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放肆
我终于知道弈君旭用我从弈君阳那里得到了什么好处。
皇帝常年多病,朝事政务虽能勉强打理,但如祭天巡游之类需要耗费体力之事,一般都会指定受重用的皇子或皇亲代为执行。
六月十五,在离帝都百里之遥的苍帝山上,将要举行一场祭天活动,旨在求上苍保佑今年风调雨顺百姓丰收。
去年祭天是皇帝亲自主持的,今年他却派滕王弈君阳代他主持祭天。
这在朝上朝下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虽滕王得宠众所周知,但对弈君旭弈君曦兄弟二人,皇帝倒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反感,然祭天历朝历代从来只有皇储代君主持的先例,如此一来,滕王将入主东宫的传言便一日多似一日。
我早知弈君旭对此事不会坐视不理,然他费尽周折换得一个随行的资格又如何?根本于事无补啊。
我百思不得其解。
再者,他想随行祭天,却将我送给弈君阳作为突破口,弈君阳不爱女色是出了名的,他此举究竟何意呢?是他知道弈君阳并非如外界传说那般冷情,还是对我太有信心?
我坐在滕王府西院偏厅,有些心神不宁。
我刚在弈君旭那边织了谎,转而他们兄弟便见了面,若弈君旭刻意求证,谎言立等便会被拆穿。那时,我该怎么办?
喝了一盏茶,我又定下心来,原因有三:
其一,此番滕王请弈君旭过府乃是为了商议十天后几天之行的细节部署,必不会只请弈君旭一人,有外臣在场,弈君旭提起我的可能性不大。
其二,弈君旭与弈君阳兄弟关系并不好,即便滕王否认,弈君旭也未必肯信,毕竟,滕王为我答应让他随行的先例摆在那儿。
其三,滕王既然已经为我做出了让步,即便顺着弈君旭的话承认于我有意,弈君旭此刻也不能拿他怎样,他又何苦帮了我又为难我?
我承认在此事上我是过分了一些,但我也是没有办法,如今能让弈君旭重视的只有他滕王,想要抬高自己的身价,我只能借他尊贵的肩膀搭一下。
换种思路,我虽不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不得不考虑,他滕王竟然会给我这样一个小小的舞姬面子,在这宽仁温情的背后,谁知他有没有自己的目的?
不管如何,在他们兄弟之间,我是棋子,而我不甘当棋子。
弈君旭去了已有半晌,我独自一人在偏厅坐得有些无聊,正想去窗边透透气,窗下却突然传来一声猫叫,叫得甚是怪异。
我这人好奇心其实是蛮重的,但我明白,在别人的地盘好奇心重并非好事。
于是我坐着没动。
那猫叫不停,看样子,似乎我不去它竟不肯罢休的模样。
且听了半晌我已分辨出,这猫叫之所以听起来怪异,那是因为,它是人学的。
厅中只我一人,那人学猫叫分明是想引我过去,既如此,我去看一下又何妨?
如此想着,我便暗自带了小心,走到窗口,正想探头向外看,冷不防一人突然从窗下蹿出来,竟一把将我抱至窗外。
我惊了一跳,思及此人方才学猫叫诱我,定非这滕王府里有头有脸之人,却敢对我如此无礼,我扬手便欲给他一巴掌。
“珞珞别慌,是我。”未带我动手,那人却先一步叫了起来。
我听声音耳熟,定睛一看,便庆幸我那一巴掌没有打下去。
此人是谁?当今沐亲王之独子弈安沁是也。
半年之前,弈君旭第一次让我陪的人,便是他。
沐亲王与滕王向来关系不错,滕王妃韶凤又是弈安沁的表姐,我自是明白弈安沁出现在滕王府并非什么稀罕事,却佯作惊诧:“郡王,怎的是你?吓死我了。”
弈安沁与我一般大,虽是亲王之后,皇亲贵胄,但府中除了他便只有三个姐姐,许是从小被人宠让惯了,没什么好争好斗之心,比起十五岁的弈君曦还要纯良天真几分。
不似我的心无波澜,他的激动却是显而易见的,握着我的肩,他兴奋得双眸晶亮,薄而嘴角上翘的唇弯起了近乎调皮的弧度,道:“我听说滕王议事,请了二殿下,便来瞧瞧你会不会同来,不想你真的在。”言讫,惊艳地看我:“半年不见,你越□□亮了,今日二殿下又要让你陪谁?”
