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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多情总被无情恼 二


大殿之上华灯千盏、烛火通明。殿外的玉阶之上,乐舞的宫女身姿摇曳,随着丝竹声翩翩起舞。

        新月如钩,柔光似水,映在了缓缓拾阶而上的一道身影上。

        丝竹的乐声嘎然而止,殿上畅饮的众人面露疑惑,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殿外。

        夜色中,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姿态轻盈地走上殿来。她的容貌娇妍,顾盼间明明带着种张扬,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目光又偏偏如此清澈纯净。身上华贵的红色长裙,恰与唇上的一抹嫣红同色,衬得肌肤似雪,青丝如墨。

        殿上朝臣贵客皆是平日里见惯了美女的人,眼下竟似被取走了魂魄般地痴痴望着少女,目光随着她,一直到了大殿正位之前。

        国君身侧的裴太后面露满意之色,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句:“阿璃,上来为君上斟酒吧。”

        阿璃屈膝颔首,发髻中挽着的朝阳五凤珠钗玲珑晃动,继而款步上前,跪坐到了东越仲奕的身旁。

        众人的表情瞬间从惊艳变为惊愕,尤其是几位上了年纪的老臣,可以说是从小看着仲奕长大,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和女子同案而坐。

        阿璃一面执着酒壶倒酒,一面偷瞄着仲奕的神色。

        仲奕今夜穿了件玄色绣金线的华服,显得很平日冷凝了许多。他目光低垂,似在看着眼前的酒菜,置于案上的双手却紧握成拳,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浮现。

        阿璃把酒杯送到仲奕手边,凑地近了些,低声说:“你不要这么严肃好不好?别人还以为你嫌我丑。”

        仲奕瞅了眼阿璃,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接过酒杯来,仰头一饮而尽。

        殿外的丝竹乐又起,歌舞亦恢复如常,众人慢慢回过神来,该敬酒的敬酒,该闲聊的闲聊,该拍马的拍马,却又都时不时地朝国君的位置瞟上一眼,暗自猜测着阿璃的身份。

        仲奕低声问阿璃,“是母后让你这样的?”

        阿璃也给自己倒了杯酒喝着,点头答了声“嗯。”

        “你为什么要答应?”

        阿璃挑起眉梢,“你朝中的这帮人,老是在背后议论你,什么难听的话都说过。我今天非得为你出口气,让他们知道以前的那些妄言是何等愚蠢。”

        仲奕沉默了一瞬,“那些话,也算不上妄言。我的确是不喜欢女人。”

        阿璃垂眼抿了口酒,“可是,你跟我……你那天也没有躲开。”

        “那不一样。”仲奕的语气温柔和缓下来,“你不一样。”

        朝中几位重臣先后上前向国君、太后、王后敬酒,然后又踱到延羲的案前,说些两国交好共抗北燕的冠冕之词。

        青遥在仲奕的另一侧分案而坐,离得约有两、三步的距离,一直笑盈盈地执起酒杯,默默地啜着,似乎并未因阿璃的出现而分神。

        敬酒的人揖礼离去,阿璃听见青遥侧头压着声音问延羲:“哥哥,你怎么在喝酒?你不是从来不饮酒的吗?”

        延羲的酒案设在了青遥之下。或许是烛光的原因,从阿璃的角度望过去,他线条俊朗的面容像是陷入了阴影中似的、显得有些影影绰绰的。

        阿璃匆匆收回目光,低头自斟自酌地饮着酒。

        这时,司空郑玄举着酒盏,毕恭毕敬地走到仲奕面前,“君上德寿无疆,我东越国必定神祗祉祐、永世昌荣!”

        一旁的裴太后眼神锐利地在郑玄身上扫过,“郑大人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阿璃了吧?”

