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如何饲养一只魅(番外)
边霖番外,不喜勿看。
宋姝二十多岁的时候,可以算得上是一个暴君。
她接手公司的时候才二十三岁,没有人把她放在眼里。
那些跟着宋父打天下的老臣们坐在会议室里,看着这个小丫头,表面笑容满面,其实心里想的都是。
她能撑多久?
结果上任第一周,宋姝砍掉了两个部门。业务合并,人员优化,两个部门的负责人一个是宋父的拜把兄弟,一个是跟了宋家二十年的老臣。
他们拍着桌子骂她忘恩负义,她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等他们骂完了,说了一句:“你们的人力资源部会跟你们谈补偿方案。”然后站起来走了。
她的改革大刀阔斧,像一把剃刀刮过公司的肌体,把那些腐烂的、坏死的、多余的、碍事的组织一层一层地刮掉。
刮的时候血流如注,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觉得宋氏要完了,觉得这个二十三岁的女人会把父辈打下的江山败得一干二净。
但她交出来的结果太耀眼了,耀眼到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变成了背景噪音。
第一年,营收增长百分之三十。第二年,利润翻倍。第三年,市值翻了三倍。
她用了三年时间,把一家老态龙钟的传统企业变成了一台高效运转的盈利机器。那些当初骂她忘恩负义、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在三年后拿着分到的红利,闭上了嘴,笑着说“宋总英明”。
不是他们原谅了她,是钱原谅了他们。
如果不是结果耀眼,宋姝早就被赶下台了。优秀的成绩给了她足够的资本和底气,让她在后面那些年里,有资格去做更多的决定。
遇见边霖是在宋姝回母校演讲的时候。
虽然她只在母校待了两年多就出国了。两年多时间不长,但足够她在这所学校留下一些传说——绩点满分,国奖连拿两年,学生会主席,代表学校参加国际商业案例大赛拿了全球亚军。
学校把她当作优秀校友的代表,每年校庆都会发邀请函过来,她从来没回过。
这一年她刚好在国内,还有空,就去了。
演讲在大礼堂举行,一千多个座位坐满了人,走廊里都站着人。
宋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头发披着,化了淡妆,站在讲台后面,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话筒,姿态很放松。
她讲的东西不深奥,就是——你要知道你想要什么,然后去拿。
讲完之后是提问环节,学生代表被安排第一个提问。
边霖从第一排站起来的时候,宋姝注意到了他。
他很年轻,十九岁,或者二十岁,宋姝并不能确定,他身上穿着正装。西装不太合身,肩线宽了一点,袖口也长了,但被他穿得笔挺。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梳得很整齐,露出额头和眉骨。眉骨很高,眼睛很深,鼻梁很直,嘴唇的线条很清晰。长相是那种让人一眼就会注意到的好看。
他提了一个关于职业选择的问题,问宋姝当年为什么选择回国接手公司而不是留在国外自己创业。
问题问得很专业,措辞很得体,语气不卑不亢,像是已经对这个问题思考了很久。
宋姝回答了他的问题。回答完之后,她多看了他一眼。
她问旁边的院长:“这个学生是谁?”院长翻了翻手里的名册,说:“边霖,大二,经济学院,成绩排名还是全院第一。”
宋姝“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演讲结束后是晚宴。
边霖也在,他被安排在主桌旁边的位置。晚宴上的宋姝和在讲台上的宋姝不太一样,讲台上的宋姝是冷的有距离感的,晚宴上的宋姝是有温度的那一种。
她坐在那里,像一个事业有成的师姐。
边霖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只是在别人敬酒的时候跟着举杯,在别人笑的时候跟着笑。
他看起来很安静,很本分,很乖。
