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自尽
次日上午,李霁收到一封请柬并一封信,信是晋王弈君旭写来的,我很不自觉地挨着他和他一起看。
信件大意如下,听闻李霁醒了,弈君旭喜不自胜,一早便想着来看他,苦于皇帝禁令未除,不能成行,只能奉上些微薄礼,聊表关切之意。另外,若有可能,希望李霁能于二月十六去参加他长子的一岁喜宴。
这个长子是嫡长子,秦轩雯生的。
李霁看罢,眉目间似有失落之意,但转瞬即逝。继而抬头对站在阁中等候吩咐的典礼官道:“滕王长子周岁宴我便没去,此番便也不去了。但贺礼记得备双份,一贺弄璋之喜,二是谢媒之礼。”
典礼官领命退下。
李霁转头瞧我,我慌忙侧过脸去,假装调侃:“双份贺礼,你倒大方。”
他昏迷的一年多,人前人后我未曾流过一滴泪,我以为自己真的刀枪不入。殊不知他醒了,我却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敏感脆弱起来。
“一直以来,我对弈君旭并无成见,前年的事后,我对他已无好感。但不管如何,是他让我遇见你,这是我今生最好之事,一份谢礼,已是薄了。”他在我身旁轻声道。
我咬唇不语,只想如何才能自然地拭去脸颊上的泪。
一只手伸过来,素白的袖子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轻轻蒙上我湿润的双眼。“静聆,最后一次,你可哭个痛快。从今而后,我们共同努力,再不让彼此流泪,好么?”
我转过身,埋首于他怀中,轻声呜咽。
这个怀抱并不宽阔强健,却是我此生爱情的终点,灵魂的归宿。
二月初的时候,李霁已能下地行走,虽然需要人扶,也走不了多长时间,但于整个王府而言,这已是前所未有之事。倒不是说李霁从未能如此下地行走,而是,李霁从未恢复得这样快。
这日晨间,我坐于镜前,猛然发现自己似乎年轻了许多,肌肤白嫩红晕自生,眉如翠羽眸如秋水,天蓝水绿般的明媚娇美。
即便当初与弈君旭感情尚好时,我也不曾发现自己的容色如此脱俗。莫非爱情于女人而言真有这般神奇,不但能治愈心上的伤口,还能催放无与伦比的容颜之葩?
不过我也知道,随着李霁身子渐渐好转,我心无挂碍无忧无虑,一应吃食又皆为珍稀滋补之物,府中无长辈拘束,日日睡到日上三竿犹未离床,容色娇美更甚从前,也不足为奇。
只不过……我掐了掐比以前丰腴不少的腰肢,心思: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回过身,发现李霁独自站在门侧笑盈盈地看着我,容光胜雪长发如缎,穿一袭玉白色绣银线螭纹的袍子,益发衬得皎然不群。
我撅着嘴跑过去,伸出双手给他看,道:“柔荑渐丰衣带渐紧,我这辈子都没这么胖过,可怎么办?”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点头道:“嗯,柔柔软软的,握着比以前舒服许多。”
我捶他一下,道:“休想以此来麻痹我,我可不想将来与你一同出游,旁人看到我们就说,呀,那永寿王爷长得那般颜如宋玉貌比潘安,怎倒娶了个母猪做王妃?”
李霁笑而不语,只牵着我一同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相依的两人道:“世上女子千千万,但我李霁眼中,身边,永远都只有你薛静聆。胖点有何不好?俗语云,心宽方能体胖,你胖了,至少证明我不再令你愁虑,我很高兴。”
我仰头看他,道:“直觉告诉我,你会把我宠坏。”
李霁刮了下我的鼻尖,道:“直管为所欲为,一切责任我担着,大不了便是降爵罚俸禁足,但能换你随心所欲,我都愿意。”
这时秋缇在外间道:“王爷,典宝官来了。”
“知道了。”李霁应道,随即拉着我的手向外间走去,边走边道:“我有东西送你。”
出了东暖阁,没几步路便是西暖阁,西暖阁后面是西梢间,典宝官就站在西暖阁门侧,见到我和李霁,行过礼后便跟在我们后面。
进了西暖阁,我抬头一看,忍不住“咦”了一声。
记得原来这里都是书架,而今,四壁都是雕刻精美的紫檀木大衣柜,东墙下还立着一面一人高的镜子。
这些都是什么?我以目光询问李霁。
李霁微笑,道:“自己去打开看看。”
我一指抵在下颌,道:“看着倒像是衣柜。”
就近打开一扇门,还真是衣柜,不同在于,里面的衣裳不是叠起来的,而是挂着的。
这间衣柜里全是披纱,各种颜色各种样式,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款式新颖精致绝伦。我随意拿起一件紫色的,这件披纱薄如蝉翼,色彩染得极为别致,不是一味的紫,深浅不一却浓淡有致。衣摆上以金丝绣着大朵的蔷薇,却无丝毫的厚重与突兀。我从未见过做得这般细的金丝,也从未见过这般精妙的绣功。
将披纱挂回衣柜,我接着打开下一扇门,里衣,外裳,襦裙,比甲……最后一个柜子分了许多层,里面井然有序地放满了绣鞋,足有上百双。
我关上柜门,回身看着李霁,莞尔:“夫君,你将国库抢了不成?”
