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师门
星辰变换，云起云落，自远古神邸□□已逾八万年载，八万年间，天地分六界，六界孕十亿生灵，万物相惜，似一张无形大网将六界藕断丝连。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分分合合间，此消彼长，此盛彼衰，上至凌驾世间的神族，下至虚空黑暗中的魔族，万年间纷争几数，却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一界都不曾消亡。而这十亿生灵，也在战乱中昌盛，又在昌盛中受劫，正如这最近一次天劫，二百年前，仙、神、魔、妖四界于昆吾山引发大战，战火持续九九八十一天，险些引得六界石崩裂，六界覆灭。最终神族帝君以毕生修为护得六界石，神界战神并数位仙尊与妖界之王同归于尽，魔族亦损失惨重。
二百年过去了，凡世间早已不复当年目睹此劫之人，纵使在其他几界也少有人提起。天道有常，妖魔两界自那场战役后一蹶不振，逐渐被人摒弃和忘却，神族虽同样受重创，但因有着守护众生的光环存在，百年来，求仙问道者无数，每隔十年，亦有数多凡人飞升神界。凡世间也由此出现了多方仙山，那些执掌仙山的多半是神界之人，其中，又以灵虚山最为出名。
灵至天地，虚中探道。灵虚山占据着天地间灵气至盛之地，传说，这是洪荒时代远古神邸孕育出生的地方，说它是天地间最适合修仙的地方一点也不为过。但灵虚山几乎不收凡界弟子，多是供给九天之上的神族修行而用，最低的，也必须是已经飞升成仙的仙者，最近一千年来，仅收了一名凡间弟子，拜于掌门清君尊者门下。
百年间，仙胎所出的神族凋零几许，至灵虚山拜师学艺者一年比一年少，这福地当真是越来越清净，也因此，当一个上午便撞上十位自九天而下的神仙时，若千笙觉得，这简直比突然发现自己从陶玉神君那里偷来的千年雪莲早开了五百年还要稀奇。
安静变热闹，这原本也算是好事，但遇上不知者就会变得好奇，遇上爱闹事的不知者就会变得神奇。
宽敞的大殿内，只一榻一几，和几瓶寒梅倚着殿柱摆设着，简单却有些庄重。几案前，盘坐着一个红衣男子，泼墨长发松散地披着，衬得那面色如女子般雪白，修长的眉眼，显得有些妖娆。男子一手撑着脑袋，歪着头，斜眼翻着另一只手中展开的卷帛，偶尔抖抖眉，揉揉额头，虽然优雅，却有点不对劲……
“辰时三刻，青木洞，险些将南海海君三女儿和源公主的灵狐烤来做餐食。”
“巳时一刻，纳那湖，偷看大若仙山掌门之子金庭公子洗澡，害的他现在还在客房闹自杀。”
“一个时辰后，光天坛，将十二灵山掌门丰语真人奉于掌门的两株刚移植下去的双生兰当杂草铲除……”
“未时……”
男子温润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大殿内，原本很是平静，随着一份份打开的卷帛越压越低，最后干脆把卷帛往案上一扔，朝着跪在地上的始作俑者冷冷哼笑，脸上的表情仿佛马上要被那身火红的衣衫点燃。
“你当真越来越……”
“无法无天”四个字还未出口，门外再次响起那个不怕死的声音：“启禀首座师叔……”
那弟子才踏进门，就见跪于地上的若千笙低眉狠狠斜了他一眼，那弟子口吃了一下，特意以她为中心划出五六步远的距离，小心绕开走到红衣男子跟前，默默地再添上一份卷帛：“这这这……这是南面四十三……三客房的九……九宫仙子……”
“够了！”红衣男子不耐烦地打断他，揉揉脑袋，甩手让弟子退下，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
殿下的若千笙已经快把头压到了地上，胆战心惊中，只听闻头顶一阵悉索，一双墨色金边的靴子映入眼帘，紧接着，上头飘来那个故意把话说得不紧不慢的声音：“看来为师平日太注重于你的武学而忽略了你的文学，为师觉得，当乘此机会叫阿笙好好补一补，你看如何？”
“补一补”三个字刻意加重，若千笙头顶冒汗，虽然她向来顽皮闹事，但因为灵虚山平日往来的人实在太少，再闹闹得也都是自家府邸的事，像这样闹到外人头上的着实少见，一闹还闹了七八个的，更是头一次，这“头一次”必定要在她那记仇的师父心头上狠狠地记上一笔。
若千笙沉默不语，全做出一副任凭师父处置的模样，脑袋里却思考着回去是否要知会玲儿一声明天喊她个早起，好去学宗的书阁里占个好位子。
一张雪白的卷帛飘下，飘着和源公主的事。“此事，先罚你将《六界·奇闻·灵兽卷》抄写十遍。”
“金庭公子的事，唔……就罚你将《六界·异事·神仙卷》和《六界·名人·神仙卷》各抄写十遍。”
“这个么……”男子甩了甩手中的卷帛，“《六界·奇闻·神农卷》和《花神著卷》各临摹十遍。”
……
修长的指节衬着阳光看最后一卷，男子眯了眯眼，这上面告的状是勒冼山土地神的小儿子，与家中小丫鬟在东白峰的草丛里“双修”，被若千笙逮住以为是小辈不知轻重行苟且之事，险些闹到掌门那里。沉思了半日，又看着地上几乎趴着的小徒弟，心中默默纠结是让她抄写《双修录》还是摹画《春宫图》，半晌，他觉得《春宫图》这种东西，还不适合她……况且……他还要做个仁慈厚德的好师父，至此，他便不再纠结了。