        郑玄一脸茫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阿璃,有些摸不着头脑。当初仲奕让他认下郑离为侄儿时,他一是出于迎合圣意的心理,二是看了阿璃所绘的那幅□□图,心生惜才之意,于是未加犹豫地就一口答应了下来,连阿璃的面都没见过一次。事后当然又有些后悔,心想着君上提这种要求说不定是因为男色,万一被太后知晓了,自己恐怕难辞其咎……可他再怎么寻思,也从没想过,自己冒认的侄儿竟然是个女子。

        阿璃毕竟是做了十年多杀手的人,除了偷袭功夫一流,随机应变的本事也是不差,见此情景,弯起眉眼,笑眯眯地对郑玄说:“伯父,难道我今晚涂了些脂粉、换了身漂亮衣裙,你就认不出来了吗?上次我送去的□□图都收到了吗?”

        郑玄总算会过意来,干咳了几声,“哦,收到了,收到了。”

        裴太后暗自冷笑了一下。

        其实,阿璃是不是郑玄的侄女,对太后而言并不重要。后宫中的女人,除了为国君诞育儿女、繁衍子嗣,亦是牵制前朝的棋子。而此刻外敌当前、人心涣散,她需要的,是一个能震动朝堂的契机,一个笼络忠心的途径。

        东越仲奕身边能出现女人,不但代表着王室子嗣有望,也意味着朝中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家族都有机会同王族结亲,诞下下一任的东越国君。如今东越国虽然危机重重,但这里的王族毕竟是葑帝一脉的唯一后裔,掌握着能号令诸侯的传世玉玺,是名义上最有资格一统四海、称帝中原的氏族。在座的世家贵族们,谁又不想让自家的血脉溶入到尊崇的帝王之家?

        裴太后转向仲奕,“君上,我东越国宫规一向严谨,如今阿璃侍奉君上左右,不可没有名份。依哀家的意思,应当早日行册封之礼,也免得她娘家的亲人放心不下。”

        大殿上假意喝着酒扯着闲话的臣子早在阿璃喊出一声“伯父”时就竖起了耳朵,此时又听见“册封”两个字,更是个个像打了鸡血般的激动,心想郑玄这老头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唯唯诺诺,实则老谋深算、阴险狡诈!一早就把自家侄女送进了宫,而且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从来不近女色的君上动了心,看来加官进爵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还有几个曾经献过男宠入宫却没捞到什么好处的大臣、懊悔不已的同时又恍然大悟,搞了半天君上其实还是喜欢女人的。

        自从三日前裴太后对阿璃下药,仲奕就再没有跟自己的母后正面说过一句话。此刻她在群臣面前开了口,仲奕再无处可避。

        他轻轻地执起阿璃的手、握在掌心,嘴角漾出道微笑,目光缓缓扫过殿上群臣,最后才落在了太后脸上,“母后言之有理。儿臣打算先好好想个封号,再行册封。”

        此言一出,堂上私语纷纷,裴丞相等几位老臣的视线更是一直停在仲奕的手上,暗自揣测着今后朝中的局势变化,心里打起了各种盘算。

        裴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璃却感觉到仲奕手指冰凉,整个人似乎都有些紧绷。他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唇角的线条变得坚毅起来,仿佛暗暗拿定什么主意。

        宴歇人散之后,因为恰逢初一,是仲奕去紫清殿与王后同寝的日子,阿璃便行礼退下,独自往温泉宫行去。

        从王宫正殿前往温泉宫,必须经过御花园改乘小舟。阿璃在宫女和内侍的簇拥下,走到了昨日和仲奕弹琴舞剑的庭院外。

        院中满树的繁花被月光染成了白色,重重叠叠,似云似雪。

        一阵夜风,带着股不寻常的劲力,从树间而来,吹落朵朵花瓣,香气在夜色中弥散开来。

        阿璃停下脚步,沉吟一瞬,挥手摒退了随从,自己则旋身转入了花林之中。

        她行出十数步,伸指接住一朵迎风飘落的桃花,开口说道:“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

        “我何时躲藏过,是你的眼睛看不到我罢了。”

        阿璃转过身,见月色落花之中,风延羲倚在一棵桃花树下,目光清冷地看着自己。

        自从上元夜的对质与争吵之后,两人就再没有单独见过面。此时时过境迁,异国重逢,四眼相望之下,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阿璃咳了声,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刚才好像是你过来找我。”

        阿璃咬了咬牙,抬脚就走。走了几步,终是放心不下弟弟的安危,驻足问道:“你为什么会来东越?你跟沃朗计划的事怎么办?”