我微微垂下眸,摇了摇头,低声道:“只是说要我为滕王殿下献舞。”
“滕王不会看的,珞珞,我带你出去玩。”弈安沁见我似有些不开心,哄我一般道。
我口中虽与他说着话,心中却暗暗盘算,要接近滕王,我必须要一块垫脚石才行,弈安沁无疑就是那块最好的垫脚石。
谁都知道,沐亲王在朝中向来是偏向滕王的,弈君旭也正是对沐亲王无计可施,才想到在他独子身上做文章,毕竟,沐亲王再看好滕王,终也不至于胜过了对自己独子的喜爱。
我就不信,滕王若是知晓我与弈安沁来往甚密,他会无动于衷?
无论什么样的开端我都欢迎,对他,我真的只需要一个可以接触的机会。
见弈安沁提议,我欢喜地抬眸,转而又迟疑:“不行,二殿下让我在此等他,我若私自跟你走了,他定不会轻饶我。”
“这个你不必担心,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随我出去?”弈安沁问。
我落落大方地一笑,道:“自然愿意。”
“好,你在此等我。”见我答应,弈安沁雀跃起来,将我抱回窗内箭步如飞地走了。
我坐回原位,心中暗叹:在我认识的所有姓弈的男人中,弈安沁无疑是最让我放松的一个,他的无忧无虑和天真烂漫,偶尔会让我想起我弟弟。
虽非与我一母所出,但无可否认,在那庞大的家族中,只有那个弟弟,是最不惹我讨厌的,两年不见,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
想来,无论怎样,也该过得比我好才对。
思绪一转,我又想,如今再见弈安沁,需借由他对我的好感进一步加深我与他之间的感情,下一步,便要从弈君旭那里得到可以自由出入棣华宫的手令才好,弈君旭是个反复无常无心无情的男人,如果仅仅只依靠他一双羽翼遮风挡雨,我迟早会被冻死的。
我明白,带着私密的企图在男人中周旋是危险的,可像我的母亲一般,用她的忠贞和清高换得半生悲凉又如何?
与其心如死水般活着,我宁愿精彩激烈地死去。
心不在焉地坐了半晌,没等来弈安沁,弈君旭却回来了,带着他惯有的温和而微带一丝宠溺的笑容站在门口唤我:“宝贝儿,走吧。”
人总是在不断变化的,想当初,每次看到他这样的笑容我便忍不住双颊发烫心跳加速,而如今……纵然依旧喜欢,却早已不会再起什么生理反应。
滕王果然没有让我去献舞,也不知是弈君旭没提,还是他不要。
不过弈君旭却没有一丝不悦的模样,回去的车上,他搂着我,温热的手在我仅仅罩着一层薄纱的的肩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不知在想什么。
我不知弈安沁是否去找过他,他不说,我便也不提。
“珞珞,最近我一直在想,这世上是否有能不为你迷住的男人?”半晌,他突然冒出一句。
“这还用想么?眼前不就有一个?”我不温不火道。
他笑了起来,挑起我的下颌看进我眸中,道:“其实也迷过一阵子的。”
“殿下此话,真是叫人欢喜也难悲伤也难。”我嘟着唇扭过脸。
他又笑了起来,道:“那我说个欢喜的事情给你听。有一个人,真是被你迷得一塌糊涂,每次我外出便尾巴一般跟着,只为看你是否与我同行,这一跟便是半年,你说此人对你是否痴心一片?”
