个月大的皇嗣的朱妃。三月过后的肚子已如吹气球一般的鼓了起来,在一众从未怀孕生子过的后妃眼里,十分的神奇。

        朱妃,也只管在蕙草居中安心养胎,除必要的请安外,几乎足不出户。

        同样有孕的王淑妃倒是对朝政十分关心的,她可是一直以前朝的端肃太后为榜样的!

        端肃太后出身世族,却不得明帝看重,不过是后宫中普普通通的妃子。可是其子争气,夺嫡之争力挫其兄。由此,端肃才成了有懿号的端肃太后。

        在承帝早夭后,扶持其孙少帝,开始了长达三十年之久的掌朝时期,直到八王之乱,前朝覆灭。

        是以,在知晓前朝辩论的结果后,王淑妃一下一下轻轻摸着自己并不明显的肚子,轻声细语的嘱托:

        “皇儿可一定要替母妃争气,这宫中,母妃唯有靠你了。你父皇留下的万世基业,必然会到你手里的。”

        “纵使不择手段,母妃也在所不惜!”

        院里梧桐落叶,又是一年深秋。

        堂前辩论的一天,萧氏约出攸宁,也在御花园中坐了一天。

        百花凋零的季节,御花园中倒是色彩分明都很。

        倒是可应那句“我言秋日盛春朝”了。

        一簇簇的月季,红黄白相见,盛放的错落有致;木槿丛丛,点点小花,隐隐能见白紫红三色,躲在丛中,羞见世人;帝皇菊单单立成一片,大朵大朵的开着,比之牡丹,不输盛气凌人之势。

        还有别的花,红的热烈的天人菊与木芙蓉,秋葵、□□葵、蛇目菊、百日草不等,躲在草丛之间,不得照料,一样活的精彩极了。

        许是心情好的缘故,面对萧氏这个老对手了,攸宁依旧不显耐烦。

        何况,秋日的御花园,倒有一番美景。

        不说那些花,便是假山、怪石的摆放,也为着这秋,重新修饰过。

        “园匠们竟有这等精巧的心思,圣人可得好好赏上一赏才是。”

        见攸宁明显喜爱景色的神情,萧清瑜转了原先论诗的话题,言说了一句。

        攸宁拈起一个槐花冻奶糕,咬下一角,吞下,才答:“宸妃姐姐说的不错。”

        令身边的寒露去了,并没有召见的意思。

        “看着这些花,妾身倒想起小时候家旁边的桂花林,十月份的时候,白色的小花都开在树上,闻其味,浓烈如陈年的老酒,起坛后能飘香十里。”

        萧清瑜仿佛陷入回忆中,“只要桂花一开,妾身与几个哥哥,是闲不住的,定偷偷的瞒着母亲,拿着长长的杆子,跑到林中去,嗅着桂花香,打着桂花。妾身就捡起地上的桂花,回去交给嬷嬷她做的桂花糕,是最好吃的。”

        “没想到原来仙子一样优雅娴静的宸妃姐姐,还有那般顽劣的童年。”攸宁吃完了整个糕点,用帕子擦净手指。

        没来由的,就想起了自己的儿时,也是捣蛋的,上树淘蛋下河抓鱼,只要昭阳一不注意,她就能将公主府与护国公府个底朝天。

        可是,再顽劣,也被局限在小小的院子中。出门,不是进宫便是上香,无趣的很。

        幼时的她,多羡慕那些庶族的女子,那些平民的贵女。没有太多的规矩礼法压身,反而轻松自在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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