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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多情总被无情恼 四


西亭驿馆旁的巷子里,阿璃挑开马车车帘,张望许久,见四周无人,才迅速地跳了下来,站到了墙角的阴影之中。

        车帘再次被掀开,延羲姿态潇洒地跃下车来,转身对车夫低声吩咐了几句。车夫点头应允着,随即驾着马车离开了巷子。

        延羲走到阿璃跟前,问她:“刚才出宫的路上你也是这般躲躲闪闪的,到底在怕些什么?”

        阿璃清了清喉咙,“我现在是仲奕名义上的……马上要册封的嫔妃,要是被人撞见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岂不是丟他的脸?”今夜穿得这么招摇,刚才在宫门口被延羲拉上马车时,也不知有没有被人认出……

        延羲一语不发,整个人都隐在了阴影之中,看不出神色。他脱下外袍,罩到阿璃头上,飞身跃上墙头,转眼间消失无踪。

        衣袍上尚带着他的体温,夹杂酒气和淡淡的薰香。

        阿璃把衣服从头上扯下来,咬了咬牙,提气纵身、跟了进去。

        守在屋外的蘅芜和韩楚看见只穿着中衣的延羲进了院子,全都吃惊不已。

        蘅芜刚瞪着眼问了句“公子,你的袍子呢?”,就见一身红衣、满身华贵琳琅的阿璃跟了进来,手里提着延羲的外袍。

        阿璃抬眼望着眼前的这处庭院,只觉得花草景致似曾相识,仿佛是半年多前,自己与仲奕落海那晚曾来过的地方。

        那夜她蛊毒发作,墨翎载着她来找延羲……她在延羲的榻上躺了一整夜,满身的海沙……铜镜前,他弯腰在自己耳边问:“你若不肯花心思装扮,又如何跟一国公主争男人?”……两人在榻上争抢着衣物,她被他揽入了怀中……

        短短数月,恍若隔世。墨翎早已不在,而自己跟延羲,也变得隔阂深重……

        阿璃收回目光,恰瞅见蘅芜一脸惊喜地看向自己,不禁有些汗颜。离开宛城的那晚,她还一派义正辞严、语气笃定地说什么跟延羲在一起很累很辛苦,结果现在又跟他搅在了一起。搞了半天,自己难道还真是个善变寡信之人?

        她顿住步子,把手中的袍子扔给延羲,用暗夷话说道:“你要谈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延羲已经走到了屋阶下,听到风声,转身接住了阿璃扔过来的袍子,“不是你想跟我谈吗?”

        阿璃辩道:“明明是你拉着我出宫的!”

        延羲挑着眉,“明明是你进桃林来找的我。”

        阿璃的嘴唇张合了几下,咬牙道:“我不过是想打听沃朗的事。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还跟你谈什么!告辞了!”语毕,转身就走。

        “阿璃姑娘!”蘅芜在身后急喊了声。

        吱啊一声,屋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芙蓉站在门口,脸色微有些泛白。

        她适才一直在屋里等着延羲。听到他回来时,正要开门,却又听见阿璃的声音响起。因为他们用的是暗夷的语言,芙蓉并不知道谈话的内容,只能听出阿璃似乎很愤怒。芙蓉的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

        跟大多数做错事的人一样,她也会惶恐,也会心虚。尤其,当她伤害的这个人,是阿璃。

        阿璃转身猛地看见芙蓉,一瞬间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地,脑海里浮现出仲奕满脸泪水、内疚到极点的模样。

        她曾数次寻过芙蓉,就是想当面问问她为何要出卖自己。眼下见她从延羲的屋子里出来,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在芙蓉楼等不到她。

        “芙蓉。”阿璃朝前走了几步,目光凝在芙蓉脸上。

        芙蓉下意识地朝延羲看了一眼,揣测着阿璃刚才倒底用暗夷话跟他说了什么。她竭力镇定着神色,客气地说了句:“阿璃姑娘,好久不见。”

        阿璃在屋前驻足,“我一直想问问你,你是不是对裴太后说过关于我的事?”

        芙蓉又看了眼延羲,微微扬起头,对阿璃说:“裴太后?我为什么要跟太后讲关于你的事?”

        阿璃攥了攥拳,觉得热血涌上了头顶。她原本也没打算要怎样报复芙蓉,不管这件事是她有意出卖了自己,还是无心之失说漏了嘴,说到底也只能怪自己刻意隐瞒了身份在先。

        如果芙蓉诚诚恳恳地道个歉、再解释一通,以阿璃的性子,这件事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可现在她决意矢口否认的态度,反倒惹得阿璃一肚子窝火。

        阿璃撩了下华丽逶迤的裙摆,飞身前跃,出手快如闪电般地擒住了芙蓉的手腕,紧紧扣住脉门。

        一旁的蘅芜和韩楚面露惊慌,延羲却蹙起了眉头。

        阿璃瞬间转至芙蓉身后,另一只手点在她的喉间,“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我在东越王宫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被人识破过身份!可偏偏就那么巧,才撞见你几天,就被太后下了玉露合欢散!你揭穿我,我不怪你,毕竟是我自己隐瞒在先!我开口问你,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弟弟现在和你们一同谋事,我想不出你有任何要害我的原因。如果你的目地是要伤害仲奕,那我劝你最好不要再试第二次!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她一面说着,一面目光冷锐地扫了眼延羲。