“启禀首座师叔……”
来报的小弟子前脚还没踏进门槛着地，就被两道犀利的目光吓得缩了回去，跪在门外诺诺道：“启……启禀首座师叔，掌……掌门传令师叔于……于玉竹峰……峰云阿殿议事。”
男子闻言方缓和些脸色，点头理了理衣衫，往前走两步，又原路退回两步，撇头瞅着地上僵硬的小徒弟，对着门外弟子招手道：“你千笙师叔最近课业繁重，身体抱恙，看你今天也闲得很，不如先替我将你师叔送回绿溪小苑。”
“……弟子遵……遵命”
……
常言道，六界众生无论仙魔，活得越久，都必然要受到命里的劫数，在来灵虚山前，若千笙一直以为自己是很幸运的，因她此生只受过一劫，而这唯一的一劫在她还沉睡的时候居然就度过了，是以，在沉睡两百年醒来之后，她甚至连自己的劫数是什么都不知道。直至来到灵虚山拜师，她觉得，他师父延黎昔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劫。
若千笙本是天界战神天尧将军的独女，两百年前，神魔一战六界战火连天，天尧将军与妻子蝶衣仙子皆殒命于最后一战，临终前，天尧将军将自己才出生六个月的女儿托付给亲信。事后，帝君为祭天尧将军，倾数万天兵于神妖边界的北邙山将她救出，但当时的若千笙因受了妖族的封印，一直陷于沉睡，这一睡，醒来后已经过了两百年。两百年后，帝君亲自向灵虚山掌门清君尊者开口，将她拜于其入室弟子延黎昔门下。而延黎昔，作为灵虚山千年来唯一一位凡间弟子，是清君尊者坐下两名入室弟子之一，另一位，则是九天帝君之子，天界的太子息月。
拜师学艺十余载，若千笙觉得，延黎昔这个师父当得着实不合格，虽是仙胎出生，别的师父也都是兢兢业业地教导弟子，延黎昔则全然一副事外人的模样。除却在一些论剑比武大赛前会指点她一二，多数时候，全拿她当成一个使唤的小丫鬟。为此，她表示过反抗，五年前的论剑大会上，若千笙故意才上场就输给了小自己四辈的弟子。这事让延黎昔深刻反省了自己，几天后，他破天荒的授了她好几套心法口诀，并到剑冢亲自为她挑了把合适的兵器。此后，若千笙琢磨出一个道理，想要成为拔尖的弟子就必须懂得引起师父注意，就譬如她和师侄们一起去后山捉灵兽，结果因为跟不上弄得一身磕磕碰碰回来，第二天，延黎昔马上就会教她御剑诀。只是，偶尔这法子也会玩脱，玩脱后，假罚就会变成真罚，就譬如这次的事情，她觉得，她实在冤得很。
若千笙长吁短叹着，一路叹到了绿溪小苑门口，随意挥走了送行的弟子，才转身，一个娇俏的身影就跃入眼帘，好友聿玲儿一把扯住若千笙的袖子，一张天真的小脸兴奋不已：“阿笙，你可回来了！我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奈何若千笙此时的心情全被那脑海中密密麻麻的卷宗压得不见天日，闻言也只是扯扯嘴巴，继续垂头丧气地往屋里走。
看出她的异常，聿玲儿疾步跟上，扯着若千笙的袖子询问她：“阿笙，你这是怎么了？”
若千笙驻足，抬头仰望天际玉盘，想望出点文人骚客的忧愁之感，奈何骨子里没这墨水，于是越望越像荷包蛋，于是肚子适时地叫了下，于是她无比惆怅地叹气：“真是世态炎凉，炎凉啊……”
聿玲儿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牵着若千笙进屋子，一副了然的模样：“说罢，这次首座师叔罚了你什么？”
若千笙耷拉着脑袋晃进屋子，一屁股往饭桌前一坐，依旧是无精打采的样子。自沏了一杯茶，润了润喉，她一面撑着下巴看聿玲儿忙里忙外不亦乐乎的样子，一面向她叙述了今天的事儿。
“这么说来，师叔这次是真被你气上了。”
若千笙晃了晃手中的茶杯，不服道：“可也不能全赖我，他若早些告知我山里头有外人来，我定保证给他光耀师门，哪赖得这么一个烂摊子！”
“你也晓得是一堆的烂摊子。”聿玲儿笑着端上几样小菜，一管地简单不失精致，“既如此，这次便好好受罚，首座师叔一向爱面子，你这闹腾的，不仅让他在外人面前失了面子，掌门那头也少不了责备的，只让你抄抄书，已经委实便宜你了。”
若千笙瘪瘪嘴，算是对聿玲儿偏心的不满，捡着筷子拨弄了下小菜，略尝了两口，因味蕾得到了满足加上方才已将心中愤愤倒了大半，心情也便舒畅了许多，这才想到先前刚踏进小苑便听到聿玲儿念念的那则“好消息”。
她觉得该让自己更开心点，于是边吃边问聿玲儿那则“好消息”是甚。
聿玲儿一脸的神秘莫测，两手托着腮，正对着若千笙，缓缓吐出几个字：“太子息月殿不日将驾至灵虚山。”
若千笙一口菜呛在喉口，“扑通”一声，栽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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