但他的眼睛不乖,一直在偷看宋姝。
宋姝注意到了,但也没在意。
晚宴结束后,宋姝让助理去找边霖要了一份他的简历。助理很快就把简历送过来了,薄薄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十九岁年轻人的全部骄傲,看完之后,她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她的助理去查了边霖的背景。
结果很快出来了——边家的私生子。
边父年轻的时候在外头风流留下的种,一直养在外面,去年才被认回来。认回来之后日子也不好过,边夫人容不下他,边大少看不上他,边父对他也就是比陌生人好一点的程度。。
宋姝看着助理递过来的调查报告,就把它放在了一边。
她本来打算把边霖收入麾下,现在想还是算了。她确实觉得他是可塑之才。但边家的背景太麻烦,她不想趟这趟浑水。
她放弃了,但边霖没有放弃她。
他开始出现在她会出现的地方。
宋姝在某个酒店参加行业论坛,边霖作为学生志愿者在会场帮忙。宋姝在某家餐厅吃饭,边霖和同学坐在隔了两桌的位置,看到她的时候微微点头致意,不过来也不打招呼,恰到好处。
宋姝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
宋姝年轻时颇为风流张扬。她二十多岁的时候,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她谈过几次恋爱,艺术家、建筑师、大学教授,都是那种和商业圈子没有任何交集的人。谈的时候认真谈,不谈的时候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没有纠缠不清。
宋姝对自己很满意。
边霖在勾她。
宋姝觉得这样也挺好玩的。她不缺人追,但她很少遇到这种聪明有耐心的、知道怎么让人舒服地靠近的人。
她也不来虚的,也不喜欢玩游戏。她直接跟边霖说——我们在一起吧。
边霖也利落地答应了。
宋姝颇为懂怎么哄男友,她年轻时也有那个耐心。她砸钱,送资源,毫不手软。
边霖也不是小白花。他利用宋姝手中漏出来的东西,赚了不少。他没有靠宋姝白吃白喝,他把宋姝给的东西当成了杠杆,撬动了自己原本够不到的资源和机会。
宋姝知道了,她不在意。她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她不喜欢那种躺在她的资源上什么都不做的人,她喜欢那种能把一分资源用出十分效果的人。她转头送了更多的资源过去。
这不是因为她爱边霖,是因为她觉得他值得。这两者在她心里分得很清楚,但边霖不知道。
边霖一开始是告诉自己不能动心的。他和宋姝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有一道墙。那道墙是他用十九年的苦难一块砖一块砖砌起来的。
他告诉自己,宋姝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干坏事从不避着他,价格操纵、信息泄露、商业间谍,虽然有些事宋姝没有亲自做,但她默许了下面的人去做。
边霖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女人心狠手辣,不是什么善茬,千万不能动心。
可边霖从小到大的经历,让他对“好”和“坏”的定义和常人不太一样。
他小时候有段日子过得太苦了——被爸逼疯的妈,不要他的爸,他自己靠捡垃圾养活自己。
他住过桥洞,翻过垃圾桶,捡过易拉罐。一个易拉罐卖一毛钱,他捡一百个才能吃一碗面。
也饿过肚子,饿到胃痉挛,他蜷缩在桥洞底下,抱着膝盖,只能把腰带勒紧,勒到喘不上气,用窒息感压住饥饿感。
他在学校被同学嘲笑,被叫过“捡垃圾的”、“野种”、“没人要的东西”。
他低着头不说话,如果他打了他们,他会被开除,就没有奖学金,就交不起学费,就又要回到桥洞底下。
所以他忍了。他把所有的愤怒、屈辱、不甘都咽了下去,咽到胃里。
他长成了现在的样子,所有人提起他都说,“边霖啊,他很优秀”。
没人知道看起来冰清玉洁的边霖见到钱,跪的比谁都快。
因为,实在太苦了。
他想宋姝这样对他,应该是喜欢吧。她在他身上花的时间、精力、资源,如果这不是喜欢,那什么才是?
