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九重天外
自远古洪荒以来，天地分六界，自上而下，以神族所居九重天为上，以魔族所辟虚空魔界为下，中有仙、人、妖三界，剩余鬼界则深埋幽冥地府，不问六界是非。传闻九重天仙池奇林，玉栏朱阁，仙气缭绕之处楼宇皆呈现五彩祥瑞之色，星辰缀九宫，无数罕见的灵兽凌云驾雾，守护居住在这里的天地尊者。也难怪天地间无论是人是仙，都喜欢以“仙境”来形容美妙之境，神族无论就其本身还是有关的一草一木，总得以六界最崇高的敬重。
云层叠绕间，一声震天怒吼，神兽白泽急停足蹄，前足扬起，险险地就要踢到身下的人。然而那人却丝毫没有被惊吓，一身银甲银光闪闪，反射得整张脸孔如雕像般面无表情，倒是身后马车里的人被吓得不轻。
因疾停而剧烈晃动的马车内，若千笙不知第几次地捂着脑袋，连连哀嚎，裹着双眼的帛带已经凌乱地缠到了手上，她毫无方向地因惯力超前扑去，直直地撞上一个覆满兰花香地怀抱里。她艰难地攀上肩膀，把下巴搁上，然后，毫无预兆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满月，你……阿嚏……你做什么弄这么香。”若千笙揉揉鼻子，在她的印象里，满月身上这股熟悉的兰花香总是淡得毫无察觉，如他那温润丝毫不起涟漪的外表一样，怎会这般馥郁芬香。
“唔……”满月单手支着下巴，头撇着马车外头，答得漫不经心。此处已是第九重天门，过了这里，便是天宫所在之处，从这里再往上看，天空如洗刷过一般没有一丝云雾，仅余一轮夕阳宛如黄铜明镜，灼得人有些刺眼，脚下则是一望无际的云海。满月歪着头，夕阳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几片发丝散落，投下剪影，要不是若千笙此刻目不能视，否则，定然又要感叹一番眼前的美人如画了。
不过，也因为看不见，很多事情做出来就显得有理有据了。譬如，她此时可以肆无忌惮地坐在满月身上……
马车在外头几个天兵的恭敬礼数下再次一啸而过，若千笙自然而然地又因为惯性滚在满月怀里，还振振有词地抱怨：“我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怎么比翻山越岭还颠簸？我们是神仙，有什么地方不能飞过去吗？非得要这么折腾么？我说……”
“万丈九天。”满月打断她的抱怨，扭过头，对上近在咫尺的美丽脸庞，复又不自然地转向车外，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我一个人去当然没问题，带上你。”他故意停了停，“我还想做个健全的神仙。”
听出此间的嫌弃，若千笙倏地直起身子，摆出一副夸张的怒脸。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的窗户现在打不开，可她又想让对方知道她心灵的情绪，是以，她觉得当摆出一副比平日夸张百倍的面容才能叫那个始作俑者知晓她得不满。
满月瞧着她呲牙咧嘴得模样，突然抽了抽嘴角，忍不住弯起的嘴角最后化成了一声冷哼。
“你哼什么？”
“哼你。”
“……哼我做什么？”
满月挑眉：“你搞笑。”
“……笑是你这样的吗？”脑海中不禁回想起满月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种总是高高在上的感觉此时叫她很不舒服。回想到三天前他们离开泉公源，满月以当初那个“如若我们再会，阿笙便应我一件事情如何？”的单方面承诺为由，强制着要带她去医治眼睛。当时，她心中满是担心着师父的安危，虽则所有师兄弟连同她自己都知晓，延黎昔只是一时昏迷，毕竟那即音的幻术在六界也算得出了名的，就算只剩一重修为也足以让普通人身陷心魔之中，可好在对手是延黎昔，满月说，多则一个月，他便能苏醒。可若千笙还是觉得，那毕竟是她的师父，纵使看不见，就算摸上一摸也是叫她心安的。还记得当时她死缠烂打地想要先回灵虚山看一眼师父的情况时，满月却居高临下地对着她说：“阿笙这样言而无信，叫你师父知道，怕是多少都会觉得面子挂不住，再也不想与你相认了。”