        延羲语气嘲讽,“你说过,不再过问我和沃朗的事,现在怎么又关心起来了?难道是想帮东越仲奕谋求渔翁之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想知道,我弟弟是否一切安好。”

        “你要是真关心他,为何不自己回去看看他?”延羲缓缓站直身子,朝前走了一步,目光变得紧迫起来,“还是你如今有了情郎,其他人便都无足轻重了?”

        阿璃心中火气上窜,努力克制着情绪说道:“你不愿说就算了,何必出言讥讽?”说完她旋身欲走。

        延羲突然从身后拉住了阿璃的手臂,把她拽到身前,在耳畔沉声说道:“前不久还在为一个男人痛哭流涕,现在又投到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你这算是善变,还是寡信?”

        阿璃闻到延羲身上的酒气,奋力挣脱却又被他禁锢地死死的,一时又羞又恼,顺势转身,翻出袖中匕首,快如闪电地刺向延羲。

        这一刺的速度极快,逼得延羲只能松开阿璃,后跃退开。

        阿璃握着寒光四溢的匕首,发髻中的朝阳五凤钗晃得叮铛作响,“风延羲,你要耍酒疯到别处去耍,别来惹我!”

        她今夜打扮的衣饰华贵,一身红装在月光下衬得肌肤似雪,清澈的双眸中像是有两簇藏着怒气的火苗,夺人心魄。

        延羲蓦然有些发怔。

        事实上,他宁可不见她,永永远远地不见她……

        可不知道为何,事事总违人愿,就像昨日在这里撞见她与东越仲奕……

        他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觉得有些莫名的懦弱无力。他凭借着这一双手,从十几岁起权谋纵横,积累了世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和权势,放眼当今南朝之中,能与他争锋之人寥寥无几。可他竟觉得一无所有,孤寂的厉害,就连先前用内力拂落的那些桃花,也飘零着不肯近其身……

        延羲吸了口气,抑制住情绪,缓缓问道:“你是不是把我的计划全告诉了东越仲奕?”

        阿璃垂了垂睫毛,继而抬眼坦然说道:“是。这事关乎东越国的利益,我不可能瞒着他。”她探究地盯着延羲,“你就是担心这个才来的东越?你又想对仲奕做什么?”

        延羲冷笑道:“我想对他做什么?你怎么不问问,他想对我做什么?”

        “你什么意思?”

        “我今日一整天都在同他商议陈越联军的部署。他步步都算得很精,步步都在阻碍我的计划。”延羲唇角微扬,眼底浮起淡淡的、一丝寒冷又略带戏谑的神情,“郑小姐,我是不是应该对你心存感激?感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妹妹嫁的人竟是这般的聪明绝顶?”

        他的口吻让阿璃想起了上元夜自己在双心桥上曾说过的话,不觉又有些赧颜起来。她咬唇沉默了会儿,才放柔了语气,缓缓说道:“正因为你妹妹嫁的人是仲奕,你们为什么不选择彼此信任、联手御敌?如今的局势下,你们大可一起筹谋对付北燕,结为真正的盟友。将来你得到陈国的江山,你妹妹依旧是东越的王后,整个南朝的天下都是你们的。”

        她迟疑着朝延羲走近了一步,“其实我……”

        话音未落,延羲突然伸出手指压到她嘴唇上,低声道:“有人过来。”他拉起阿璃的手,迅速隐入花林之中。

        几个提着灯的宫人唤着阿璃的名字走了过来。

        阿璃来不及思索,被延羲拉着一路穿过花林,飞身跃过宫墙。

        清凉的夜风中,延羲的几缕长发飘扬逸动,不经意地拂过了阿璃的面颊。

        阿璃只觉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识,心底涌出一股涩意,没好气地问:“你要去哪儿?”

        “西亭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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