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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中暑该死


夏天虚弱地瘫在床上,她已经吐完胃里所有食物。那碗泡面,那杯咖啡,都不属于她,都属于马桶。

        房间门外,静树握着门把手,犹豫要不要进去。夏天不喜欢别人看见她虚弱的样子,从小到大都是。想到这儿,他松开了门把手。正往外走了几步,又想,可是关心总要的。又往回走,捏着门把手,缓缓打开门。

        “夏天啊。”他唤夏天。

        夏天并不想理她,把头往被子里一闷。

        不想理人的样子,她从小到大都一样。静树走到床边,蹲了下来,轻轻掀开被子,两手叠在床上,脸趴在手上。

        趴在橱窗上想吃糖的小朋友都是这样的。

        “喂,我真的不舒服。”

        “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吃东西?夏天觉得自己喝水都要吐。没必要浪费静树的时间。

        “我喝水都吐。”

        窗帘拉的严严实实,房间里根本不见夏日的骄阳。反倒是窗帘的颜色给逃进房子的阳光上了一层厚重的黑棕色滤镜,整个房间暗沉沉的。

        夏天侧躺着看静树。

        小时候他生病,自己不会蹲在床边看着她。反而会站着,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勒令他,小胖子,快点好起来。但是又悄悄跑到静树奶奶那儿,问奶奶,静树又怎么了?

        奶奶会耐心地解释,然后把药和水给夏天,叮嘱道:“小夏天,把药给他。”

        然后小夏天会跑到静树床前,温柔地说:“吃药吧。”

        “我煮点粥给你,好好休息。”静树摸了摸夏天的头。

        他早就练就了神功,只看见夏天的可爱。她的蛮横,是可爱的蛮横。不讲理,自然也是可爱的不讲理。他还是在那儿看着夏天。

        “嗯。”夏天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睛休息。

        她是清爽的西瓜味的。想到这一点,静树用手指头点了点她的脑门。

        昏昏沉沉的,她梦见静树在厨房里洗着草莓。洗完出来,两手捧着大碗,捧的高高的,与下巴持平。一副你看,我厉害吧,洗了这么多草莓的神态。

        笑起来,哎,真是,草莓味的。

        怎么会有草莓味的男孩啊。夏天在梦里反反复复地问。

        静树出了房门,发现项左站在外面等他。

        “什么事?”静树轻问。

        项左靠在墙上,痞痞的。如果再叼根烟,就像港片里的黑帮小弟。“她怎么样了?”

        “要好好休息。”静树不想在房门口讲话。往客厅走去。

        项左跟在他后面,等确定够远了,突然来了一手重重地拍在背上。

        静树捂背,委屈地问:“干吗。”

        那声“干吗”是严肃正经的委屈。

        “她现在听不到,好好说话。”项左斜着眼瞥他,看起来非常瞧不起静树。

        静树不在意,挺直了腰板:“我一直都在好好说话。”

        “晚上我跟你一起睡,我房间要给夏天休息。”

        还真是该死的家伙,项左又踹了他一脚。

        煮饭时候米和水的比例对于夏天是个世纪难题。

        她是家族异类,夏妈妈对她的要求,不是饭做的好吃,而是,你做的饭,起码要能下口。每当这个时候,夏天都挠挠头发,不好意思地笑。

        她也气,怎么就学不会呢?

        她用电饭锅煮饭很困难。有时候成品水的近于稀饭,有时候成品干的近于锅巴。每次夏妈妈笑着说:“今天这白米饭,是我们夏天煮的”时,外婆都大笑,还是去楼下店里买几块钱饭回来好了。

        只有偶尔来蹭饭的静树会乖乖的扒饭,无论好吃不好吃。

        这是夏天感激静树的瞬间。

        林静树也是异类,一个大男人,做饭手艺好的不得了。每次过年回家,外婆都要拉着夏天去尝尝静树的手艺。

        这是夏天憎恨静树的瞬间。

        煮粥比煮饭还要高难度,但米和水的比例对于静树来说,是个小问题。他把米和水下锅后,就出了厨房,叮嘱项左看着粥。项左坐在沙发上,不情愿地对他点了点头。

        静树边穿鞋边问:“天佑现在怎么样?”

        项左更不情愿地回答道:“闹累了,也在房间里睡觉。”

        “嗯。”静树点点头,转身就出门。还没关上门,项左突然大喊:“去干吗?”

