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珀
灵虚山作为神界修行之处,常年隐于结界之内,也只在窥测六界石这样的大事上,才开启一次天门,在凡界的杂史上曾这样记录这一天:“天光照,鬼魅散,祥鸾绕梁七十二日,百花一夜齐放,天地三日极昼,以现神恩。”
是以,在灵虚山门大开的那一日,若千笙一袭白衣站在高阶上,忍不住抬头瞧了半天,却只见天空中除了吹浮的几片云彩半只鸟影都没有,更别说祥鸾什么的,而百花齐放不过是承了灵虚山外泄的仙气而让凡间那些花骨朵儿开的快了些,再说鬼魅嘛,这些东西原本白天就难以见着。若千笙摇头垂叹一番,看着凡间街巷里跪的密密麻麻的人群,心里头一群小人忍不住为那些凡人一一挽尊了一把,这些尊神可不是为了恩泽苍生才杵在这儿,全然是为了九天之上的那些主子。想罢,又叹了一口气。
站在身侧的桓清见若千笙这模样,推了推她:“你是没睡醒么?一直叹气做什么?”桓清今天亦是穿着门派的一袭白色长袍,头上还端端正正地束了个发冠,看起来很是神清气爽。
若千笙瞧瞧他,再瞧瞧阶下湮没在人群中的聿玲儿,聿玲儿因未拜任何一人为师,算来并非本门弟子,只能充作若千笙的丫鬟,故然是没有资格与她和桓清站在台阶上的,此时,她与一群小辈的弟子一起规矩地站着,只是脑袋还是不住地看看天,看看地,一脸的好奇和兴奋。想来,这万年才开一次的山门,不仅让凡间众生叹为观止,也让灵虚山的弟子大开眼界了一番。
若千笙挺挺腰板,整整衣袖道:“师兄哪里的话,我是想到快见到息月殿下了,心里有些,有些激动。”
桓清瞥了他一眼,又平视前方,轻声道:“看来师妹还不知道,师父昨天修书来说,今日到不了灵虚山,择日自行回来。”
“什么?”若千笙拔高了音量,惹得座上的清君尊者和数位师尊抖眉看向她,她急忙低头小退两步。待座上的那些老头重新闭目养神,她才朝桓清挪了两步,轻声问,“他为什么到不了?”想了想又觉得这么问不合适,毕竟她和这个名义上的师叔才见过一面,还是她看得他,他却没见到她,遂又问道,“师父和掌门他们知道吗?”
桓清点头:“知道,昨天晚上连夜报过去的。”顿了顿,也学着那些师尊的样子闭目养神起来,声音又压低了一分,“我猜和渊卿仙子有关。”
“渊卿仙子?”
“嗯。你看,师父才说要渊卿仙子入住丹霞殿,改日渊卿仙子那边就有人来我这儿问师父的去向,昨天,师父又说要独自回来。这不就是那啥么。”
这话让若千笙想到了前几日她去丹霞殿玩耍时,迎面进来的一个小仙娥,那焦急的模样,缘是受了主子之拖来找主子的心上人,彼时,若千笙正在一旁不亦乐乎地嗑瓜子。
若千笙亦压低一分声音:“就是那啥?”
“唔,应该叫夫妻闹变扭。”
“胡说!他俩还没成亲!”
座上的仙尊又整齐地睁眼,整齐地朝若千笙看过来,这回,还加了个延黎昔。今日的他,依旧是一身火红黑边的长袍,与平日装束并无分别,只有绸缎般的长发挽在胸前以一根黑丝带系住,收敛了几分邪魅和懒散,身为掌门弟子,他与几位裹着胡须的师尊并排坐于上座,若千笙对上他细长的凤目,仿佛看到了一宗宗压下来的经书,立刻住嘴低头。
午时还差几刻,随着一声震天的咆哮,神兽狻猊驾着一辆车自九天飞奔而来,若千笙的余光看到地下那万千凡众又朝天拜了两拜,她心里又禁不住为他们挽了两尊。
仙山的结界随着最后一位入门的仙娥再度缓缓布起,玉竹峰百级长的石阶,每一阶的两侧都各站一仙者,统共两百余人,以九天品阶由高到低排列,多是这些天至灵虚山的仙客,而灵虚山的小辈弟子,则于阶下迎接。站列时,若千笙特意找了找满月的影子,却没见着,想来他又去翊湖边上打瞌睡了,遂感叹他不知师承谁门下,行事也忒胆大了。
九天尊神的仗列中,为首的是一个身着银甲的将士,看年岁与若千笙相当,却因那一身装扮年纪轻轻就显得器宇轩昂,威风四射。若千笙不禁偷偷多瞧了几眼,拿手臂推了推身旁的桓清,问:“这人是谁?”
桓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道:“那是现任神族的战神夜珀,五百年前以一套自创的枪法闻名,据说那一日九天繁星皆为其陨落,之后人们便称他星离将军。”
“战神?”若千笙惊讶道,“这么年轻?”