        这件事,搞不好就是延羲的主意。他原本就是知晓自己女扮男装跟仲奕做朋友的唯一一人,以他素日行事的手段和心机,说不定是想用这个法子来离间她和仲奕……又或者,是想报复自己在上元夜给他的那场难堪……

        芙蓉被阿璃扣住脉门,一时体内气血凝滞,说不出的难受,眼中泛起盈盈泪光,求助地望向延羲,却见延羲眼中的神色晦暗阴沉,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凸显。

        相识十年,延羲的每一种表情,芙蓉都很熟悉。

        可她能感觉到,延羲此刻心中的震怒,并不是为了自己。

        正如他在上元夜后的沉郁与黯然,也诚然不是为了自己……

        芙蓉心中骤然生出一股绝望,痛苦地闭上了眼,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娇艳的面庞滚落下来,气息紊乱地开了口:“是!是我告诉了裴太后!玉露合欢散的主意也是我想出来的!”

        阿璃手上的力道慢慢撤去。

        芙蓉挣扎开来,踉踉跄跄地依到门边,喘息了片刻,抬起头,神情凄然地盯着阿璃,“阿璃姑娘,既然你和东越国君情投意合,我那样做,难道不算是成全了你们?”

        成全?阿璃蓦地想起自己和仲奕那个夹杂着泪水的吻,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芙蓉继续说道:“你跟我不一样……我从十五岁开始就一直在等着我心爱的人,盼着他有一日、也能像我爱他一样地爱我……十年了,我不介意就一直这样等下去……可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因为你……”

        “闭嘴!”延羲的面色阴霾,眼中却似要迸出火来。

        芙蓉被吓得身子一颤,扶着门框,几欲跌倒。

        在延羲最艰难的日子里,他曾得到过芙蓉的相助。因为这个原因,他愿意用最慷慨的方法去回馈她,包括金钱、包括权势、包括旁人无法企及的庇护甚至温情。但有些东西,却不是说给就能给的。

        阿璃也被延羲的反应惊了一跳,忍不住抬眼去看他。

        延羲此刻也正看向了阿璃。那目光,有些陌生的深邃难懂,像是溢满了一种似怒似悲的情绪,却又归于一派苦苦压抑的无迹可寻。

        蘅芜上前扶住芙蓉,跟韩楚使了个眼色,齐齐退了下去。

        阿璃杵在原地,怔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芙蓉给的那个原因。

        她清了清喉咙,低头理着衣袖,语气跟先前判若两人,“算了,其实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别再有第二次就行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延羲低声重复着阿璃的话,“你是不是还真想谢谢她,成全了你跟东越仲奕?”

        阿璃被他语气中的讥诮给激怒了。明明是自己被人算计了,可现在反倒莫名其妙地成了整件事的始作俑者……

        “是!我就是真想谢谢她!”她仰头看着延羲,“我喜欢仲奕十几年了,早就想跟他在一起了!以前怕他知道我是女人,可这次多亏了芙蓉,我才知道,就算我是女人,也能留在仲奕的身边!”

        月色下,延羲一身素白的中衣,衬得整个人愈加眉眼如画,可那目光中的神色,却沉的好似没有半点星光的暗夜。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阿璃,仿佛想透过那双含着愠色的清澈双眸,看清楚她灵魂的深处。

        半晌,他蓦地一笑,垂下眼,唇角的弧度添了几分略带苦涩的讥嘲,“前几个月才跑去北燕从龙骑营手中救下了纤罗公主,现在就摇身一变,成了东越的王妃……他日燕越开战,你又会站在谁的一边?”

        阿璃亦很清楚,仲奕认下了派人刺杀慕容炎的罪名,就意味跟燕国结下了血仇。依眼下的局势,南北再度开战已是不可避免。如果慕容煜没有能顺利登基为王,这场战事或许还能推迟几年。而她选择从龙骑营手中救下纤罗公主,则是间接加剧了东越所面临的危机。

        事实上,对于救月氏公主这件事,阿璃自己也觉得很迷茫。如果她怨恨慕容煜隐瞒身份、欺骗了自己,为什么还千方百计地助他顺利登基?如果她还喜欢着慕容煜,又怎么能毫无芥蒂地去救他的未婚妻?

        可正如延羲所说,终有一日,她不得不在慕容煜和东越仲奕之间做出选择。

        阿璃甩了下头,“我愿意救谁就救谁,愿意站在哪边就站在哪边,反正都跟你没关系!”

        语毕,她转过身,裙裾轻扬,身影很快消失在月门之中。

        延羲立在屋前,指尖紧紧攥着手里的衣袍。

        夜风拂起他额前的几缕长发,逸动着、说不出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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