        静树顺手把门带上,回答他:“有事。”

        昏昏沉沉的,夏天终于醒了过来。她看了看昏暗的房间,无力地砸了砸柔软的被子。早不中暑晚不中暑,偏偏这个时候中暑。她明天还有重要的约会啊。想到那儿,心里难受,生理更难受。继续躺平装死,全世界只剩下她中暑时的头晕恶心。

        可这房子里,最闹腾的人,小睡一觉,又活过来了。项天佑冲进夏天的房间,站在门口,严肃道:“你知道她在哪儿对吗。我要见她,带我去找她。”

        哭闹也好,发疯也好,抽风也好。项天佑千万不要一本正经。她最讨厌项天佑这样。她选择沉默,翻了个身,背对项天佑。用行动表达态度。

        “说话。”

        “……”

        到了最后,每个人都心有不甘。不闹到最后,都不肯放弃。苦苦追,苦苦讨,只是跟自己过不去,为了把事情彻底放下。夏天希望项天佑快快长大,最重要的是,不要带坏静树。

        后来项天佑回想这一刻,还是恨透了夏天。她那时摆出一副,懒得搭理你个傻瓜,别来烦我的态度。完完全全让他的痴情,在那个暗沉的房间里瞬间变得一无是处。当他表现正式时,希望身边的观众可以配合他,让这出戏能在正常的氛围下继续下去,

        但夏天扼杀了这一切。

        终于项天佑摘掉面具,大喊:“你他妈倒是说话啊。”

        夏天用被子捂住耳朵。

        不动手是不行了。项天佑这时忘记夏天是个病人,掀开被子,对着夏天怒喊:“问你话呢!”

        声音尖锐,痛心疾首。追忆自己内心苦痛。九年光阴,用无情借条结束。

        夏天努力捏住手边的枕头,轻飘飘地砸在天佑身上。这不痛不痒的一击无法伤到项天佑,只是让他更加激动,他把这个枕头往地下随意一扔。

        “夏天啊!”项天佑接着喊。

        “啪!”

        地上的枕头在静树手中精准地砸向项天佑的脑门,力度不轻。项天佑脑袋一晕,转过头来,发现是静树偷袭自己,愈加愤怒。

        他用手指指着林静树的鼻子,字字恨的牙痒痒:“都是你,每次都是你在夏天那家伙干乱七八糟事情的时候罩着她。”他一张脸气的扭曲,眼睛愤怒地微眯,发出疯狂的怒气。

        “狼狈为奸!我看你们就是狼狈为奸!”

        他甩下最后一句话,愤恨地离开房间。

        狼狈为奸?这项天佑真是满口胡话。夏天重新把被子扯回来。那时候自己为了静树的高中室友操碎了心,怕他好好的一个孩子被项天佑这人带坏。时不时就要约他们几个出来审问一番,可哪次没顺便请他们吃顿肯德基之类的。

        白眼狼就是多。

        至于林静树,当他是林小胖子的时候,就是正儿八经的夏天小跟班。

        “好点没?”静树坐在床尾,两手撑在床上,扭头问夏天。

        夏天勉强直起身来:“刚刚你也看到了,能好吗?”

        “晚上你就住这儿吧,你现在出门乘车,估计还得吐。这个是我房间,我去隔壁和项左一起。”

        夏天不想和他客气,有气无力地回:“嗯。”

        “对了,下楼去给我买毛巾牙刷。”夏天接着叮嘱林静树。

        静树高兴地点点头。夏天不忍心看他那个样子,怎么还小孩子一样。拿出一点对外面人的冷淡给她,有时候也是好的。

        上天很公平,在一方面输了,可以在另一方面找到心理平衡。项天佑在厨房里打开锅,看着热气腾腾的粥,心灵受到抚慰。其他的他抢不过夏天,这碗粥,他抢得过。

        可当他看林静树打了一碗粥,小心捧着,送到房间里给夏天吃的时候。他在餐桌上愤愤地用勺子敲着碗底。

        项左提醒他:“喂,小心点。粥被你溅出来了。”

        粥沿着碗流出来,很粘稠。他呆呆地看着粥,好一会儿才说:“何可人看上你项左,绝对是瞎了。林静树,更可怜,早他妈疯了。”

        “烫不烫?”