我推开他,整了整被他弄皱的舞裙,道:“殿下何时也学会拐弯抹角了?虽那日说再不会将我送人,但说心里话,我从未奢望此话能当真。”
“好吧好吧,你不屑便算了,牙尖嘴利的愈发不可爱了。”他伸手来拉我的手。
“别呀,殿下要送便送好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殿下养着我,不就是为了拿来送人的么?’我睨着他,也不让他看出喜怒。
他收回手,脸上终于有了些不悦的神色。
我闭上嘴不再去激他,因为我知道没必要。
跟了他一年也不是白跟的,听他此话,弈安沁必定是找过他了,只是条件还没谈妥。只要弈安沁能给出他满意的交换筹码,不管我心里作何感想,他都会再次将我推入弈安沁怀中。
直到回到棣华宫,他都不曾再跟我说一句话。
他有时会真的跟我生气,这让我很不解,按理说,我在他心中不过是个玩物加棋子而已,谁会去跟一个玩物或棋子生气?
只不过换了身衣服又出了回神,刘威便来了。
一辆马车将我载出棣华宫,一路来到帝都最好的茶楼——渔樵渚,楼上雅间内,果然是弈安沁在等我。
与弈安沁相处不必费太多心思,凡是纨绔子弟喜欢的,他也喜欢,投其所好而已。好在我也不似一般风尘女子出身贫寒,对于贵族子弟那些兴趣玩意儿都略有所通,故而弈安沁便觉我与一般女子甚为不同。
不同在何处?我的品位,一般大家闺秀才能有,而大家闺秀一般又放不下身段来讨好奉承,于是便成就了我的不同。
当然,作为一名十七岁的贵族子弟,他自然也不致纯真得不通□□,而我并不想对他以身相许,半年前弈君旭让我陪他一夜,我与他青梅煮酒喝得酩酊大醉,一夜无事。
弈君旭只知他是我第一个男人,尚不知至今为止,他还是我唯一的男人。
今日与弈安沁谈笑片刻,见他开始搂抱我,我便撒娇说人少无趣,让他多邀些平日一起悠游的贵族子弟来玩。
男人嘛,好财好色好面子,总逃不过这其中一样。
对我自己,我还是颇有自信的,若是一般女人可比,弈君旭什么女人没见过,岂会拿我当宝一般送到这里送到那里?
弈安沁自然也知我能令他在同伴面前大长面子,听我提议便跃跃欲试,少顷却又面色颓然,看着我道:“你再好,也是二殿下的人。”
我微微一笑,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再者,郡王要珞珞成为郡王的人,也非难事,只看郡王是否真心喜欢珞珞罢了。”
“我自然是真心喜欢你,否则……”他话抢一半,突又停下,估计今日为了与我相会费了不少心思,联想至要我彻底成为他的人也不知要花多大代价,故而噎住。
我一脸纯真地看他,等他后半句话。
他尴尬起来,玉白的双颊憋得有些红,强笑道:“多叫些朋友来玩也好。”便吩咐守在门外的小厮前去唤人。
不多时便来了许多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儿,能得弈安沁去请,料想都是这帝都达官贵胄之后。
我认不得他们,只在他们说话间暗暗揣度他们父辈的身份。
这些家伙见了我一个个都眼睛发直,我只倚在弈安沁身边并不擅动,弈安沁便在他们艳羡的目光和恭维声中出尽了风头。
眼看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弈安沁借口要带我回家开始撵人,我有些不安。
如果今夜再跟他相处一夜,我不知还能否保持清白之身并将事做得圆满。
有时也奇怪,我到底为谁保持这清白之身?
弈君旭?呵……
只能说,是为我自己。
和弈君旭上床是因为那时我的确喜欢他,为他着迷,可我为何要与弈安沁上床?我又不喜欢他。
别人不将我当回事,可我自己却不想拿自己的身子当工具,至少,我不想跟我没感觉的男人上床。
如果什么时候自己也不拿自己当回事了,那么,自己可能真的就什么都不是了。
“珞珞,今日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见你。”我正胡思乱想,弈安沁却颇为伤感地执着我的手道。
我一愣,此时,耳畔已传来敲门之声,听得刘威的声音在门外唤道:“郡王!”
我顿时明白,弈君旭此番将我送他,只半日。
看了看门外,我将弈安沁拉至一旁,小声问:“郡王,若我偶得自由,想找你该如何?”