“差不多。”李霁过来牵着我的手,往西梢间里走。
西梢间稍微简单些,不过放着一只造型独特的梳妆镜而已。
为何说它造型独特,因为它不是方形,而是环形。
我新奇地坐在那环形的中央,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然后拉开了手边的抽屉,结果却弹出来两层,吓了我一跳。
第一层是密密麻麻的小方格,每个方格里都放着一枚戒指,或精致或华贵。第二层是耳环与耳坠。
然而这些都还是散的,旁边各层抽屉里还放着十几副价值不菲的头面,有价无市的胭脂水粉,以及琳琅满目的手镯与发梳。
即便我出身侯府,在弈君旭那里更是见识过一些皇家富贵,此刻也不由看呆了眼。
“看看还缺什么?”正发呆呢,李霁在我身后问。
我回头看他,不答反问:“你何时做了这些?”
李霁笑道:“我什么也没做,不过动了动嘴皮子而已。还喜欢吗?”
“天底下,会有哪个女人不喜欢吗?”我起身,挽住他的胳膊仰头问:“你是否觉着你夫人容色不够,需要这些衣裳首饰来凑?”
“怎么会?我的想法不过是,这些首饰衣裳你可以不戴不穿,但你一定要有。”李霁道。
“好罢,其实我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我心事重重道。
“何事?”见我并无不满,李霁挥手打发了典宝官,低头问我。
“你是否将经年产业都给我置了这些呀?”我睁大眼睛问他。
李霁愣了一下,忽而大笑起来,他本就斯文俊秀,大笑起来如风吹海棠落英缤纷,秀美难言。我委实喜欢,便上去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在他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两人都同床共枕多日了,可他却仍害羞得紧,不过一个吻,竟让他双颊绯红,双眸情意涌动,看着我不语。
我知道他不能,于是戳着他的胸转移他的注意力:“别装傻充愣,快回答问题。”
他却握住我的手,稍稍用了些力度。
我抬头看他。
他伸手抚上我的脸颊,掌心温暖而平滑,一向清澈的眸子泛了点湛蓝,眼神柔软得几乎要将我融化,就这么一点点地俯下脸来。
不过一个吻罢了,应无大碍。
我如是想着,便乖顺地迎着他。
当两人呼吸相闻时,他的呼吸渐渐急促。
我知道他紧张,于是闭上双眸。
然而他的唇始终没落下来,呼吸却急促得异常了。
我睁开眼,却没能看清他的脸。他放开我转身走了,脚步踉跄。
我觉着不对,忙上去试图扶他。他大力地甩开我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自己都差点摔倒。
我看着脸色发紫的他,他上气不接下气道:“别跟过来!”情绪濒临失控,转身踉跄而去。
我紧紧跟着。
寝殿里本就没几个人伺候,见他那样似是早有经验,不消吩咐便纷纷远避了去。
他一路进了东暖阁,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抓着胸前衣襟,艰难喘息。
半晌,忽的抬手掀翻了桌子,转而又扑到书桌上,扫翻了所有东西,再而书架,书架沉重,推倒它近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脱力地跌倒在书桌后的椅子上,面庞紫涨呼吸维艰。
我急忙去内室拿了药包给他,他一把扫落在地,一脸戾气,艰难道:“你……嫁我……做什么?我是个……废人,废人!”
我沉默地看着他。
他唇角勾起讥讽的笑意,继续道:“你特特、来折磨我的吧?我是……喜欢你,可、我不想看着你守活寡……于是绞尽脑汁……想……补偿你,同时却……又清楚,什么……都补偿不了……你要我亏欠你一、辈子……”
我仍只看着他。
他终是在我的目光中撇过头去,少时,道:“我会与你……和离。”
我笑了,静静道:“如果我嫁给你于你而言真的只是一场折磨,解脱何难?”
他转过头来。
我便在他惊惧的目光中举起手中一片棱角尖利的碎瓷,朝着自己的心口狠狠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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