这话对着其他人说当然不起作用，可对上延黎昔……若千笙当时抚了抚满是药味的帛带，漆黑的视野里立马浮现出延黎昔那身火红金边长袍以及那张邪魅的脸庞，他必定理理发丝，必定很不屑地看她一眼，然后必定假装很难过的样子说：“阿笙这般关心为师，当叫为师感动不已，但为师觉得，身为我的徒弟，怎么能这么不讲信用，不与别人信诺也罢了，还不相信为师，为师甚是难过……当然，说到底，也是为师的错，平日忽略了对阿笙的教导。不如借此机会，好好提点你一番，你就将那书阁里第二层第二架的《学则》和第三层第四架的《仙灵子》各抄写十遍……”想到那一卷卷的书册，若千笙抖了抖，瞬间觉得师父如此英明神武，又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遂放下一颗心，屁颠屁颠得任满月牵走了。
不过，话虽如此，心头的担心到底是真的，于是，这一路走来，若千笙便越发觉得这一遭动摇都是因满月那句话引起的，便有些不满。此时，再想起他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心头恶念渐起，想着就要“报复”他一番。
“笑是你这样的吗？”她重复，双手毫不客气地摸上满月那张俊脸。
满月被她强行掰过脑袋，他斜眼瞧着她不听话的双手，皱眉道：“……你做什么？”
“唔……作为你的朋友，我觉得当负责任地提醒你一下，你那个笑实在不招惹女孩子喜欢。”若千笙摸索着捏了捏满月的脸，又道，“就说这笑吧，应该勾起嘴角，这样才显得开心呀。”说罢，像模像样地就要去扒他的脸。
人常说“无巧不成书”，这个世上总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偏是那么巧，那些明明可以换个时间换个场合换个风度见面的人或者发生的事，偏如天玄尊者手上那本勾好条条框框的凡人命谱，巧得不像话。
车外神兽白泽再次疾停足蹄，纵然这一路已经习惯了它的一惊一乍，若千笙的身影还是撑不住惯性往后仰去。
“当心！”满月及时挽住她的腰，防止她跌向车外。
然而，随着白泽的脚步刹住，整辆马车又转而向后颠簸了一下，若千笙原本就揉着满月的脑袋，这一颠簸，身体向前一倒，不偏不倚地对上他精致的五官，马车内瞬间转换了气氛。
双唇对上的那一刻，若千笙因为看不见还不自知，她皱眉离了半分，抿了抿唇，复又贴上去小啄了一口，唔……这东西还真是又软又柔啊！
而被捧着脑袋的满月，俊秀的脸上露出了从未见到过的惊讶，慢慢地，长睫下带出一丝红晕，衬着那车帘外的艳艳夕阳，如裹了雾影般美丽。
马车内一时变得很旖旎。
“很少见你出门还会带着白泽，看来这次又是与哪方仙神比武伤了身吧。”车外突然传来一个明朗的声音，是个男人，听上去很愉悦。刚停下足蹄的白泽一改路上的横行霸道，居然很乖巧地朝那人哼哼了两声。紧接着，车帘被突然掀起，那愉快的声音继续传来，“半年前你独自去幽冥山屠龙搞得一身伤回来，这次白泽载回你又是副什么模样？我看天后娘娘定要……”话到这里突然卡主，片刻里，周围皆是寂静，只听闻白泽蹭着那人衣领的声音。
那人是南海二殿下陨影，一身雪白的狐裘大氅配一支白簪束发，显得风度翩翩，修长的指节抬起折扇，正撩起原本掩着的车帘，脸上尚且是神采奕奕的高兴模样，身子却直直地僵在那边。
车帘的另一头，马车内，白衣少女跨坐在蓝衣少年身上，她转过头，双眼被蒙上了帛带，纵使如此，依然可以看出她疑惑的表情。她双手捧着他的脸，他双手搭在她的腰间，双颊竟还有遗留的红晕，这这这……好一派荡漾之景！
“阿嚏！”陨影猛地打了个喷嚏，迅速后退一步，扭头瞧了瞧还在蹭自己身上狐狸毛的白泽，又扭头看了看车内的两人，突然，他唰地打开手中折扇，侧举在眼前，遮住视野中那个陌生的白衣少女，朝剩下的蓝衣少年仔细瞧了瞧。
“哎呀，真的是他！你你你，你主人这是中了妖的媚术吗？”陨影歪着头朝白泽靠靠，白泽就配合地晃了晃脑袋。得了确认，陨影又唰地收起折扇，转身就要疾步离开，念念道，“这小子居然也会中媚术，实在是奇闻，不行，我得去岱临殿与他们说说去。”
“陨影！”满月抚着额头掀起车帘，沉声叫住了陨影。
陨影身形一顿，朝后转了半边身子，眯了眯眼，危险地朝后退了一步：“你要做什么？”
“……去夙宸宫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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