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打赌
“看来除了为兄,你这十多年未见的徒弟,倒也是十分地了解你。”黎昔坐卧在榻上,不紧不慢地举起面前的茶杯,细啄了一口,青瓷茶杯,装得却是芬芳美酒。
息月苦笑着看看手中的信笺,那是长月峰一大早送来的,上面是桓清的墨笔,大致将渊卿仙子的情况说了一番,又催他赶紧回去,语气间一派说教。息月不禁手抵着额头,叹道:“怎说他也跟了我几十年,好是好,可惜太古板了。”
延黎昔笑道:“若不古板,估计渊卿仙子已经气得上你老爹那头告状去了。”悠悠品一口酒,又道,“既然已经决定,又何必这么躲躲藏藏的。”
息月独自倒了一杯茶,摇头道:“是决定了,但尚未准备好。”
“准备?”
转着手中的茶杯,明眸低垂,好半晌,息月又摇头道:“待此劫过了,再谈儿女之事。”
延黎昔仰头喝下一杯酒,一面含糊道:“恐怕那渊卿仙子不肯。”
“她有何不肯?”
延黎昔笑看着他,提点道:“她自小便恋慕你,跟了你一百多年总算得到你的认可,如今,怕是恨不得日日与你黏在一起,不离你半分,既已得了帝君的指婚,自然是越快办事越好。”
息月皱眉:“我与她,不算是姻缘谱上的相爱之人。”
延黎昔大笑道:“你当真不懂何为情。”
“……师兄懂?”
延黎昔斟酒的手停了停,半晌,亦摇了摇头:“我也不懂。”
正在此时,门外通报进一个弟子,缘是掌门清君尊者请二人至主殿云阿殿议事,二人随即允诺,那弟子得了回复,转身便要离开,却堪堪被息月叫住。息月瞟了瞟手中的信笺,轻咳一声道:“你再传句话去长月峰丹霞殿,就说我近日身体不适,须长留赤勒峰养身,好方便与黎昔师兄议事。如有客至,便由桓清全数打点。”
“咳——”一旁安静饮酒的延黎昔一个不慎突然呛到,那弟子便朝他多瞧了几眼,只见他低头缓了几口气,朝那弟子挥挥手,那弟子才垂首恭敬退下。
“师弟,为兄为你可当了不少次箭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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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云头如涓涓细流,在天空布下丝丝流云。
连续三天,若千笙都没有在云梦仙境等到满月,苦想了半天,猜是他同那些仙客们一样,已告别灵虚山回自个儿洞府去了,便又觉得他连一声道别都不给,有点愤愤,在翊湖边上无聊了一会,便哼哼了两声,捆了书册回赤勒峰了。
行至一侧竹林旁,耳闻一阵“轰隆”声,若千笙循着声音走去,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银甲着身的少年正挥舞着□□,那强劲的气势不愧是率领千军万马的少年战神。脚下步子正欲再上前两步,却只闻“噌”的一声,那柄方才还在少年手中舞动的□□,一下之间已经牢牢定在若千笙的脚下。
夜珀眼光只在若千笙身上扫过,便面无表情地走至她跟前拔起□□,又面无表情地转身。
“师……师叔好。”
“回去。”
只两个字,就把若千笙才堆上的笑容给打了回去,这个师叔,自打第一眼看到她就透露着若有似无的敌意,这让若千笙很是想不通。按照桓清的说法,她老爹生前待他视如己出,他又视她老爹为偶像,那么作为老爹唯一的女儿,就算夜珀没有拿她当妹妹般爱护,也该拿她如好友般看待,怎么摆都不该摆出这么一张不愿见的死鱼脸。
若千笙揉揉鼻子,觉得该找些话题探探,遂也不理会夜珀刚才命令似得两个字,几步跟上,打着哈哈道:“那日,那日我多喝了几杯酒,听师父说,多亏夜珀师叔寻到了我。阿笙,还没谢过师叔呢,哈哈。”
“不用。”夜珀脚步不停,看也不看若千笙一眼。
“我听闻师叔枪法了得,当年一手绝世枪法惹得众星倾倒,不知阿笙可否有机会向师叔讨教一二。”
夜珀脚步停在一座竹屋前,简单地回了三个字:“没机会。”
若千笙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她抬头望望天,回想那日初见夜珀时的情景,觉得众人面前的他和现在的他根本判若两人。而在她思索间,夜珀已经兀自踏进屋子,又丢了“回去”两个字后,头也不回地关上了屋门。
一连碰了几个钉子,纵使再好的心情都被糟蹋了,若千笙撇撇嘴,没好气地回了个礼,便扭头离开。然方踏出几步,那屋子里又传出夜珀响亮的声音:“今日清君尊者召集众弟子于练兵台安排下山历练之事,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便要开始,你再不赶去,怕又要折了黎昔师兄的脸面。”话语间听不出任何情感。
若千笙脚下一个踉跄,回头瞧了瞧那竹屋,心里叹了声“真是个怪人”,便施法疾步朝练兵台赶去。
如夜珀所言,若千笙赶到时,堪堪大典即将开始,踩着时候站到了桓清身侧,正撞上延黎昔微蹙的神色,他瞟了一眼若千笙的腰间,顿了顿,便转了身,连个招呼都不打。若千笙莫名地摸了摸腰间,觉得除了一把佩剑与平日并无区别,便朝桓清歪了歪头,小声道:“我师父这是怎么了?”