桓清想了想,点头道:“确实年轻,才一千来岁。”
对于“战神”的名号,若千笙是再熟悉不过的,她身为前任战神天尧将军的女儿,这两个字眼自她醒来开始,就一直被人灌在耳边。她虽没有见过父亲的真容,但总觉得,能坐上“战神”这个位置的至少应当修炼个几千年,又因天尧将军顶着自己父亲的头衔,又令她觉得,所谓战神,就该是手拿大斧,络腮胡须,身体魁梧若墙,两只眼大如铜铃的中年男子,如此,才显得气魄。每每想到此时,若千笙都会陷入另一种纠结,那就是,她的母亲该是多么的美若天仙,才能将她中合成这个模样,她的父亲又要多么的气魄,才能娶到她母亲那么美丽的仙子。
不过,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所谓战神,都不应该是眼前这个初出茅庐才一千来岁的小兔崽子。
若千笙直直地盯着战神夜珀,朝桓清扯扯嘴角:“你确定战神不是他爹?”
“你也觉得不可思议?”桓清脸上难得的露出钦佩的表情,又朝若千笙投了两眼,道,“他与黎昔师叔是同一年拜入师门的,只不过,他是拜在天尧将军门下。”
“天尧将军?我爹?”
桓清颔首:“他天赋异禀,资历不亚于天尧将军,传闻,当年天尧将军坐上战神的位置时年一千五百岁,没想到青出于蓝,轮到夜珀时,整整早了六百年。”
早了六百年,那便是九百岁,父亲殉于两百年前,夜珀一百年后便秉承师恩当上了战神,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话语间,那神兽狻猊载着的马车上缓步走下一个女子,紫纱裙着地,步摇轻晃,一副贵态,一张脸更是生的婉风流转,娇艳动人,额间一枚紫晶宝石平添了与众不同。她朝搀扶的仙娥点了点头,举止优雅从容。
“这便是渊卿仙子。”
听闻,若千笙不由顺着那方向看去,同时,脑中也浮现出记忆中的那个蓝色背影,他与眼前的渊卿仙子一样万众膜拜,他一定也与渊卿仙子一样高贵在上,想到他们两人并肩而立的背影,心头不自觉平白添了一份伤感。
桓清似是瞧出她的心事,安慰道:“渊卿仙子身为天玄尊者的妹妹,虽然无比尊贵,可在我看来却不似阿笙这般真实纯真。再者,师父与她也只是名义上的指婚,你也说了,他两还未办亲事,不算夫妻,阿笙你还是有希望的。”
若千笙感激地看了看桓清,他这一席话,摆明了是安慰她的。天玄尊者掌管凡尘数十亿命谱,六界石和天机谱都需有他才能开启,别说她的父亲天尧将军已经过世,纵使他还活着,自古武将不如文官,天上地下都是一个理,她的地位是远不及渊卿仙子的。
若千笙细声地道了句谢谢,便不再多言。此时,座上的延黎昔整了整衣袍起身恭迎。
那夜珀不愧是习武的,百级长阶只些许功夫便走到了若千笙她们跟前,此时,若千笙也看清楚了他的模样,他虽与延黎昔一年拜入师门,但终究是个习武的,眉宇间不似延黎昔一般稳重,倒是展露了少年的英气和干练,他上前一步朝延黎昔作了个礼,唤了声“师兄”。
延黎昔朝他点点头:“多年不见,师弟依然英姿飒爽。”
夜珀笑了笑,又一一朝座上的各位师尊和清君尊者作礼,最后目光停在了若千笙身上,有些愣怔:“这位是……”
“是小徒若千笙。”
若千笙规矩地朝他拜揖,又规矩地叫了声“师叔”。
英气的少年目光黯淡了些许,最终只朝若千笙点了点头,便去迎身后缓步跟上的渊卿仙子一行人。
如夜珀一般,渊卿仙子亦是一一作礼,一一寒暄,最后又朝清君尊者福身道:“家兄近日为开启六界石之事闭关修行,须明日出关,特请小仙先行前来,向各位仙尊赔礼。”
清君尊者一代仙尊风范地捋了捋胡子,又一代仙尊风范地道了声无事,便邀请众人入主殿云阿殿。
看着眼前陆陆续续入殿的人群,若千笙又找了找满月的影子,还是没找到,反而撞上了星离将军夜珀的目光,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入殿,全然不似之前看延黎昔那般,这让若千笙心中一凛。
“喂,师兄,夜珀那小……夜珀师叔是不是从前与我老爹有过节?”
“恩?”桓清依旧对着进殿的人群亲切微笑作礼,一边道,“我听闻夜珀师叔与天尧将军师徒情深,并未有什么过节。你为何这么问?”
若千笙如实将心中所感告诉了桓清,桓清了然道:“应是看到你想到了天尧将军罢,两百年前,天尧将军战死昆吾山,夜珀师叔得知后为他守孝二十年,之后便征战四方,直至被拥作‘战神’之位。众神都道他感念师恩,为了替师报仇,才不要命地出征六界,要知道,寻常天将在他这个年岁最多也只是一旗之将,而他却已经带队千军万马于妖魔两界出生入死,还有将士说,夜珀师叔曾途经昆吾山,在天尧将军战死之地跪拜了三天三夜。”说到这儿,又感叹了一番夜珀的重情重义,“百年前飞升‘战神’位阶,他身着天尧将军当年战袍,在百位仙尊面前硬受了三道飞升的天雷,时年才九百岁,实在英勇可嘉!英勇可嘉啊!”
若千笙听得心生敬畏,亦跟着赞叹了一番,但转而又想到夜珀的那眼神,还是表达了一声自己的不解。
桓清思了半天,突然露出了然的神情,若千笙急忙询问:“师兄可想到原因?”
桓清果然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那他这是为何?”
“我猜,他不会是……”
“不会什么?”
“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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