弈安沁眼睛一亮,有些不可置信道:“你说你会主动来找我?那我便日日派人守在此处,你若能出得棣华宫,来此处便可,我立时便来见你。”
我点头,脉脉含情地看他,道:“一言为定。”转身欲走,他却紧拉不放。
我回头,看他一脸沮丧,安慰道:“郡王对珞珞的情意,珞珞铭记于心,容后图报。”
他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了手。
回到棣华宫,沐浴过后,春深殿来了侍女,说弈君旭召我去侍寝。
我懒懒回道:“跟殿下说,我累了。”直接闭门谢客。
臭男人,白天摆脸色给我看,又让我陪别的男人半日,晚间竟还叫我去侍寝,真当我是没有脾气的傀儡么?
躺下没多久,身后突然贴来一具暖热的身躯,同时一只手箍上了我的腰,将我整个人都圈进他怀中。
我心中慌了一下。
没听见门响,来人必是翻窗,这种事情,只有弈君曦才会做。
但事实证明,弈君旭在心虚的时候,也会这么做。
闻出了那熟悉的气息,我僵着身子不理他。
“宝贝儿,还生气呢?”他笑语盈盈,试图将我翻过身去面对他。
“殿下,我可刚刚伺候过别的男人,您何必纡尊降贵非要来碰我这不洁之身?”我执意背对他,赌气道。
“珞珞,此番这织谎的手段可并不高明。”见我不肯翻身,他竟长腿一跨,侧身躺在床里,一手支着额侧看我,明丽的脸庞在烛光映照下恍若珠玉生辉。
我琢磨着他的话,他说我此番织谎手段不高明,难道是他发现之前对他我曾织过高明的谎?是诈我还只是随意一说?
思考越久被发现的危险便越大。我不再躲避,看着他道:“殿下以为如何,便如何。”说着闭上眼不再理他。
“小妖精,分明不曾伺候过我以外的男人,缘何不澄清?成心要我煎心么?”他的长指在我脸颊上轻划,语调转而温存。
我本不欲搭话,可他此话让我憋不住气,睁开眼,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那迷人却永远不为我所看懂的双眸,道:“殿下此话忒不讲究,殿下将我送人,摆明不在意我是否清白,何来煎心一说?我又有何必要来澄清什么?况且,我的确没什么好澄清的。”
他微笑,蓦地欺身上来将我压在身下,道:“珞珞,你终是对男人不了解。若你真与弈安沁有过肌肤之亲,他今日便不该带你去茶楼,而应该找个精致的院子,芙蓉帐中春意浓了。除滕王之外,三人中他的地位最尊贵,连他都不曾得到你,其余两位,应该更没有希望了。”
我心惊他的一针见血,却佯作不屑,抵着他的胸膛道:“殿下以为殿下能代表着天下所有的男人么?殿下未免太自信了。”
弈君旭挪开我本就无力的双手,压低脸庞与我额头相抵,轻笑:“我弈君旭能做到的事,一般男人未必能做到,但我弈君旭做不到的事,一般男人绝对做不到。”
“那滕王又如何?”我存心打击他的自信。
“他不是一般男人。”他倒是答得自然。
我气噎,转念一想,赌气只是为了向他要出入棣华宫的手令,可不能偏离了初衷,正待开口,突闻院中传来刘威的声音:“三殿下,您不能进去。”
“滚开!”弈君曦似乎心情极度不好。
沉默少顷,又听弈君曦恨声问:“你要跟我动手么?”
弈君旭听着事情不对,刚翻身下床,门已被人一脚踹开。
我翻身,看着弈君曦怒气冲天地冲进内室,见到弈君旭劈头就道:“皇兄,你若不舍得将蔡嘉送我,直说便是,何故伤她性命?!”
弈君旭并不动怒,只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弈君曦冷笑:“皇兄,你我乃一母所出,这样做,有意思么?”
弈君旭没了声音,少时,叹口气道:“我杀她倒不是因为舍不得将她给你,只是她这样的女人,配不上你。你也不必动怒,明日我赔你几个好的便是。”
“赔?”弈君曦挑高了音调,瞪着弈君旭,似气愤不平,忽而目光向我这边一扫,手一指,道:“那你便将她赔我吧。”
弈君旭怔住,再开口,终是带了怒气,沉喝:“放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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