“恩?”桓清闻言睁开紧闭的双眼,瞧瞧延黎昔又瞧瞧若千笙,复又闭上双眼,“可能在想怎么罚你吧。”
“……”
大典之后,若千笙一直未见到延黎昔,那时她便猜得此次的预言必定又很不一般,能饶得延黎昔出手的,要么是大事要么是用酒买通的事,显然,这次是前者。但她却没想到,除了延黎昔,连清君掌门也这么的严肃,居然安排全山弟子下山历练,只留得一些刚入门一两年的小仙童于灵虚山间。一时间,令她对这次的预言很是好奇。
在练兵台上候了两个时辰,各仙山弟子便都陆续离开回本师门,准备后便要择日启程。
若千笙行于人群中,正发呆想着这次练兵之事,突然手腕一紧,被人带到了一方石柱之后。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普通至极的脸,若千笙抖了抖眉:“你……你做什么又搞成这个样子?”
满月笑了两声,便侧倚着石柱,笑看着她:“来找你啊。”
“……来找我就得这个样子么?”
满月摸了摸下巴,略思索道:“我比较低调。”
“……”若千笙觉得脑门上黑了黑,遂边叹边大步朝前走去,“药,药,今天全部都吃错药了!”
满月几步跟上:“你去哪?”
“找个能把人神经吹正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翊湖边上,满月卸下伪装照例往身旁的古树上一靠,随手摘了一朵花拈在手中把玩。若千笙瞧着他如玉般的脸庞,心叹一声,开口问道:“你怎么还没离开灵虚山?”
“阿笙很想我离开么?”
当然不想,你离开了便没人替我作画了,若千笙心头默默回答。但终归不能这么回答,她便揉揉鼻子,假装不好意思道:“不,有一点点的不想。”
“仅仅一点点的不想?”满月挑眉,“等到阿笙不再闯祸了,是不是就没有那么一点点了?”
若千笙“嘿嘿”一笑,突然话锋一转,转身朝满月问道:“那个,你可知这次六界石的预言是什么?”见满月询问的目光,她又补充道,“我那日,那日有要事没有去得,这几日又不见我师父,就连隔壁峰的珠儿小师妹也不知犯了什么事被罚去剑阁打扫一个月,今日来练兵台才觉得好奇,灵虚山向来严禁弟子出山门,怎地这次就说要历练了呢。”
满月专注地赏了赏手中的雪银花,好半晌,才回道:“北邙雪下,紫微星出,金蛇附王,六界共主。”
若千笙闻言,琢磨了又琢磨,最终放弃了:“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一缕风过,吹起额前刘海,遮住了满月的一直眼睛,让人瞧不出他的表情,只看到他自始至终都微勾的嘴角:“天意,自然难透。”
若千笙赞同地点头,又道:“我听闻,北邙山是在神妖边界的一座山,据说,那里妖气甚重,莫不是,这预言要惹来妖魔两界?”又想到,自己当年也是在那个地方被捡回来的,当是九死一生。
满月不置可否:“说来阿笙你也是……唔,你好生听着师门安排便是。”
若千笙眨眨眼:“这六界石的预言当真那么准吗?”
“与其说准,不如说是防患于未然。”
“防患于未然?”若千笙重复,心下默默追究起书上所见的始末。上古卷记载,自洪荒以来,远古众神造十神器并六界石,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之后神器便只余五件,现下,东皇轩辕于神界,伏羲于魔界,崆峒于人界,妖界昆仑镜于两百年前被封印于昆吾山。六界石作为掌管六界存亡的关键,一旦预言所出,一个月之内,必会同时显于神器之上,到时候,六界石的预言便会不传而散,六界皆知。满月所说的防患于未然,防的必然是妖魔两界无疑了。
果然,满月低柔的声音慢慢传来:“这些年,虽则妖魔两界气数将尽,但就如镜中影,有神必有魔,只要邪物尚在,这则预言定会被其利用,这也是天地六界的平衡。鬼界颠覆的历史尚在眼前,自然不可不防。”
若千笙仔细听着,又问:“我听闻妖也有好妖,这些年亦有不少修炼成仙的小妖。”
满月轻笑,看着她的眼神有一种大人看小孩的笑意,似是笑其天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使修炼成仙的凡人,又有几人能坐到上仙的位置,若要步入九天神族,也需寂灭后等上万万年,再以仙胎出生后方能归位,有何况是那些小妖,纵使修得圆满,也未必会得重用。”
想不到世人道着心系苍生的神族,亦会忌讳那么多,虽则两百年前昆吾山一战险些令六界重归混沌,但那毕竟只是妖魔两界部分魔众的想法,更多的人,应当还是想要和平的吧。
不知不觉间,满月已经走到若千笙身侧,望着粼粼湖面,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突然道:“说来这次,我随家师之意也要历练一番呢,不知能不能同阿笙一道。”
若千笙侧过头,想着先前掌门的安排,她这一行正与延黎昔一起,遂可惜道:“看来无缘了。”
“哦?阿笙怎知道?”
自然知道!若千笙想,能跟着延黎昔一道出行的弟子定是本门弟子,而且,不会是四辈以下的弟子,灵虚山统共这么些人,道行高的她都见过,自然不会有满月的份。
满月却较有兴致:“如若我们再会,阿笙便应我一件事情如何?”
“恩?”若千笙觉得这逻辑有些不合理,“凭什么?”
息月胡扯道:“凭你觉得我们无缘,我觉得我们有缘。”说罢,大笑一声便转身挥手离开。
若千笙回头淡定地看着湖水发呆,半天,喃喃道:“今天到底是他们不正常,还是我不正常了才会觉得他们都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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