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梦醒时分
从前在听珠儿师妹的戏谱子时，很长一段时间，若千笙能理解仗剑天涯的豪气，能理解蓦然回首的淡然，能理解思念佳人的痴情，独不能理解的，就是求而不得的疯狂和得而复失的痛苦。那时候，她觉得，求不得便好好地相思就是，何必要如此折煞自己地非得得到，失去了就潇潇洒洒地放手便行，何必将自己搞得痛不欲生，却无关乎那人的一点喜怒哀乐。
直到现在，她看着沉浸在回忆里滔滔不绝的林义，以及那无端而来的心痛，开始有些明白当初珠儿师妹对她说的那句：“不想，不代表不会。”
她不想落泪，可藏在身体里的叶宁，却心如凌迟，声声泪下，她想，假如她没有占据着叶宁，又假如她就是叶宁，这种口是心非的矛盾该会是多么的痛苦和折磨。
直到眼角蓝光乍现，头顶的一声轰鸣将若千笙唤醒。
那是在远处拼死与化蛇搏斗的息月，是啊，她现在哪有时间伤春悲秋，她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将真正的延黎昔唤醒，来结束这场梦魇。
一道红光划破天际，下一刻，蕴满灵气的仙剑便出现在手中，银白的剑身反射出熟悉的眉目，剑柄上，那红色的龙心石跳跃闪烁，似是见到主人的愉悦。
若千笙几步走到延黎昔跟前，想了想，她冷冷开口：“其实你一直都知道，真正的叶宁早就死了。”
眼前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凤目依旧紧闭，不知是听不见，还是不愿意面对眼前的一切。
“叶宁死了，死在了林义当年的选择上，可林义的选择铸就了延黎昔，你是延黎昔，是灵虚山首座师兄延黎昔，不是林义，也不需要对叶宁的死负责。”
“真正的叶宁也许早已转世几许，假如你真的忘不了她，就更加应该为她守住这片苍生，为她抵挡风雨，为她守护来生，而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将自己藏匿在一段不曾存在的梦境中，你这样的逃避，能换来什么？换来一个奄奄一息的未来吗？能换的来叶宁真实的爱吗？”
“假如你真的爱她，就应当守护她，守护她在意的东西，守护好她的世界！”
长睫微颤，凤目终于睁开，他低头，与眼前的少女两两对视，他看着她，又好像是透过她看着别人。
“阿宁。”沙哑的声音，不同于以往的亲昵，竟有一种顷刻落泪的冲动。
“阿宁，你回来了。”他伸手抚上她的脸庞，却在触碰的那一刻停了下来。
“阿宁，你回来了。”他重复。
“我不是叶宁。”若千笙突然打掉他的手，抓住他的双臂，低吼道，“师父，你醒醒，你看清楚，我不是叶宁，你也不是林义，我是阿笙，是你的徒弟若千笙！”
眼前的人神情恍惚，许久，他后退一步，退出她的掌心，长睫垂下，也不知过了多久，若千笙只觉得心中的焦虑快冒到嗓子口，她看到林义再睁开时，眸中多了些许的清明：“我们回去吧。”
“你说什么？”若千笙愣住，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紧接着，她便欢喜地叫道，“师父，你醒了吗？你是醒了吗？你……”
话音中断，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两人狠狠推开，若千笙被突如其来的一击冲得踉跄后退，与此同时，脚下的大地不知何时开始崩裂瓦解。
“阿笙！”
息月的声音在耳畔追随而至，下一刻，若千笙只觉得眼前的一切被急速抬高，那个伫立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头顶上，眼前土石飞扬，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迅速下坠。
突然，腰间猛地被一股力量牵住，伴着尖锐的摩擦声将下坠之势止住。
“息月！”
受伤的左臂此刻正紧紧环抱在腰间，另一只手牢牢抓着苍钧剑，剑的另一端，深深没入了石壁中，他们的脚下，是呼啸奔腾的涛涛洪水。
若千笙伏在他的肩上，此刻，她清楚地看到那受伤的肩膀因为用力过度迅速被染红。
头顶是昏天黑地的电闪雷鸣，脚下是流向无尽深渊的绝境之水，一时间，这场面竟生生要将命悬一线的两人推向毁灭，若千笙吞了吞，她没有见过这么危险的场面，却清醒得知道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没命。
她抹了抹手掌，尽是鲜红，她小心歪了歪头，注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啊，又一次为了就她，将自己置于险境。
她突然觉得，还有什么比这更让她感动的呢？从认识到现在，他为她出生入死，几番救她于危难。
她想，是时候让她救他一回了。想到这儿，右手突然扣向搂在腰间的手。
“你做什么！”息月意识到她的动作，低吼道，手腕更加用力地将怀中人儿贴近自己。
若千笙吸吸鼻子，倾盆的大雨中，她深深看着他的脸庞，许久，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生怕近在咫尺的人听不见：“息月，我喜欢你！”
“阿笙，你……”
“我喜欢你!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可是，可是，我真的喜欢你很久很久了……也许是见到你的第一面，也许是我沉睡的两百年里，也许更早，也许是前世……息月，我真的喜欢你，如果可以，我多希望你也能给我一百年的时间来对你好！”
纵使狂风暴雨，他依然能听出她语气中的哭腔。
“可是，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她单手勾着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胸膛，近的能感受到他夹杂着雨水的呼吸，若千笙突然用力将自己抬起，毫无防备的将唇贴到息月的嘴角。
息月低头，星眸闪烁，眼里有震惊和不解，若千笙的眼中却突然多了些笑意，她贴着他的唇，却没有更多的动作。
“息月，如果今天我们注定要九死一生，我希望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你活下去。”
在这个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就算给你一碗□□，你也会心甘情愿地为他喝下。
你宁愿死，也不愿他死。
扣开他手心的那一刻，若千笙清楚地看到息月眼中的悲痛和怒火。她想，她这一辈子能看到心爱的人为她难过也算是值了。
耳畔风雨声呼啸，直到跌入水中的瞬间，她又觉得有些难过，想想别人，都是相恋短，相守长，而她，却用了整整两百年的时间去孕育一段感情，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他却早已有了心上之人，到最后，她也只能不期回应地表白她的真心，然后抱着那一丝的欣慰，守着这最后的一点时间。
冰冷之水如冥地摄魂的厉鬼，从四面八方钻入身体，一点点抽走最后的灵魂。
混沌中，她似乎看到漫山遍野的梨花林，看到书生模样的少年侃侃而谈，爽朗的笑容对她说着永世不离的情话。
忽又见到风华绝代的仙人满脸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告诉她，要一辈子保护她，她看到那仙人起身抬头，那剑眉朗目，是她熟记在心底的模样，是她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人。
……
“阿笙，要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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