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堇色当年
堇色走后,长依彻底百无聊赖了。
她倚着床柱,望着房梁,眯着眼眸,开始了胡思乱想。
谢轲他们如今怎么样了呢?
堇色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若是给他们也下了套子,那他们三岂不是皆被一网打尽了。
倘若真是如此,那她们这次丢脸可算是丢大发了。
言归正传,若是也被抓了,那他们应该会被关在哪?
堇色这个人,行事莫名其妙的,好像对她很特别,又好像对她很伤感。
他究竟又是个什么来头,自己究竟又是在哪里见过他。
乌山?
不可能。
乌山若有此人,她没道理不识得。
那么,便应该是在七年前,她还在魔教的时候。
魔教?
长依目光闪了闪,那个令她深恶痛绝的地方,那个令她备受欺凌的地方,那个毫无温暖可言的地方……
不,不对。
还是有的。还是有过那么一个人,曾不遗余力的保护她。
长依的记忆一寸寸延伸,脑中蓦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身影一步步向她走来,宛若山水染墨画一般,由缥缈渐渐化为清晰。
终于,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那是堇叔叔的脸。
堇叔叔。
是她的堇叔叔。
曾经每一个无望的日夜里,唯一一个给她莫大的温暖与关怀的人。
在那个阴深无光的魔教殿坛内,唯一一个会抱着她,温柔的对她笑的人。
她被她父亲厌弃的时候,他对她说,“长依,别害怕,他们不喜欢你,你还有我。”
她被下人欺负的时候,他对她说,“长依,别怕,堇叔叔会保护你。”
她被带入训武营的时候,他对她说,“长依,活下去,等堇叔叔回来,一定带你出去。”
他领命外出的时候,他对她说,“长依,等我。”
…………
回忆犹如浪潮一般狠狠拍击着她的心智,一浪胜过一浪,直涌得她泪水模糊。
可是,曾经明明是那样温润如玉的容颜,如今又怎会变得如此沧桑。
曾经,那样的如墨青丝,如今又怎会成了如今的白发如雪。
门被推开,堇色再次走了进来。仍是那样的眉目冷清,面无表情。衬着那如雪的白发,愈发地孤傲冷绝。
是了。在魔教的时候,除了面对她时才会浮现温柔之色,其他的时候,他都是这样冷面无情一副的模样。
如今,他不晓得她是谁,所以脸上也挂满了寒冰之色,向看陌生人一般。漆黑的双眸中阴沉如水,森寒刺骨。
“你抓我,是因为有一个人和我长得很像。那个人,她叫长依,对不对?”
长依抬眸直愣愣看向他,眼中水光氤氲,语气些微颤抖,夹杂着迟疑。
堇色身子一僵,脚步顿在原地迟疑不动,“你怎么知道?”
“堇叔叔。”长依直直看着他,“因为我便是长依啊。”
堇色眸中的那层薄冰也顺时土崩瓦解,冰消雪融后,隐隐浮现出有不知名的火星点点。
“你……”
堇色眸中一动,压下内心狂躁。快步上前,挑落她的束发玉簪。
立时,三千青丝倾泻而下,映得那如玉容颜娇柔动人,分明是女孩子无疑。
“你当真是长依?”堇色伸出的那手僵在半空,满脸的难以置信。
长依点头。
“堇叔叔,他们都说你死了。”
她看着他,终于容忍泪水决堤而出。
在他面前,她总是无需顾忌,可以随意撒娇哭闹。
“可我一直不信,也一直在等你。可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回去呢?”
“长依……”堇色急急挑断她身上的麻绳,长绳犹如碎屑般簌簌而落。
他垂下双眸,“是堇叔叔对不住你。”
长依不再受制,伸手缓缓抚上他如雪白发,神情微微一变,手心捏得更紧了紧,心里也涌起了一丝难以言明的伤痛,“堇叔叔,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呢?”
堇色不答反问,微微俯身,若小时候那般轻抚着她的鬓发,笑容仍是带着熟悉的宠溺,“长依,这么多年,你过得好不好呢?”