不是常说爱在哪钱在哪。宋姝的钱在他这里,宋姝的资源在他这里,宋姝的时间也有一部分在他这里。
那宋姝的爱,应该也有一部分在他这里吧。
他这样想着,慢慢地就沦陷了。
那道他用十九年的苦难一块砖一块砖砌起来的墙,被宋姝一点一点地拆掉了。她拆得很慢,慢到他都没有发现。等她拆到最后一块砖的时候,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墙的外面了。
他用来保护自己的那层硬壳没了,直接暴露在宋姝面前,所有的软肋都在外面,没有任何遮挡。
而宋姝,站在墙的这边,手里拿着最后一块砖。
他很绝望。
因为他发现,宋姝把墙拆了,但她的墙还在。
她站在自己的墙后面看着他,手里拿着从他墙上拆下来的那块砖,端详了一下,然后随手扔在了地上。
宋姝只是玩玩而已。
她的喜欢,和他以为的那种喜欢,不是同一种东西。
他崩溃了。
他哭过,闹过,在她公司的地下车库里堵过她的车,在她家门口站过一整夜,给她打过无数个电话发过无数条消息。
他的眼泪是真的,他的崩溃是真的,他的恨也是真的。
他恨她为什么要拆掉他的墙,为什么要让他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为什么给了他那么多之后又告诉他那些东西对她来说什么都不算。
宋姝倒是被边霖这副模样激起了点兴趣。她觉得有点新鲜,一个平时把自己包裹得那么好的人,在她面前把所有的体面都撕掉了,露出底下的狼狈和不堪。
真实的东西对宋姝来说不多见,于是她又和边霖好了几天。
那几天边霖以为一切回到了从前,以为他的眼泪终于让她心软了,以为她终于看到了他的心。
但那几天之后,宋姝又觉得无聊了。边霖不再新鲜了,他的眼泪、他的崩溃、他的哀求,宋姝看过了就不想再看了。
边霖感觉到了,于是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宋姝立马答应了,她果断甩了他。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是有底线的,他是会走的,她不是可以永远这样对他的。
她替他做了决定,那就分吧。
边霖恨啊,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得睡不着觉,恨得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起她,然后恨她。
他发誓要像苍蝇一样烦宋姝,让她永远忘不了他。他出现在她会出席的每一个场合。他给她发消息,她不回他就一直发。他要让她知道他还在,他没有消失,他永远都会在。
他要用自己的存在恶心她,让她每次看到他就想起自己做过什么。他以为这样就能在她心里占据一个位置。总比什么都不是好。
边霖用尽了他所有的聪明才智,从苦难中磨炼出来的坚韧和执拗,在宋姝身上学会的所有手段和技巧。
宋姝只是随手一拍,像拍一只苍蝇一样,把他从她的世界里拍出去了,然后继续过她的日子。
他永远都只能是宋姝不要的狗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扎了根,长出了藤蔓,缠着他的心,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很丑陋。
他拜金,无耻,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死缠烂打,没有自尊,没有底线。什么缺点都可以往他身上贴,什么难听的词都可以用来形容他。
他对宋姝做过的事,他说过的那些话,他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和算计,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但他停不下来,他停不下来。
其实他只是一个空心人而已。
他从小到大都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小时候他活着是因为还没有死。后来他活着是因为不甘心。再后来他活着是因为宋姝。
她是他见过的最耀眼的人,站在她身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在发光。她是他二十几年人生里唯一的光。
你一层一层剥去边霖嫉妒、怨恨、不甘、疯狂、偏执、丑陋的外皮,剥到最后,触碰到的那颗心脏,其实还是那个十九岁的边霖。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地方是留给他的。
他什么都不确定,他只确定一件事——他要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他一定要活下去。
这就是边霖的故事。
他偶尔会在新闻上看到宋姝,她穿着深色的西装,站在某发布会的台上,表情淡漠,说话简洁。
他看完了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那个空心人。
他还是只有那一束光。
那束光从来没有照在他身上过,但他还是追着它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精疲力竭,跑到脚底磨破了、膝盖跪烂了、眼泪流干了,还在跑。
因为他停不下来。
停下来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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