        刚烧好的粥哪儿有不烫的?夏天轻轻碰了一下碗壁,就抽回手,说:“烫。”

        “哦。”静树呆呆地应了一声。就拿着调羹不停搅拌,又轻轻地吹。最后举着粥,跑到空调底下,想粥凉的快一点。

        静树喜欢这样的夏天。她平时咋咋呼呼的,大家都说她吵。但说不出什么话的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吃吧。”静树把粥递给夏天。

        粥装的太满,夏天刚接过来,碗微微一倾,粥就要倒出来。

        静树忙捧碗,把夏天的手也握住。

        夏天无奈地看着手里的粥:“连碗粥都接不好。”

        静树松开手,拍拍她的肩膀,说:“没有啊。是我没递好。”

        这样温情的画面让夏天很感动,长到这么大,终于轮到林静树照顾她一回了。虽然静树现在长得又高又俊,外面觊觎他的姑娘也不少。她看他,永远是那个刚搬来小区沉默寡言的小胖子。

        想到这儿,她重重吃了一口粥。

        两个人相处久了,单是看着对方的表情,就可以猜到对方心思。这招夏天学不会,因为林静树看起来太呆。静树学得会,因为夏天的心情都写在脸上。她现在肯定在想,终于轮到静树照顾她了。她的脑子什么做的啊,上初中之后,次次都要他帮忙善后。

        想到这儿,他不禁失笑,轻轻地敲了敲她脑袋。

        “干嘛!”夏天挥舞着手里的调羹。

        静树灵巧地避开调羹,摇摇头,躲到床尾坐着:“没什么,你吃吧。我帮你把碗拿出去。”

        吃吃吃。吃吃吃!夏天瞪了静树一眼,专心吃粥。

        今天林静树打了夏天两个痛处。

        第一是让她喝了藿香正气水。

        第二?

        他把碗拿出去后再回来时,手中拿了刮痧板。夏天一看刮痧板和红花油,又要昏过去。

        “你都不嫌臭?”夏天从红花油下手劝导静树。

        没想到静树已经往手心倒红花油,让她伸出手。她抱膝摇头。

        静树也不急,只是慢悠悠地说:“把手伸出来吧,再不快点,红花油要漏到床上了。你知道,这捧不久。”还是跟平常一样平淡的语气,木木的。但这个木头,不是娇嫩的小幼苗。是以蓝天为背景,枝繁叶茂恣意随性,可以轻取天上云朵的大树。

        虽然夏天一直以我与静树同龄,但他得叫我一声姐,因为从小到大都是我在照顾他的心态与静树相处。但是关键时刻,她总是气势弱一点。关于这一点,她死活想不通。

        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呢?

        夏家家法严格,冰箱里的冰淇淋,一天只能吃一个。偷吃者——全家也只有夏天偷吃,扣除一个星期零花钱。但是那个周日,夏天实在想吃第二个冰淇淋。她带着自己的小跟班林胖子,蹑手蹑脚地进了厨房。

        正当她窃喜此次盗窃行动要成功时,夏爸爸高大的身影盖住了两个小偷。

        “爸?”夏天颤巍巍地转过身,看到抓住贼一脸得意的爸爸,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静树的气势从这一天开始萌发。他像夏天的老大一样,把她护在自己身后,说:“夏叔叔,是我特别想吃,让夏天来拿的。”小胖子在夏爸爸面前,不输气势。

        夏天在树荫下乘凉,毫不知情。

        “知道你只是觉得红花油臭,不肯用。但是病要先好啊。”夏天伸出手后,静树的语气又变软,棉花糖的软。

        夏天不说话,只觉得臭。

        她决定一直不说话,一是这味道实在太熏人,二是林静树这不征求别人意见的行为令她非常愤怒。

        两个人都不说话,房间被打上暗棕色的滤镜。静树握着夏天的手腕,专注地刮痧。夏天伸着手两眼放空。若是再给这画面配上褶皱与尘灰,空气要静止,时间要停摆。

        半晌,静树说:“转过来。”

        夏天不理他,只是转过去,直到感到脖子上的凉意,才骂:“干吗呢你!”

        “背上不好刮,刮脖子。”

        想到刮背,不知道为什么,夏天选择闭嘴。

        “想刮背吗?”静树竟然问她。

        “不想。”每个字如愤怒的石头往地上砸。

        夏天觉得还该说些什么掩饰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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