长依点头,泪仍是盈于长睫之上,却笑得一脸明媚,“我很好呢,还有了一个师父。”
“那就好。”堇色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明日,堇叔叔便送你回去。”
“我……我不想回去。”长依有些迟疑,“堇叔叔,你听说了吧,现在他们都在抓我。我师父他不知道我的身世,我,我也不想知道。”
“好。那便留下来。”堇色眸中一沉,“堇叔叔会保护你。”
红叶山上,漫天红叶翻飞流转。
红枫浸染了月光,风拂过,漾开漫天的赤色涟漪。
一片赤浪之中,长依缓缓漫步其内。
奈何内力尚未恢复,不得倚枝踏叶而行。只得苦兮兮地一步一脚印将整个红叶山走了个遍。
堇色总是很忙,她虽恢复了自由,却仍是无所事事。
晃荡了一圈,她悲催地晓得此处居然又是个贼窝。
晓得后,她又有些悲催地想,得了,这辈子算是和山贼结下不解之缘了。
如此悲催地信步着,不自觉便就晃荡到了一处水潭旁。
夜风微凉拂过,水潭静静漾的那一湖波光涟漪丛生,倒映着天边皎皎明月。
水潭之外,林林枫树参差环绕,使得整个红叶山显得万般幽凉空寂。
点点流萤如天际寒星,微茫闪烁于水中镜月间。
长依伸手轻触,碧绿荧光却又灵巧地从她的指缝间溜走了……
长依眯着眼打量了一番,天上星河璀璨,地上流萤盈盈。唔……是个喝酒的好地方。
正巧,堇叔叔告诉过她,沿着水潭的每一株红枫树下,都埋着一坛酒。
长依将信将疑地走到一棵红枫旁,将信将疑地开始扒拉着。
水潭旁的土质很是松软,不过随意几下,便看到了黝黑发亮得瓦坛片儿。
长依心中一喜,很是欢快地将酒坛子一骨碌儿扒拉出来,拍了拍瓦罐上的黄泥土,往水潭边一坐。
四周风摇草晃,摒去了日间的燥热,月色倾泻,随着这一汪潭水缓慢而无息地流淌着。
丛林间三两虫鸣聒聒噪噪,映着飒飒红叶,为这一隅天地带来了几分生气。
长依轻车熟路地拨开坛口,满心愉悦地狠狠抿上一口。
接连喝了几口,不由便觉得有些燥热。想了想,她干脆脱了鞋袜,将双腿浸泡在清凉的潭水里。
长依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如宛若置身碧荷池的凉亭一般,无拘无束地踢着水。
清澈的潭水之内,双腿悠闲地荡着。
一壶酒完,她将坛子一扔,干脆仰躺于地,一动也不想动。
只是微微地睁着眼,欣赏着此间美景。耳边是夏鸟唧唧,眼前是枫木葳蕤,脚下是潭水幽幽,身畔是青草郁郁,真是由衷让人觉得欢喜。
抬头望向天空,星河明明灭灭,夜风有如丝绸,拂过面颊,心中更是涌起无线感伤。
不远处,两个巡山小贼深夜无聊,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唠起嗑来。
“唉?堇爷不是不喜欢男人的么?怎的这次,倒是金屋藏娇起来了。”
“你是没瞧见那小白脸的模样。若是能与他朝夕相处,共度良宵,那便是断一回袖我也心甘情愿呐!”
“不就是一个男人,能有多美?我就不信男人的滋味还能胜过女人。”
“你是没见过那小白脸的模样。那唇红齿白的,我敢担保,便是醉花音内的头牌姑娘见了,也得羞煞无颜。”
“有这么美?”
“你还别不信,下次瞅着机会,你自个瞧个仔细去。”
“嘘!看,机会自个来找咱们了。”当先那人忽然停住脚步,指着水潭边倒着的长依悄声道,“你说的小白脸,便是他吧。”
另一人忙循着目光看去,连连点头,“瞧那模样,八成是醉酒了。”
“醉酒?”当先那人邪邪一笑,“不若咋哥两将他送上一送。”
“你疯了不成。”另一人不赞同道,“他可是堇爷的人。连堇爷的人你也胆敢起心思,活得不耐烦了!”
“我说你就是胆子小吧。先前还将人夸得什么似的。给你个机会吧,你又当逃兵。我说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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